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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谜(三) 十一点了, ...

  •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方青何没有再说一句话。于涛的碎碎念也终于结束了,家人和他热热闹闹开视频拜年,让他似乎飞快地忘了这件事。方青何长舒了一口气,不用费心思瞒过他了,他甚至微笑着跟于涛的父母招了招手,才回到自己的小屋。他脱下又湿又重的衣服,堆在洗衣筐里冰疙瘩似的一大坨。明天也洗不了了,他想着,还得早起开车去罗斯特山初中上课呢。
      他钻进浴室,打开淋浴。“妈妈呢?”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滚烫的热水浇在他身上。“为什么医生不能治好她?”那个小孩又不解又伤心地问道。
      他能重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了。“为什么不能哭?”小孩强忍着抽噎,小声地说,像是生怕大人又生气了。
      左膝一阵刺痛。“求你...”小孩似乎长大了一些,但声音依旧稚嫩,他似乎忍了很久,可他终于还是受不了了吧。“求求你...”
      可是没关系的。“不要哭,哭也没用的...你逃不掉。”
      哭叫是没用的,他早已经知道了。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他睁不开眼睛,于是他终于动了动,然后低下头,看着雾气腾腾的浴室,脚下飞溅的水花。为什么水是红的?
      他视线朝上移动了一些,发现左膝有一块血肉模糊的伤口。他想起来了,是在河里的时候。他拿手抹了两下,还有细碎的泥沙,于是他就又用力蹭了两下,这次应该差不多了。
      水更红了。他心不在焉地囫囵洗完澡。从浴室踏出来,方青何一阵头重脚轻。于涛还在视频,也是,春节嘛,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是一个团圆美满的日子,对游子来说,是一个倍加思念亲友的日子,对于他来说,这却只是一个提醒他有多孤独的日子。他这么可怜,连过年都没家可回,没人问候,他一定相当可恨吧。
      可他早就知道了呀。
      雨和着于涛视频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砸在木质的小屋上,呵出了白气的玻璃上,结了霜的他的心里。
      他不顾还在滴着水的头发,倒在自己关了灯的房间那个小小的床上。他的右耳是一团若有若无的烟火,他的左耳是一场无休无止的诅咒。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夜到底睡着了没有。于涛和他的家人一直聊到半夜,这会儿还能隐约听到他的呼噜声。现实和虚幻交织在方青何的脑子里,翻来覆去。
      天还黑着,方青何看了看表,五点五十。不如起来吧,方青何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他轻轻爬起来,忘了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有点要结痂的伤口挂到了床单,又有血流了出来,方青何皱起眉不耐烦地用桌上的纸巾擦去。
      今天他去罗斯特山,于涛要搭另一个住在这个小镇的学校老师的顺风车去上班,那个老师八点左右会来接他,于涛就会睡到七点半,然后在七点五十九分准时出门。
      能睡懒觉的人,都是幸福的人。
      方青何拿了车钥匙,穿好外套,轻轻把门在身后关上。听到门锁咔哒一声锁上了,他就穿过漆黑一片的小楼和停车场,来到车旁边。车子在冬天的寒冷水汽里结了一层霜,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不近人情的粼粼的光。他钻进车里,这么早,这么冷,去哪儿呢?
      今天不能再不吃早饭了,这段时间旧伤频频发作,跟免疫力下降也有关系。这边的咖啡店开得早,不如去吃个早餐。星巴克到处都是,本地人却都更喜欢各有特色的小咖啡店。方青何虽然不太能喝咖啡,但是很能欣赏咖啡的香气,有时候他下午没事的时候去坐坐,看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们,觉得能偷得一刻闲,也是难得的幸福。
      咖啡店很近,他到的时候,老板兼员工凯文刚把门打开。“方,今天这么早。”凯文有些惊讶,但旋即把他迎了进去。“今天喝什么,还是老样子吗?”凯文很活泼,他跟这儿的客人几乎都能天南海北聊起来,并在某些方面找到共同之处,记住客人的名字,常点什么更是不在话下。虽然他之前立志要学会说方青何的名字,可是不管怎么练还是听起来不对劲儿,后来方青何实在是怕他再试就把舌头吐出来了,就坚持让他以姓相称。至少这样他能听得懂。
      方青何走进店里,帮凯文把灯打开,他笑着点头道,“对,再加一个牛角包。”凯文答应了一声就转到后面去帮他弄了起来。不一会儿,一杯茶和一盘看起来很丰盛的早餐摆在方青何面前。方青何看着被劈成两半的牛角包,里面塞了鸡蛋,培根,绿叶菜和番茄片,居然还有一层厚厚的融化的芝士。“这是我点的吗?”方青何小心地捏住盘子的边缘,转了一下,问道。
      “哥们儿,”凯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第一次踏进我这家店,我就注意到你了,这边中国人还是少见呐!但是这个月,你至少瘦了五磅,至少。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儿让你这么忙,但今天既然让我逮到了…放心,我只收这个牛角包的钱。当然,还有茶钱。”凯文大气地一挥手,颇有拯救了全人类的豪迈之气。
      方青何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连连道谢。
      先是于涛,再是凯文。方青何在国内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动声色的本事也算是炉火纯青,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和想法,一般确实没人能知道。可是在这里,一个...说不好听点,在国内也就算是个小镇子的地方,怎么居然频频翻船?
