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87、新案（四） 我男朋友有

　　薛文按停了录音，把自己漂亮的小本本往上衣兜里一插，笔和录音工具等一堆乱七八糟的往包里装，林隐伸了手去帮忙，只听女孩子甜甜道谢，然后，“江调查员，林调查员，我借用您的思路回队里显摆显摆，你们没有意见吧？”
　　江淮对这种行为十分看不上眼，清晰可闻地嗤笑了一声，“薛文，你可真有出息，你回去原话重复一遍，你觉得谁能相信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薛文不理他，眼巴巴地看着林隐，林隐又不指望立功，自然无所谓，“要是我说行，有没有好处给我啊？”林隐这会儿真的是累死了，但是他还是想亲自，尽快，到二层看看，他需要薛文帮他。
　　薛文眨巴眨巴眼睛，“你看得上我的美色吗？”薛文发誓，她在警队里从来没有这么奔放过，这会儿自己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这句话冲破舌头牙齿嘴唇的层层防线落地有声，要后悔也已经晚了。
　　林隐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淮已经笑得整个楼都听见了，他们这会儿从现场出来，薛文又锁了门，门口的值班警察正在对着自己的手机嘿嘿傻笑，冷不防被江淮的笑声吓得一哆嗦。“哈哈哈哈哈，”江淮都快断气儿了，“他看不上，啊哈哈哈哈哈…”
　　林隐似乎刚才在想别的事，这会儿只是尴尬地笑笑，“啊，我有男朋友了。”林隐不明白刚才歇斯底里的笑声为何突然变成了沉默，江淮又憋不住了，“噗哈哈哈哈哈…可怜的薛文…”
　　薛文被点了穴似的活了过来，一把推开江淮，“可算让我见着活的啦！”她仅剩的矜持被扔到了九霄云外，“你男朋友一定也很帅对不对？！”
　　沉默的变成了江淮。
　　林隐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竟然有些戒备，一时间脑子不转圈，“我男朋友也有男朋友了。”
　　其实吧，薛文是个挺好的小姑娘，人美歌甜傻大胆，办起案子也毫不马虎，虽然不是天赋型的选手，但是对细节的记忆非常厉害，这倒也不是天生的，只是从做这一行以来，薛文秉承一条老掉牙的箴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纵然科技已经进步到今天的地步，她总是随身携带一个小本子，从不偷懒地把各种看到的听到的细节都记下来，记不下来的，就先拿手机录音录像，再回家誊录。这么时间长了，虽然推理的能力还是马马虎虎，对细节的观察和记忆能力倒是越来越强，并且做得多了慢慢很知道哪里该有关键证据，直觉准得惊人，“连徐厅也夸过呢。”江淮之前跟林隐这么说了几句。
　　业务能力不错，为人处事也比较有谱，在警队是出名的警花话痨加团宠，但是从来没有大毛病，让人觉得打心眼儿里喜欢。最重要的是，小姑娘人品不错，虽然跟之前的男朋友分手了，追求的人也不少，却从来没有见过搞什么暧昧，找什么备胎，也没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毛病。所以今天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这会儿看林隐的反应吐了吐舌头往后退了一步。
　　说白了，薛文就是个腐女。可惜，警队是个直男扎堆的地方，她就算再好奇，再喜欢，也没有能跟她分享这一爱好的同道中人。林隐算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性向的人了，而且人又高又帅，薛文没扑怀里已经是控制得很好了。
　　林隐并不理解这其中曲折，但看起来友善过了头，用一个在江淮看来几乎有些不合适的方式跟薛文拥抱了一下，把手里还拿着的一根带着好多装饰的薛文的笔轻轻别在薛文胸口已经塞了她标志性小本本的口袋上，他眨眨眼睛，看起来几乎是有些轻浮，“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薛文的脸红了。江淮又想笑，林隐赶紧阻止他，“还去不去二层了？”
　　江淮点点头，“我和薛文进去，你在二楼楼梯间等吧，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他看了看表，“一会儿谁来换班？”
　　门口的年轻警员的嘴一直没合上过，被刚才一连串的对话震惊得心肝乱颤，这会儿咽了口唾沫，“小，小马他们。”
　　江淮按下电梯键，林隐先一步进去了，薛文也拍拍自己的脸跟着走了进去，这会儿不是不好意思的时候，林隐看着江淮，“往下找。”江淮一下子就明白了，看了一眼林隐，点点头。
　　薛文正要开口问，江淮自己就开口了，“孕妇，老人，唯一的男主人还是个大胖子。你说，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孕妇，胖子，老人…不能弯腰？”薛文跟上趟了，“我们找什么？”
