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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礼物(三) 沉默是流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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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穿着汤普森耍流氓,这会儿换了身儿不能再风骚的短袖衫,料子很轻薄,空调的小风一吹,都能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下面一条修身款的灰色休闲裤,两条长腿一戳,直接在于涛和刘毅然的心里留下了两个不留情面的脚印儿。林隐还穿着围裙呢,这会儿看他抖羽毛,放弃了洗碗,正好于涛接手,就也奔楼上去了。他先囫囵洗了个澡,做饭做得一身油味儿。拿着方青何的古龙水喷了两下。
然后,扒拉出一件纯灰色领角扣子是两个小骷髅的衬衫,从第三颗开始系,配了一条其实不太舒服的黑色牛仔裤。方青何笑得很开心,于涛和刘毅然嚎得很动情,两个脚印儿上重叠了一副降龙十八掌。两个人觉得,离成为那两个亮晶晶的小骷髅也不远了...
方青何本来双手在背后撑着坐在沙发上,看见林隐这样,吹了声口哨,然后竟然是冲着另外两个人说道,“需要回家换衣服么?”
于涛和刘毅然抱了个满怀,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号声,方青何把手伸给林隐,给他抛了个媚眼儿,用口型说道,“拉我一把。”林隐赶紧趁另两个人不注意,把沙发上的人拽了起来。林隐这小心思,不动声色地配了个情侣装,方青何又打量了一下,一边直接把自己搭在林隐肩上,一边把还在那入戏的另外两个推出了门,扭过脸在林隐耳边说道:“恋人…很帅啊。”
林隐笑得耳朵都红了,看了这个可爱了好多倍的人,“我觉得跟做梦似的…以前根本没想到你会是这样儿的…”
方青何赶紧假装正经,“啊,太快露出本性,没有神秘感的亲密关系是不是不能长久了?”
林隐笑到一半,突然停了,“我是觉得,能看见这样的你,太幸运…”
方青何点点头,“我同意…”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别人见过…”
果然,假装的正经也不能超过十秒,林隐想道,但好喜欢好喜欢。
唱歌的地方看起来还是挺高级的,据说陈通的爸爸在这儿有会员卡,能打折,不然他们可能不会来这儿。果然,还有最低消费…林隐对人民币还没有什么概念,看着好几个零有点儿懵。方青何把他往后扯了一把,“别数了,你那年级第一是拿钱买的吗?”
林隐清了清嗓子,“哎呀,我就是不太习惯,你知道咱们那儿,完全不是这样的啊…”
方青何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在私校教书的日子不长,看了不少家里挺有钱的孩子,虽然没有布朗家这种,但动辄家底儿千万,有个酒庄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可穿的衣服都是阿迪,耐克,自己开的车也都比较一般,爱好都是各种运动和乐器。林隐在那边,已经算是夸张的了。所以他点点头,“没事儿,不用你掏钱。”
林隐白了他一眼,“吃那个烤鸭,你花了不少钱吧,明天还有钱买公园门票吗?”
挑衅,赤裸裸的。方青何扭过来,用很小的音量说道,“那不是傍上了关系户么…”
唱歌。
方青何同意的时候其实也没想着什么,但是他不会唱歌,让他唱个歌还不如让他去跳个楼。所以他今晚注定了就是在各种拉锯和讨价还价中度过。至于林隐,他虽然知道布朗太太家客厅常年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和架子鼓,林隐也经常摆弄,天天挂着耳机,但他还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开口。
于涛经常吼,但是后来搬到布朗太太家吼得少多了。张曜远他是知道的,嗓音浑厚...没了。别人...方青何看了一圈突然觉得今晚可能对耳朵不起。算了,反正陈通他们点了一堆酒,尽快喝点儿麻痹自己。方青何有了计划,便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走进了包间。
陈通拉住他,“哥们儿,说句话…”
方青何示意林隐他们先进去,便跟陈通留在外面,陈通开始之前,方青何觉得还是自己先开口比较好,于是提前说道,“我真的,真的,”他看着陈通的眼睛,“不在乎。”陈通要说话,他又赶紧说道,“我也真的,真的,不怪你。”他顿了顿,差点儿忘了,“张一丛的道歉我收到了,但其实她只是不该带那两个不认识的人去,事情不大。”
陈通被堵了个正着,就在方青何觉得可以进去了的时候,他还是说话了,“张一丛让我来跟你说对不起,还有林隐。她真的没料到。我也真的后悔,我干嘛让她去啊你说,明明是给林隐接风,为你们庆祝,结果便是给你弄得最不愉快…我真的...”