      这早餐确实好吃,也很有满足感。吃完心情都好不少,方青何看着空了的盘子笑笑,在桌子上留了茶和牛角包的钱,又在上面加了一张十美元的钞票,以示这是小费,并没有让凯文食言。已经六点四十了,咖啡店又来了三三两两几个人,凯文忙起来了,没看见收拾了餐盘把钱留在柜台的人若有所思地离开了这里。
      方青何低着头走得飞快,差点将刚停好车,还在扭头锁车的一个老太太撞倒在地。
      老太太一把抓住旁边的一个年轻人保持住平衡,拍着胸口道:“天呐,天呐,看着点儿啊!” 然后她抬起头和那个年轻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叫喊:
      “方先生!”
      “方老师!”
      正是布朗太太和林隐。
      方青何心里有事,正想条件反射式的道歉,听到这两人叫他,才抬起头借着蒙蒙亮的天光看清是谁。于是他赶紧一边握住布朗太太已经递过来的手,一边说道:“真不好意思,您没事吧。”
      布朗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松,“没事没事,方老师这么急去上课啊?不是还早呢吗?“说着,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她也不等方青何回答,继续说道:”我和林隐来吃早饭,每周五和周六我们都来的。方老师吃过啦?”
      林隐赶紧把外婆的手拽回来,“婆婆,方老师今天要去罗斯特中学的呀,您忘啦?”
      当然没忘,这才一周,大孙子已经缠着她说了好几次周五想跟方青何一起去支教了,她磨不过,只好答应等他把拉下的功课都赶上,才好跟老师商量。
      方青何当然是不知道的,现在终于摆脱了这个看似柔弱的老太太的钳制,收回手说,“不错,我这就是要去那里。祝你们今天愉快。”说着,他点点头,露出一个说得上开朗的礼貌笑容,就要离开。
      林隐却又喊住他:“方老师!”
      “怎么?”方青何已经走出了两步,微微侧过身子问道。
      林隐看见方青何刚才一闪而过的微笑已经消失不见了,但他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昨天…嗯,没事儿吗?”
      方青何甚至有点忘了他在说什么,那冰冷的河水确实还不够他放在心上的,所以他皱着眉站在那想了几秒钟,才又笑了一下:“嗯,快去吃饭吧。”说着再不等林隐说什么,快步走了。
      后来林隐回想起这一刻,方青何皱着的眉,弯起的嘴角,微微朝向他的侧脸被地平线的山坡上刚露出来的太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可整个身体都似乎沉浸在并未完全过去的夜里,那黑暗浓得化不开,就像那温柔的阳光,几分钟后就完全地钻进厚厚的云层,也不再被人瞧见。
      林隐发现自己有些迟钝地想道:他怎么会没事呢?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罢了。
      不过这会儿,林隐只是被他外婆抓了一把:“走了,还看。你这么想去跟方老师上课,先把成绩搞上去再说。你要是都是A+,我跟你们校长说话也有底气,你要是有任何一门课拉下来了,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哦…”
      林隐扶住外婆的手,“外婆,我知道啦!您都说了一百次了。”

      “那我还得再说九百次,可要累死人了。”
      “外婆,您赢了好不好?我一定好好学习。咱们快吃饭吧,吃完我还得去学校呢。”林隐赶紧说道,外婆看着因为心虚声音渐小的孙子笑了笑,拉着他的手,朝小店里面走去。
      去罗斯特山的路虽然远,但景色很是不错,冬天下雪的时候尤其如此。可惜方青何一边开车一边想着昨天发生的事儿,没有时间欣赏。他虽然没有说过来这里躲着的事,但终归不是什么秘密,他可以肯定当时自己飞过来的时候他小叔也就知道了。可他以为,如果他躲得够彻底,示弱得够窝囊,他就会满意…然后,放过他。
      何必追到这里来给他带一个口信?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过不好年?虽然也很像那个人会做出来的事儿,但不能保证不会有别的什么举动,看来这些日子得留意一些了。
      幸好之前方青何和杰克苏商量春节做什么活动的时候都觉得这边的学生年龄太小,地方也太小,没有安排寻宝活动。他们今天主要是玩一些简单的游戏和装饰什么的。
      杰克和本杰明都听说了昨天的事,对学生们的状况特别留意,所幸这一天下来顺顺利利,没出什么岔子,大家都舒了一口气。方青何也破例待到学生们都被家长接走了,才开车回家。杰克也是担心,跟方青何一同驶出学校几英里,才跟方青何挥挥手让他小心,自己也掉转车头往家开去。
      方青何小心翼翼地过完了倒霉的春节,也不见口信之后有任何别的动静,简直要怀疑是他多想了,也许真的是“candies don’t jump”呢。春节过完,二月也已经过了一半。天一日一日地长了起来,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近乎无聊的平静。大卫他们和两个中文老师在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开了个会,表达了他们希望明年还能聘用二位的愿望,让他们在三月底春假结束后给个答复。
      方青何觉得没什么可想的,他的研究生课程要到年底才结束,所以他必须留下。就算没有研究生这回事,他觉得让自己在这个破地方待上个三年五载,甚至一辈子也行。他早就知道,他的心里对按部就班的,平静无波的生活有一种深深的渴望。他没能从他父母身上体会过的,也许他能自己找到。而对于于涛来说,回家意味着失业,意味着又要被逼婚,意味着三个人挤六十平米的柴米油盐,他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一直当个老师,但是他想再试试,也许这条路走得通呢?
