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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谜(二) 这是打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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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隐不假思索:“我跟你一起。”
方青何没理他,他没时间废话。大卫他们都在,绝对不会允许林隐跟他去查看。
但大卫也同时拉住方青何:“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去查看是警察的工作。”
“校长,”他想说你也知道如果小孩被绑架每过一分钟,生还的希望都少一分;想说既然这个活动是我来负责,那我必须负责到底;想说于涛是约书亚的老师,对他了解更多,他可以协助警察。但没时间,所以他只是说“天快黑了…”说着,他居然从大卫手里挣脱出来,不顾别的老师的阻拦,飞奔而去。
他沿着约书亚的路线直线穿过操场,一路留神从不同的距离能看到对面的什么东西。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并不想从厚厚的云层里面露出哪怕一点光线,他甚至感觉到细细密密的小雨丝又开始往下洒着。要不了多久,天就会黑透,那…
他摇摇头,边跑边观察起来。他看见操场边拦着小河的灌木丛虽然密密麻麻,却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露出一个可容成年人爬过的洞。他没有犹豫,朝那里跑去。
林隐看着一瞬间就没影儿了的老师,心里有点不安,他想帮忙。这是他的主意,要是有人出事,他肯定不能原谅自己。他偷偷用蓝牙把相机里的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趁大卫和奉命看着他的玛丽不备,也从侧面追了出去。
方青何是跑步的好手,还有长期健身和搏击的底子,短距离不好说,但是长距离能追上他的人不太多。林隐虽然也是运动员的好料子,校足球队和篮球队里的扛把子,但是毕竟身量还没长全,他眼看着方青何从那个洞钻进去,又不敢大叫让他等,只好全速往前冲。
可等他也钻进那个洞里,前面已经没方青何的影儿了。“Shit!”林隐暗骂了一句,他跑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面前是那条藏在阴影里的小河。总不能等在这儿啊,来都来了。所以他一边压着声音叫“约书亚!“”老师!”一边往另一侧去,找到小河这头藏着的,学生都知道的两个窄处,那里有倒掉的大树干搭成的小桥。
他几步跨过,顺着小河对岸费劲地朝上游的方向走去。好歹没湿,但鞋子上已经全是泥巴。没跑几步,顿住身形,想了想,又原路从树干上跨回去了。方老师应该是不知道怎么过河的,应该会留在这一侧找。他边想边顺着河岸小跑起来。
这边,警察终于到了,他们虽然也知道利害,尽量加速,可还是必须要做全面的情况了解,所以看起来慢悠悠的让人着急。现在连学生带老师已经丢了三个了。大卫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会儿心里也直打鼓。人要是找不回来,可等着出名吧,臭名远扬。
副校长和主任接到了约书亚赶来的父母,将他们安置在一间办公室,一名警察也陪同,同步信息,了解情况。约书亚的妈妈已经哭得止不住了,爸爸一手搂着妻子,一手紧紧攥着放在膝头。
不久前的方青何钻过这个洞,只稍微犹豫了一下,就这么淌进了河里,他得过去。这条小河不算宽,最宽处也只有大约三四米,眼前也就是几步的事儿。
水也很浅,水量最大的夏天成人也可以淌过去。可现在流量虽然不大,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从山上流下来的冰雪化的水却还是让他一激灵,还没一秒他的皮肤就连冷也感觉不到,只是像针扎一样疼,他可以感觉到河底尖利的石头和厚厚的苔藓,可是他顾不得小心了,大步朝对岸迈过去。等他上了岸,膝盖及以下全湿了,他没有停留,直线朝山坡上跑去,这里树木,灌木都是野生的,十分密集,哪怕是冬季,大多数叶子都掉光了,林隐过来的时候,也还是一时看不到人。
方青何向上跑了几分钟,突然听到一阵沙沙的响声,他本来就万分警觉,这下更是绷紧了神经像一只猛兽一样四处寻找声响的来源,突然身体左后侧,山坡脚处的灌木丛一分为二,居然是约书亚。方青何一手扶着地,腿轻轻用力,稳稳滑下去,一把抓住他,把他护到怀里,眼睛还是戒备地各处张望,同时一连声问道:”你受伤了吗?你感觉怎么样?“
约书亚似乎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紧张,他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小熊猫娃娃和一根棒棒糖,说道:“老师,我没事儿啊,你看,我找到了最后一个线索,”说着,他把东西举到方青何面前,又有点忐忑地问:“我们组输了吗?”