　　“刚才教授发给我了二十五楼送检的证物结果，有半颗枣核上成功提取了DNA，是个女的。施工队，应该没有女的，他们现在正在对比早前现场的一根与唐春华发质不一致的头发的DNA，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谜题至少解开了三分之一…”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林隐，林隐脸上一闪而过了一抹惊诧，随即说道，“唐春华肩上有软组织生前伤，怪不得。那纹理，怎么感觉像鞋印？”
　　电梯到了，林隐乖乖站在楼道里，“家具里面也要找… ”
　　薛文下决心似的攥了攥拳头，“明白！”
　　林隐在楼梯间仔仔细细又摸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左等右等不见他们出来，便捞出手机。本想着给方青何打个电话，没想到自己一下午错过了好几条杜参给他转发的报告。其中就有刚才江淮提到的那个，他在楼梯上摸了一把，挺干净，坐下来慢慢看了起来。
　　尸检也有新进展，唐春华两肩的瘀血十分对称，几乎可以确定是踩踏导致，这是为什么呢？另外，她已经吸毒至少三个月，血液中残留毒品与卫生间和包里的一致，属于一种新型病毒，纯度非常高，很少见，目前已知的也只有边城那边流入的小批量，似乎还在试验市场的阶段。等林隐读完所有的报告，薛文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您好好休息，谢谢您的配合，希望您的孩子跟您一样聪明漂亮。”
　　林隐揉了揉眼睛，薛文果然话说得多，质量也不差。看来是有些收获。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没想到，眼前竟然一黑，他扶了一把墙才站稳。江淮推开门进来了，“薛文送检，林隐，”他看了看林隐的脸色，“我送你回家睡觉。”
　　林隐赶紧换上一副嬉皮笑脸，“送检不是还得送教授那儿？他老人家一天没睡，你好意思？”说着拍拍江淮的肩，“咱俩去吧。”
　　薛文竟然一脸兴奋，“我送去才算符合程序，走。”
　　江淮摇摇头，重新按下到一层大厅的电梯，“心怀鬼胎。”
　　天已经黑了，林隐站在外面伸了个懒腰，春天的小风让他有一种能再干八百回合的错觉。可惜，就算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也是劳心劳力了一整天，果然，林隐在车上晃悠没两下就睡着了。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薛文和证物已经统统不见了，眼前是从来到这个地方就见过一次的旅馆。
　　“张教授他们下午就回来睡觉了，说是让咱们也早点休息，明天继续。”江淮说道，“今日收工。”
　　“休息？睡觉？”林隐睁大眼睛看着江淮，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你不是那个告诉我取证就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最全面的证据的人吧，你不是那个律所唯一加班到半夜的人吧，你被人下了药了吗？睡觉？！唐春华还躺在那儿呢，我们好不容易有了点儿进展，你跟我说睡觉？”
　　江淮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你看看你自己，”他拉下遮阳板，掀开镜子，“你看看你都成什么鬼样子了，你这样能做什么实验，你脑子能有多清醒？我告诉你，张教授从二十多岁一直在这个领域工作，到今天成为全国有名的专家，唯一的一次误判就是因为太过于心急，到现在他老人家心里还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儿，他之前跟你说的话不错，是我太心急了，我下午就不该带你去现场…”
　　林隐还要开口，江淮拿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林隐惊恐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方青何有点纳闷地说道，“江淮？”
　　林隐被炸起来了，他有些恼火地看了一眼江淮，继而又有点心虚，早上他俩通电话的时候，方青何专门交代他要量力而行，吃饭睡觉都不可以马虎，怎么说的来着，“不能切断自己和真实世界的联系。”他当时答应的可好了，表示自己吃嘛嘛香，绝对不会受到干扰，不会让他担心。
　　林隐一时说不出话，江淮只能自己说，“嗯，是我，江淮。我和林隐在一起…”
　　那边一时没人说话，方青何明显愣住了，林隐的心跳得比第一眼看到尸体的时候还快，“啊呀，我来我来，你这话说一半儿… ”他从江淮手里拔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公放取消了，“青何，是我。”