      两个人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具体怎么想的,但是两个人晚上睡觉前互相问了一句,对对方的答案都表示了认同和理解。于是,方青何执笔,当晚就代自己和于涛回复了大卫一封邮件,表示愿意继续任教。大卫不知道还在工作还是怎么的,十几分钟后就回复了,他的信息很简练:太好了。
      于涛第一次没跟父母商量就做出了这个决定,跟大卫拍板定了计划才跑到自己屋里跟他爸妈汇报。方青何在楼下收拾碗筷,隔着门板和地板,还是听见于涛妈妈高频的尖叫声扑面而来:“你这小子长本事了啊?先斩后奏!!不行!!!”方青何差点摔了个碗。他敏捷地捞住,嘴角带笑地摇了摇头。
      他明白于涛的妈妈为什么喊,其实并不是这个决定本身让她不开心,而是作为一个独生子的母亲,她太关心于涛的每一步路走在哪里,走得怎么样。即便于涛已经是个老大不小,用她自己的话:“该成家立业”的人了,她也不能完全放手。如果于涛先跟她商量这件事,她肯定也是会同意,会支持儿子的想法的,但是绕过她做出这么一个相当重大的决定,于涛妈妈就觉得无论如何是一种背叛,那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她都得先喊一喊再说了。
      于涛几次试图安慰他妈妈,好让她声音不要那么大,都徒劳未果。后来听起来还是于涛爸爸显了神通,把老婆劝住了。等到于涛臊眉搭眼地跟爸妈通完话出屋的时候,方青何已经留了张字条出门了。
      方青何的字条上写着:“去健身房,不用留门,我有钥匙。”
      于涛看到字条的时候其实方青何已经离开了一会儿。于涛没多想,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厨房垃圾桶。方青何作为一个于涛眼里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青年,唯一不通的就是电子产品,他的手机虽然是最先进的智能机,可里面的程序都是出厂自带的。平时也只用电话,短信和邮件这几个功能,还能不用就不用,比如,他宁愿在冰箱上给于涛留个字条也不给他发个短信,而且这人连屏保画面都保持买的时候的设置。他不怎么刷手机,不怎么看电影,也不打游戏;他跑步,练搏击,上课,看书。这个人自律得简直让现在的废柴年轻人无地自容。
      更让于涛震惊的,就是他竟然会去打靶。于涛问他,他只很勉强地微笑,“我父亲是军人。”
      于涛心想:但他似乎也不跟他父亲打电话或者视频。他爸爸难道不想他吗?那回听他说起他还有个小叔?他妈妈那边的亲戚呢?为什么都没有联系呢?果然牛人都有很多秘密。于涛知道自己想也没用,果断不想了,他准备继续拯救他的英语一个小时,然后劳逸结合,玩一天游戏。说不定等方青何回来还能给他带个鲜榨果汁,小蛋糕什么的。
      周末就该这么浪费。于涛开心地伸了个懒腰,被老妈吼蔫儿了的精神头又十足地回来了。
      方青何经常去锻炼,每次回来都会给于涛买点吃的喝的,因为他知道于涛爱吃甜的,但是一是老师工资不高,二是于涛的生活环境决定他节俭成性,他不经常自己买。方青何不能欣赏美式甜品,他觉得被称为“好吃”的甜品简直都能直接齁死他,但是于涛吃甜品的时候总是一脸享受。于涛只要做饭,必然会有他一份,方青何不能不记着人家的好。俩人也心照不宣,合作十分默契愉快。
      又下雨了吗?或者是下雪?于涛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朝外边张望了一眼,天黑透了,连他窗外的路灯也坏了一半,时亮时灭看不清楚。他下楼把外面门廊的灯打开,希望这样能看清楚些。他撩开窗帘把脑袋贴在玻璃上,什么也没有。地面干干的,没有湿过的痕迹。也许是邻居养的猫,他想。于涛上楼之前犹豫了一下,决定把外面的灯留着,毕竟一片漆黑,方青何回来不好开门。
      他边上楼边瞥了一眼挂钟,十一点了。他居然没有留意时间。
      他顿住了脚步,十一点了,方青何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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