方青何看都没看,勉强对约书亚笑了一下,说道:“没有,参与的小组,都有奖。”约书亚欢呼了一声,顺从地跟着方青何下山跑去。方青何不停地扭头看着后面,什么也没有。同时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问题:为什么约书亚会跑到这里来找线索,为什么他的衣服甚至鞋袜都没有湿,又是谁给了他这个棒棒糖,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挑约书亚下手,或者也根本不在乎是谁。
他不想吓着约书亚,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最合适的问这些问题的人。手机没有信号。方青何把东西重新塞回口袋里。
但他一向冷清的长眉和平静的眼眸都被这些思绪压着,本就清晰利落的轮廓看起来更紧绷了,脸色阴沉得陌生。
他们站在小河面前,方青何蹲下去,“上来,我背你。”
方青何又踏入冰冷刺骨的水里,太凉了。他想赶紧到对岸去。约书亚在他的背上说个不停:“老师我就说这里有线索,他们还不信,艾丽她们还说规则说了这边在界限之外,可是你看,我找到了。那个给我线索的人还故意穿得一身黑,还用围巾蒙着脸,他到底是哪个老师啊,我都没看出来…”
方青何一只脚重新迈入冰冷,心里也一紧,然而约书亚一无所觉,尖叫一声说道:“啊!我差点忘了,这个老师说最后任务完成还有一个口信,要我捎给负责这个活动的中文老师。”
方青何的脚步打了个晃,嘴里问道:“什么?”
约书亚说:“糖不跳。”
方青何脚下一软,往前栽去。他的左膝带着两个人的质量,重重地磕在河底的尖石头上。水一下子淹过了他的小腹。可他别的什么也顾不上,只是咬咬牙沉声说道:“你再说一遍。”
约书亚反应还挺快,虽然差点儿被震下来,但还是使劲儿往前伸直了脚没被弄湿。他这时候就用力扒在方青何身上,嘴里发出的尖叫把树林里的鸟都震飞了。“啊,老师。吓死我了!他说’糖不跳’,是中文,你知道我们八年级才学了半年而已,我说的对吗?但是听起来就是这样的。Candy doesn’t jump?这是什么意思啊啊啊啊?”他嘴里没停,方青何已经晃了晃勉力站了起来,水打得他胸腹部也湿了个透,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知道是因为这冰冷的河水,还是这个听起来狗屁不通的口信。
约书亚又叫起来了:“呀!!是诺亚!”方青何一抬头,看见林隐大步跑着沿着河对岸奔过来,“老师,约书亚,你们没事儿吧?”。
方青何继续朝岸边走过去,林隐就喘着粗气伸着手等在那里。上岸的时候他先让林隐接过约书亚,才自己拿手一撑,狼狈地爬了上去—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湿了的衣服裤子像冰块一样黏在身上。林隐把约书亚放在地上,又转过来想帮他的老师,可是他慢了一步,方青何已经拍拍手上的泥,跟终于赶来的警察点头打招呼。
来的警察有四个,一个还在陪同约书亚的父母,现在他们听到了消息正在赶来,剩下的三个嘀咕了一阵,先让方青何带着林隐和约书亚从豁口处钻回学校,有两个留在河边查看,一个询问大致情况。方青何让约书亚把一直捏在手里熊猫玩偶和棒棒糖交给警察,看着警察立刻把东西放在证物袋里。
约书亚的父母大老远就开始喊约书亚的名字,约书亚也兴奋地朝父母挥着手。警察一把揪住约书亚的领子:“先别跑,在这里等你的父母。”方青何皱皱眉,也把手按在约书亚的肩膀上以示安慰。约书亚看看警察,又看看慌慌张张奔跑过来抱住他的父母:“方老师,我做错什么了吗?”
方青何有点儿费力地蹲下去,看着约书亚的眼睛缓慢清晰地说:“这个一会儿你妈妈会仔细跟你说,但是不要担心,你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能帮助破案呢。“
约书亚的妈妈也点头道:“对,不用害怕,诚实地回答警察的问题,好吗,任何小事都告诉我们,嗯?”
当他们开始往回走的时候,方青何隐约听到河边的警察发现了脚印之类的印记,并且呼叫了支援。回到学校,警察把方青何,林隐和约书亚分别带到学校的三间办公室里问话,尽管大家都尽力配合,所有手续和问话结束后已经晚上六点多了。终于,警察站起来对方青何说:“方先生,多谢你今天的勇气之举,我很欣赏。但是你也听见我们的同事的报告了,嫌疑人未被抓获,听说这个口信是向你和另一位中文老师传达的,我们猜想有可能是种族歧视者的仇视行为,当然了,也有别的可能。但我们想请你们务必小心,下次有类似情况一定要等我们处理。”
当然是要表达自己的感谢,眼看警察就转身准备走,方青何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们只找到了一组脚印吗?可以告诉我大概的鞋码吗?”