方青何让他说完了,“陈通,如果你觉得这是个事儿,才会认定我也觉得这是个事儿,可是,”他笑了一下,“这对我来说,不是个事儿,全世界都知道才好呢…林隐就是我喜欢的人。我之所以接受这个道歉,也只是因为林隐会觉得不舒服,不自在。但如果你真的去跟他说,他只会说没事下次再一起玩。可哪怕是这样,这事情已经完了,结束了,真的没必要一直说。何况完全不是你的错。”他拍了拍陈通的肩,“走吧。”
陈通抓着他抱了一下,方青何没有躲。“今儿算我赔罪…”
方青何纠正道:“算请客吧,不然我把人带走了…”
陈通笑了。“成!”
林隐一直透过磨砂的玻璃门看外面的情况,刘毅然问了他几次唱什么他都没听见,后来还是于涛坐过来了,“诺亚!”林隐猛地一扭头,于涛关怀弱智似的看着他,“你别操心了,就算陈通是要打架,你还害怕方青何打不过他?”他挥挥手,“不可能的,别看了。快看看,你没来过KTV吧…”
他话音还没落,方青何他们俩就进来了,林隐赶紧把于涛往旁边推,“这里!”
于涛心里残留的监护人的爱荡然无存...立马点了一首单身情歌好发泄情绪。一圈鬼哭狼嚎之后,方青何发现刘毅然居然唱得很有水准,陈通也相当不错…他减缓了喝酒的速度,看来也不需要麻痹得太彻底。
林隐对这种中文流行音乐似乎不怎么感冒,只是特别积极地给他们喝喝彩,看起来玩儿得很嗨,也偶尔发表些,“这个歌词挺好玩儿”或者“这个调调好听”之类的评价。方青何对音乐没什么感知能力,林隐说什么他就会稍加注意,第一次发现有些歌挺不错。
终于,于涛随便点的一首最近特别火的英文歌到了,他把话筒交给林隐,“唱一个吧…”他还是决定不跟自己儿子计较了。
可惜林隐一脸嫌弃,“这个不是我的风格…”然后他试着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自己来吧…”
方青何帮他置顶了,认真地看着屏幕,黑白的,一动不动,一张老照片。爵士味很浓的音乐响了起来,让人想起五六十年代的唱片,林隐歪了歪头,跟方青何悄悄说,“是我外公和婆婆喜欢的…”然后他站了起来,他有些哑哑的嗓音居然很适合:
…
I’d sacrifice anything come what might
For the sake of having you near
In spite of a warning voice that comes in the night
And repeats, repeats in my ear
…
I’ve got you under my skin
没有人说话,系统自带的欢呼和掌声有些尴尬,直到:“儿砸,厉害啊!”于涛一脸震惊地站了起来。“夸夸”地鼓起掌来。“卧槽,我居然不知道你这个技能!”
刘毅然:“我在这儿显摆了半天,原来牛人在这儿呢…林隐,深藏不露,深藏不露…”他夸张地拱了拱手。
林隐有点儿尴尬,“我只是经常唱这首…”他摇摇头,“你们…”然后他红着脸往方青何旁边一坐,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打死不再开口了。慢慢又热闹起来了,张曜远和于涛在和吼大河向东流,硬是把英雄唱成了狗熊。林隐拿肩膀碰了碰旁边边乐边灌酒的人,“你怎么不说话?”