　　江淮很有眼力见儿地下了车，踱了几步，坐在花坛边的石阶上点了一只烟。他没有什么做电灯泡的想法，他也不好奇。他满脑子也都是这个案子。下午的发现不少，但是有用的信息却不知道能有多少。家里能藏人的地方都被他们搜罗了个遍，头发什么的确实都有，女主人虽然是短发，但是也是搬来以后才剪的，就算发现长头发也不能报太大希望。
　　林隐让他们查家具里面，大概是觉得凶手可能是藏在家具里进来的，可是柜子里如今放满了主人们的衣服被子，剩余的地方几乎都太小，藏个小孩子还差不多，大人的话，怎么也有些勉强。
　　林隐在车里看起来又放松又有点紧张，江淮想着，大概自己是眼花。
　　可林隐确实紧张了，方青何的第一个问题他就回答不上来，“江淮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林隐向来不太会撒谎，他更不想对方青何撒谎，可是含糊其辞好像也行不通，他咬咬牙，“他让我回去睡觉，但我想去把最后那些物证化验了。”
　　“为什么八点多就让你睡觉？”然后他立刻明白了，“你从去就没有休息过，是不是？”
　　林隐沉默了半晌，终于嗯了一声。
　　方青何叹了一口气，“我要吃方便面了。”
　　“为什么吃方便面？”林隐坐不住了，“至少点个外卖吧…”
　　“公司事儿太多，我也刚回家，”林隐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懒得点外卖，懒得等。”他似乎坐下来了，“好久没吃过，闻起来还挺香…”
　　林隐居然被他吃泡面的声音馋到了，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没怎么吃过饭。“青何，”林隐咽了口唾沫，“我也饿了…”
　　江淮知道跟方青何打电话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一定有用。果然，林隐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就把手机扔还给他，自己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份泡面香肠和饮料，扔给江淮一份，自己拎着另一份三两步跑回了自己房间，江淮慢悠悠地看了他猴急的背影一眼，突然觉得有点羡慕。
　　林隐跑得快，不仅是因为饿了，他回到房间烧上水，看着方青何吃了一口的泡面还放在桌子上，微微冒着热气。他的老师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看起来湿润发红的嘴唇也在镜头里，林隐泡上面坐下的时候，方青何拿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有些尖利的喉结翻滚了一下，林隐也不由地咽了口唾沫。他听见方青何低低的笑声，一时有些意乱情迷，不过方青何无意勾引他，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整张脸就都在镜头里了。
　　林隐小学生似的把手交叠放在桌子上，面前的泡面被他拿东西压住了，仍然不屈不挠地散发着香气诱惑他。方青何把脑袋凑近了看了几秒，“宝贝好帅。”
　　林隐脸上一红，他知道自己现在可能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是被夸的感觉挺美妙，他咬了咬嘴唇，勉强接受了这肉麻的吹捧。“老师，你面要凉了，要不别等我，先吃吧…”林隐掀开自己的泡面一角，“我的还得一会儿呢。”
　　方青何又喝了一口水，“那刚才这好几分钟呢，不是白等了。”
　　林隐点点头，“也是…”他打开泡面，“那开始吃吧，正好我不喜欢泡得太久的，我真的饿死了。”
　　两个人吃完泡面，林隐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方青何本想问问案子的情况，毕竟涉毒，江淮又去了，让他不得不有些联想。但是看林隐这样，只能暂时忍住了。“明天几点去实验室？”
　　“教授说七点半。从这边一起过去。”
　　“那洗洗睡吧，明天我也早起，电话叫你，手机充着电。”他交代了几句，最后略微沉吟，还是问了，“有没有我需要知道的事？”
　　林隐打架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又知道了？他虽然觉得这案子中的嫌疑犯似乎是开了天眼一般地堵上了所有调查的方向，肯定要么是他们漏了什么，要么是有人里应外合大开方便之门，但跟方岸卓的联系并不能确定。所以嘴上仍然不松，“没有，至少目前没有。”他从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挂钟，快九点了。他刚才的困意被方青何一句话挤出去了大半，“如果确定有，我会告诉你的…”他把目光转回来看着方青何的脸。