警察敏感地转身回头看着他:“你觉得你认识这个人?还是你见到他了?”
方青何笑笑:“你想多了,我在美国认识的人差不多都在这间学校里了。”
警察也笑了:“我多心了,鞋码是十号的,看起来并不深,加上约书亚的证词,我初步推断这人可能块头不大。行了,案子没结,我也不能多说。走了。”说着他推开门,和另外两个同事一起,走出了学校。
方青何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
咚咚,门被轻轻叩响了,方青何看清来人,赶紧换上一副笑容,是约书亚的父母和约书亚。约书亚现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耷拉着脑袋不肯说话,被他爸爸一推,才抬起显然是哭过了的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方青何:“老师…”话没说完,嘴又扁了起来。他父母不好意思道:“方老师,约书亚是想谢谢你,哦,我们也想谢谢你。”
方青何赶紧道不用,然后他问了约书亚一个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你是怎么想到要去那里找线索的呢?规则不是说了那里在界限之外吗?”
约书亚看了看父母,见他们点头,他轻轻说道:“我昨天下午放学跑步训练的时候,看到那个豁口好像比以前大一些,就想钻过去看看,但是我跟我的朋友们说,他们都不想去,我虽然有点怕,但是还是赌气自己去了。”
方青何听到这里,诧异地问道:“那个时候你就过河了?“
“没有,”约书亚回答,“但是我看到一个熊猫玩具,就像咱们中文教室的那种一样。就是我拿回来那只。”
“于涛老师教室那种?”怪不得眼熟。
“对,但这个不是咱们教室的,这个熊猫特别新,而且于涛老师那里也没有少。我听警察他们说的。”约书亚扭头寻求父母的支持,于是他父母也都点点头,“没错,他们告诉我们了。”
方青何:“我明白了,可是当时你觉得是你教室的东西,就拿起来看,上面有什么东西吗?”
“嗯,上面有一张小便签,红色的马克笔写着 ‘线索’。”约书亚说。
方青何:“所以你当时自然没有把熊猫拿回来,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提前发现了 ‘线索’,这样就不能参加比赛了,对不对?”
“嗯。”约书亚的头又低下去了。“老师,对不起,我不该只想着赢,忘记了诚实,自己才陷入麻烦,还害得你…”说着,他又叫起来,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咋呼:“老师!你的衣服都湿了,还没换吗?”他指着方青何脚边的一小滩水。
教室里有暖气,但是方青何还是一阵一阵地发抖,幸亏自己跑走之前把大衣脱了,不然这会儿连个遮挡的都没有,可是这一连串的事发生得太快,根本没空考虑换衣服的事—再说他也没衣服换。
约书亚的父母有些不好意思:“真对不起,我们都没注意到。这样要生病了,快回家吧,我们以后再会。”说着匆忙拉着约书亚走了。约书亚本来个子就小,又没反应过来,被拉得踉踉跄跄,还一步三回头地看方青何。方青何朝他挥挥手,这孩子估计也吓坏了。
方青何觉得他们的建议很有道理,正准备动员全身僵硬的肌肉站起来走,于涛和大卫又走了进来,大卫开门见山:“这事儿不怪你,你不要觉得自己有任何责任。你可能也发现了,约书亚比同年级的孩子要小两岁,他父母坚持要让他早上学,这次他们会慎重考虑让约书亚重读八年级,毕竟你也看到了…”大卫话不用说完,方青何他们反复讨论参加游戏的孩子必须要在八年级以上,约书亚虽然上八年级,可才十二岁,他们还跟他的父母邮件说明了情况,把决定权交给他们,而他的父母在邮件里坚持让他参加。年龄限制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这类游戏需要判断力和应变能力,并且也需要集体意识,太小的孩子更容易跑偏。
“今天谢谢你了,不然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大卫继续说道。他还想说什么,但随即他也发现方青何脚下的地毯湿了一大块,仔细看裤脚还在滴水。“天哪,你居然还湿着,快回家吧。”然后自己挥了挥手,也走了。
“走吧。”身上虽然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但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肋骨要作妖的前奏已经悄然响起。方青何慢慢撑着桌站了起来。
只是可能看的人都觉得费劲。
于涛似乎在‘扶他一把’和‘他不喜欢别人碰’之间游移不定,没等他做出什么创新型的举动,方青何已经走到门边,他的腿似乎还不太会打弯儿,所以当他的大脑强迫身体做出动作的时候,肢体向他反馈了尖锐的抗议。
但他也只是轻轻屏住呼吸,推开了往外面寒风冷雨中去的门。
“方老师!”
