《冬雪失期》岑寂欢

1、秋风吹巷，少年藏心事 整条长巷落

　　九月的风卷着整条老巷的梧桐枯叶，一遍一遍刮过青梧中学斑驳的围墙。
　　江城的秋天永远来得沉闷，灰蒙蒙的天压在教学楼顶端，高一开学已经整整两个月，沈知寒永远固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是整间教室游离在外的人。校服洗得泛白发浅，永远习惯性佝偻着脊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平日里很少说话，上课永远低着头，从来不会主动抬头看向讲台，更不会主动和任何人搭话。
　　班里大半的人都下意识排挤他。旁人都说他性格阴郁，性情古怪，身上常年萦绕着挥散不去的冷清气息，每次调换座位，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避开最后一排的空位，没有人愿意和他做同桌。
　　江烁永远是起哄最凶的那一个。体育课下课回到教室，总会故意狠狠撞一下沈知寒的课桌，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随之而起的，是周围一圈细碎压抑的哄笑声。
　　沈知寒从来不会抬头争执，只是安静弯腰，一页一页慢慢把散落的书本捡起来。他的指尖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无论春夏秋冬，永远捂不热半点温度。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角落里多余的影子，视而不见，随口取笑。唯独前排第三排的位置，坐着全校所有人都认识的林逾白。
　　林逾白是青梧中学稳居年级第一的优等生，一年四季穿着平整干净的白衬衫，手腕清瘦，字迹温润清秀，待人永远温和有礼。老师偏爱他，全班同学都愿意围着他打转，他生来就站在万丈光亮之中，是所有人遥遥仰望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高一开学第一天，在乱糟糟的分班人群里，林逾白第一眼看见缩在墙角、孤零零攥着书包带的沈知寒时，心底就落下了一点挥之不去的悸动。
　　这份心思隐晦又怯懦，从萌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只能藏在日复一日的余光里面，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林逾白从来不会明目张胆转头向后张望。他只会借着课间去后门饮水机打水的借口，慢慢往后走上两步，用眼角飞快扫一眼最后一排蜷缩着身子的少年，短短一秒，便立刻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接水离开。
　　整整两个月，日复一日，从来没有间断过。
　　午休趴在课桌小憩的时候，前排总会传来低声的嘲讽。有人低声议论沈知寒孤僻病态，有人嫌弃他阴郁晦气，连班主任都常常在班会隐晦提点，让全班尽量远离沈知寒，不要被他古怪的性格拖累。
　　每一次细碎的恶意响起，整间教室唯有林逾白，会轻轻蹙起眉头，用笔尖死死抵着草稿纸，薄薄的纸面被指尖戳出浅浅的凹陷。
　　他没有胆量站出来公然护住一个被全班孤立的人。世俗的眼光、家人的期待、前途与名声，层层枷锁牢牢捆住了十七岁的林逾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动声色打断所有针对沈知寒的议论。
　　“马上就要月考了，不要闲谈无关的事情。”
　　他声音淡淡的，算不上严厉，可班里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停下玩笑。林逾白在班级里分量太重，他随口一句话，便能压下所有翻涌的恶意。
　　沈知寒不知道这份暗中的偏袒来自谁。他只是隐隐发觉，每一次人群肆意取笑自己的时候，话音总会莫名其妙戛然而止。
　　深秋越来越冷，老旧的教学楼里没有暖气。自习课上，凛冽的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沈知寒冻得手指不停发抖，握不住黑色水笔，一行字歪歪扭扭，写不了两行就要停下，反复搓着冻得通红的指尖。
　　林逾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天晚自习下课，他趁着所有人收拾书包的时候，故意将一支崭新的黑色水笔丢在地上，笔骨碌碌一路滚到最后一排的课桌底下。
　　沈知寒弯腰捡起，笔杆崭新光滑，没有任何人认领。他捏着那支笔愣了很久，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却不敢深究，只能悄悄把笔收进笔袋里。
　　往后的日子里，课桌缝隙里总会莫名出现揉成团的暖宝宝、擦干净的橡皮、写好的错题纸条，从来没有署名。
　　沈知寒整整三年青春里唯一的光，就这样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灰暗的岁月里。
　　他日复一日望着前排那个挺直干净的背影，把满腔卑微又滚烫的爱意，死死压在心底，一藏，便是整整三年。

作者有话说

十七岁的爱意太过怯懦，有人藏了整整三年不敢开口，有人怀揣期待熬过无数寒冬。本文全程双向暗恋，后期成年重逢，全文无破镜重圆，是一场注定失约的冬日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