　　对方似乎还想说什么，终于只是点点头，“好。”
　　林隐松了口气，“青何，我先洗洗睡了，明天中午好像还得见什么局长厅长的，肯定很忙。你明天好好吃饭，我也会好好吃饭，行不行？”见方青何点头，林隐冲着那边的人挥了挥手，撅着嘴巴，“想死你了，么么，明天聊…”
　　“林隐，”方青何叫住他，“万事小心。”
　　林隐在床上翻了个个儿，他下午把自己能用账号追踪的手表表带去了，然后把东西塞进了薛文的口袋里。可是他从刚才脱离江淮视线后第一次试就追踪不到那东西了，如果薛文发现了，关机是很有可能的—本来他也不是很怀疑薛文，只是以防万一，那些证物毕竟很重要；还有，他一看到薛文那个小本本就联想到了于涛当时拿来记东西的本子，甚至颜色都差不多，万一被人捡到了，说不定能追得到。
　　他一边想一边有些忐忑，是不是又莽撞了，要是薛文把这东西送检，他怎么解释？
　　对不起，我觉得嫌犯完美犯罪是因为警局有内鬼？估计要被柏世宏和郭宇他们结伴打死。他突然有点后悔没有跟方青何说清楚。可这个想法也让他有些泄气，怎么一有事就想找他？如果薛文生气，自己就好好解释然后道歉，不过被骂一顿，应该，不会组团揍他吧？但那样的话，张教授也一定会气死的。
　　算了，顺其自然吧。林隐自暴自弃地想，神经这么一松，人就几乎是一秒入睡，林隐被电话惊醒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右手被压麻了。他痛苦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左手接起来，方青何似乎也是刚醒，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是林隐觉得世界上最温柔性感的声音，“睡得好不好？”
　　林隐哼唧了两声，“我感觉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臂，“几点了？”
　　“快七点了，”方青何的声音被拉远了些，林隐知道他在看手机上的表，“快起来吧，不然来不及吃早餐…我也得起了。”林隐听见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方青何好像正在从床上起来。
　　“给我看看腹肌，”林隐撒娇道，“不然起不来…”
　　方青何又用那种能瞬间放空林隐血槽的声音笑了，“你等一下，我看看…”林隐一下子坐了起来，不会吧，老师这次也太好说话了，刚这么一想，就听那边来了一句，“完了，一顿泡面把腹肌吃没了。”
　　林隐恼火地扑回床上，“好小气！”
　　“起都起了，快点儿的。”方青何说着，已经开始洗漱，“我先挂了，一会儿有个挺重要的会议，晚上再说吧…你好好照顾自己，江淮再打电话告状我就不理你了，你回来也不让你看…”
　　林隐想到昨天自己担心的事，有点犹豫，但还是咬咬牙，“…知道啦，知道啦。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爱你…”
　　“嗯。”
　　还是追踪不到自己的设备。林隐叹口气，爬了起来。
　　起床虽然不容易，但是洗完澡收拾好林隐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就赶紧出门找教授他们汇合，抬手看看时间，正好七点半。警队竟然有人送饭来，是之前见过的小马，大家就都回到杜参靠电梯的房间里一起坐下吃了。这次是袁笑萌先起的头，“教授，你觉得这案子调查到现在，能推测出大致案情了吗？”
　　张全义从早上见到林隐就觉得放心了不少，想起之前江淮带林隐再次去案发现场时说的话，不禁好奇起之前他们提到的那个方青何到底是何许人。不过，袁笑萌这么一问，张教授的思路听话地被拽了回来，“今天也不能松懈，我相信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个大致的推测，我的想法是，今天的化验也会有不少的收获。”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南方的糕点似的东西，似乎不合胃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然后他看了看江淮，“我们都不要说出来，越是关键时刻，不同的意见反而越重要，实验结果共享，推理自己保留。”大家都赞同地点点头，张全义盯着猛塞包子的林隐看了几眼，这孩子似乎是嫌包子不够大似的，只顾埋头苦吃，根本没看见他，“江淮和林隐昨天发现了不少好东西，也好好睡了一晚，今天争取把大块的都做完。接下来配合警方就行了，收尾工作比较轻松，大家再努力一把，好吧？”
　　每个人都发出含混不清的答应声，林隐点点头。
　　一队人满怀信心地往化验室去了，虽然走路也就二十分钟，小马还是坚持开车送他们到了实验室。到了实验室，他们才发现，昨天江淮他们收集到的证物都不见了。
　　连同薛文，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