刚走两步就又来了,今天看来是老天爷跟他过不去,这还让不让他回家了?方青何听见有人叫他,忍不住想道:春节真是他命中注定的坎儿。
是林隐?这孩子怎么还没回家?
“方老师,”林隐刹住脚步,“车钥匙给我。”
方青何没明白。这是打劫的?可这也太直白了。“什么?”
“车钥匙。你们的车在远的那个停车场,我之前看见了,这会儿起风了,你要是就这么走过去,明天就得得关节炎。我去帮你们把车开过来。”说着,他摊开手掌。
方青何犹豫地看着他,于涛张着嘴看着他。然后,哗一声,方青何让钥匙自由落体到林隐手上。林隐一笑,跑了。
于涛反应过来了,重新打开门钻进温暖的室内:“他刚考的驾照?行不行啊?”
方青何看着林隐消失的背影,“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追着我去找约书亚?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走?又为什么要帮我开车?”
于涛连头上的天线都在表示不能理解。
方青何叹了口气,靠住离他最近的墙。“他觉得他有责任…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的,这孩子也是挺实心眼儿。但这会儿你越不让他忙一忙,他越是要瞎想。”他顿了顿,“幸好约书亚没事。不然这个也又要完蛋…”
这可是刚费劲安稳住啊。
于涛点点头,“幸好没事。”幸好大家都没事。
林隐稳稳当当地开着车停在了办公室前面的接送学生的路上,学生早走光了,连大门都上了锁,他还是安全起见打了双闪才跳下车。
方青何他们迎着车头刺目的灯光走了出去。林隐说得不错,起风了,干枯的树枝发出噼里啪啦互相拍打的声音,比北京还冷,方青何想,不一样的那种冷。他绕到驾驶那一边,想跟林隐道个谢。林隐却不让他说话,一把拉开车门,几乎是暴力地给他推了进去。“老师,我走了,我之前就把我的车停在那了。你们快回家吧。”他指指几步开外自己的车,没等方青何僵硬的指尖打开窗户回个话,人已经又跑了。
车上已经开始暖烘烘的了,显然林隐把暖气开到最大档,还把所有的出风口尽量冲着驾驶人的位置使劲儿吹。
这么懂事体贴,方青被吹得何连呼吸都困难。他想,这两年也看了不少眼色才学会的吧。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脚脚踝,踩下了油门,回家。
于涛罕见地没有睡。更罕见的是,他皱着眉头。
方青何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你也有心事?”顺便打趣他一下,今天太长太累太紧绷,天大的事回去再自己想,没必要拉着于涛一块倒霉。
于涛看向他:“我觉得来人是冲你。”
方青何差点没把车开沟里。于涛什么时候这么敏感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警察说的…”
却被打断了。
“不是。”于涛看着他,若有所思,“虽然名义上咱们俩负责,但其实都知道主要参加活动的都是高中生,尤其是寻宝这一块儿。而且,约书亚虽然是我的学生,那口信却不是说,告诉你的老师。而是专门说明,告诉负责这次活动的老师。”他目不转睛,“最重要的是,方青何,还有什么别的可能?要给大卫口信,不会给个中文的,这人计划这么周密,用词这么小心,没时间翻译个英文?可能性很小。要是给我的…”他耸耸肩,“那八成是个玩笑。”
“为什么?”
“我没有故事,不会有人对我有这么大的兴趣。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于涛看着方青何路灯下忽明忽暗的侧脸。这侧脸的棱角是谁刻成,阴影又是谁凿出的呢?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他的成熟和周到,是为了谁?他的淡定和果敢,又是为了什么呢?
于涛继续说“…警察别想搞清楚了,这一下雨,什么痕迹也没了,别提那线索了,连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糖不跳?糖本来就不跳啊,难道和跳跳糖有什么关系?”
方青何突然笑不出也说不出话。于涛是对的。在他听到口信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了,这个口信是给他的,他甚至知道是谁给他的。
他心里一个角落里的黑影活过来了一样一下子整个儿攥住了他的心脏。
“你永远也逃不掉。”
“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