方青何收不住笑似的又哼哼了两声,转过脸,“我早就知道你特别优秀…”他看着林隐被映得流光溢彩的眼睛,“就算我再吃惊,过两秒我一想,这是我的林隐啊,我就不吃惊了。你本来就这么优秀…”
林隐清楚地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浓的酒气,但是这人的表情又这么正经,他一时间只能怔怔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半晌,牛头不对马嘴的说道,“我还会弹钢琴呢…”
“啊,你看吧…”方青何笑着搂他的肩,“我就说吧…”
方青何喝多了,很罕见地,喝多了。林隐知道,因为他把各种各样的方青何都刻在脑子里,却没见过这样的。他喜欢得发疯,爱得死去活来。
林隐喝多了是傻笑,方青何喝多了是沉默加耍流氓,听起来挺不沾边儿的两个方向,被他玩儿得相当溜,沉默是流氓的沉默,流氓是沉默的流氓。
林隐一个人拉着三个醉汉,另外两个自己往相反方向去了,他们来的时候就没开车,这会儿刘毅然和于涛勾肩搭背地迈步就走,林隐连叫车都来不及。肩上还挂着一个,方青何一直不说话,只是往他耳朵边吹气,林隐躲不开,干脆就揽了他的腰,由着他闹。
“隐儿,你的耳朵长得也好看,跟…跟…”跟了半天,来了句,“跟银耳似的…”他自己讲了个笑话,把自己逗笑了。
林隐最近刚弄明白了银耳是什么东西,前两天不小心泡了一池子,拉着方青何看展览似的看了半天。这会儿就被他学以致用…他翻了个白眼儿,其实他看出来了,方青何知道他耳朵很敏感,才一个劲儿地骚扰他。不过谢谢是说不出来的,身边的人踩到了一块松动了的地砖,往他身上一歪,“哎…小心啊。”
其实这个KTV离他们住的地方要说也不远,清醒的时候溜达也就半个小时,可是这会儿,林隐弄了一身汗,回头看才走了十来米。前头刘毅然和于涛只能听见声儿了,林隐有点儿慌。“青何,青何。我们打车好不好?”
方青何像个孩子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的颜色因为夜色还是别的什么,沉沉的。他摇摇头。他们面前的小路突然开过去了几辆车,一看就是从KTV后面那个更高档的夜总会出来的,林隐赶紧拉住看都不看只顾往前栽的人。一辆车在他们面前慢悠悠地停下了,窗户摇下来的瞬间,方青何就条件反射似的挺直了脊背。林隐闻到了一股怪怪的香气。
是方岸卓。他带着笑探究地看了一眼旁边的KTV,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小何,林隐,来玩儿啊…”
他竟然在北京。方青何皱着眉想到,不知道方岩卓知不知道。
方青何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几乎就没变过,总是这么镇定,总是这么淡漠。他突然很想撕下这人脸上的面具,让这个世界都看看他是个怎样的变态和禽兽。
林隐没有看方岸卓,他只盯着身边的人。有一刹那想把方青何挡在自己身后,但是他忍住了,方岸卓似乎玩味地看了一眼他只来得及起了个头的动作。
车里还有别人,他们都看到一个体态似乎有些发福的人侧了侧脸,“方董,认识的人吗?”
方岸卓依然盯着方青何,“啊,是啊,”他的手肘支着车门上的扶手,手握成拳挡在嘴边,眼睛朝上看着方青何近在咫尺的脸,“很久没见的人,亲人。”里面那人呵呵笑了两声以示理解,方青何依然是沉默,甚至在外人看起来,他没有任何的动作,但是林隐感觉到了,他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也冷到锋利。林隐希望车里这个人化成飞灰消失掉。那些警察都干什么吃的?!
后面渐渐排过来了两辆车试着绕过,但是小巷太窄,方岸卓这车又几乎是停在了路中间。方青何终于动了,他看了看后面的车,提了提嘴角,“方董,挡着路了…”说着,拉了林隐,抬脚就走,林隐被他拽得一愣,赶紧跟上,这才发现方青何的手心全是汗,而他这会儿清晰感觉到的颤抖闪电般地传到了自己心里。
那辆黑车终于开走了,方向和他们背道而驰,林隐看到那边窗户又关上了,觉得稍稍松了口气,方青何刚才的醉态一去不返,他这会儿简直是迈开大步在竞走,林隐也费劲地跟上。他们很快赶上了前面话越说越多的两个人,方青何从于涛兜里掏出了他的手机,于涛都一点儿反应没有,他叫了一辆车,把人都塞了进去,林隐按他的吩咐坐在副驾。他想说点儿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青何刚才想借着酒精劲儿,发发疯,也知道一会儿就散干净了,可这么一来散不出去的酒精全被推进了脑袋,他掐了掐眉心。拿出自己的手机在上面敲了些字。
林隐自然看到了,但他这会儿什么都没说,就像他也没说他看见他这样就心疼得不行,这种心疼让他愿意做任何能帮助警察定案方岸卓的事。不管有多危险。
先看着刘毅然和于涛进了门,方青何和林隐才往自己家走去。方青何路上还给张曜远他们打了个电话,确定两个人都平安到家了。林隐坚持要坐电梯,方青何没有反对,他一进去就靠着后面的墙壁,手也撑着那一圈扶手,他脸色不好,但还是冲着林隐笑了一下,然后他决定诚实一把:“头疼得很。”
林隐一下子就抱住了他,“我心疼得很。”
方青何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那咱们回家睡觉吧,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林隐点点头。
黑暗里的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一时半会儿都睡不着,方青何就拿着林隐的手玩儿,他把空调开得很低,这会儿屋里冷得得盖被子,林隐的手暖暖的格外清晰。其实林隐也没动什么歪心思,但是方青何轻轻在他指腹搓了搓,又在他指缝中扫了一遍,给他扫出一身鸡皮疙瘩。他往方青何那边蹭了蹭,两个人的脸几乎靠在一起了。
“老师,”林隐又改口,方青何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果然林隐说道,“让我摸摸…”
方青何笑得很好听,他拿着林隐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摸吧…”
林隐得了许可,便真的一寸一寸地在他身上摸起来,隔着衣服摸完,又要掀起来摸,方青何按住他的手,“留点儿明天继续…”说罢,便将林隐一抽,翻了个个儿,从背后牢牢抱着,“林隐,生日快乐。”
林隐不生气,他知道两个人真的都没有心情,但是他听见这句话,还是有点难过。他的老师想要的,就是让他以后有个回忆起来,有个能记一辈子的生日。
方青何继续说道,“不要你因为任何事不快乐…”
林隐紧紧地夹着环着自己的手臂,他的恋人想的,就是让他有个简单温情的生日。
方青何最后闭上眼睛说道,“不要你因为我不快乐。”
林隐的头发在空调的气流中浮动,他的心在后面那个人的身上浮动,他知道,方青何最后不能释怀的,就是他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都没有做到—仅仅是因为一个巧合,因为那个人。
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林隐在他稳稳的怀抱中睡着前想道,我只会因为有了你而快乐。
睡一觉的治愈效果是很强的,除了林隐这么大一只,一整晚都锅贴似的粘在方青何身上,早上起来的时候,方青何的右手都给压得没知觉了。不过林隐的良心还是大大的,发现以后给他又揉又捏伺候了半天。
方青何坐起来,“走,我带你去吃大中华最流行,最好吃的街头早餐。”林隐吃得超级爽,除了油条,他坚决不肯吃完一根,非说油太大了。方青何翻白眼儿,“跑两圈儿就没了。”
林隐又咬了一口大包子,“还是这个好吃。”
方青何只好跟他互补,后来林隐算明白这一顿饭也就花了五美元,简直对这里的物价重新拾起了信心。方青何看着就觉得好笑,其实林隐一直不太知道布朗太太完全的财力。集团的事他没有上手过,看都没看自然不了解,何况布朗太太把他接到小镇确实已经很低调。只是,他本不用看到底有几个零。方青何知道,因为他做那个代理人的时候摸了个透:刚看到的时候还是会被企业的规模和旗下覆盖的业务震惊,但想想又挺正常,毕竟是一家名声在外的上市公司。
吃完饭自然要进行下一项,游览。
林隐知道长城什么的,都是一般本地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可他还是想去。方青何开了车,“就先去长城吧,”他说,“正好跟别人反方向走,不会堵。”
方青何带他去了一段野长城,虽然也有游人,但人显然比八达岭什么的少多了,野长城不好爬,幸好两个人都身体倍儿棒,热气还没起来,两个人在上面又跑又跳,居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的惬意。“中国的山水很好,”他们坐在一个高点,两个人目光所及之处已经没有什么别的游人了,方青何喝了一口水说道,“不光山水好,山水中的故事更好…就好比说,你在美国爬个山,看到的就是 ‘啊,好美’,在中国,爬个山,这山上打过几次仗,封过几次禅,有过几个花和尚…”
林隐本来听得挺认真,他说到这儿,就知道这人正经的时间又结束了。方青何往下一蹦,“走了,长城看够没?”
“啊,长城?”林隐笑道,“我光顾着看你了。”
方青何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那你继续看,我喜欢你看,就是跟你报备一下,我准备看看长城…”小时候学校带着来过,可以后也就再也没见过了。说着先一阵风似的跑了,林隐赶紧跟上。他们下去的时候,也才十点多,刚刚燥热起来,可抗不住俩人一路狂奔,这会儿都满身汗。
林隐看着他,“要不然回家洗个澡再继续…”这纯粹是为了某些人的某些习惯考虑,结果方青何非常不领情。
“什么毛病,不去。”他翻了个白眼儿,诠释了一回倒打一耙,“少爷,车里空调吹吹得了,下一站,前门,天安门,故宫。”
林隐不跟他计较,学着刘毅然的腔调,“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