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追踪（一） “老师，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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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隐决定自己先去第一个露营地看一看。他换了衣服便从于涛和布拉德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那个露营地，其实就在小路旁边，算是个得天独厚的好位置，甚至还有歪歪扭扭画的几个停车位。林隐看了看，没有留言看起来那么热闹，虽然林隐尽可能穿得邋遢加花哨，仍然不符合那里常住居民的品位，他几乎没走到一个帐篷跟前都会被吆喝几句。林隐虽然不在意，但他很怀疑能不能从这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一个年轻女人冲她笑了笑，林隐赶紧走上前，“不好意思，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人？”
那女的笑了，“你找来的？还是找走的？”
林隐没明白，但是他不管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应该带着一个大包袱之类的…她跟你差不多高，中等身材，有颗金的还是银的那种老式假牙…”
女人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致，“没见过。”她看起来也不像在撒谎，但是林隐也知道问她别的也没有意义了。
林隐又往远处走了几步，也许年龄相仿的会更留意对方？可他又问了几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没有一个说认识。临走之前林隐又回到那个女的身边，“找来的，去哪儿找？找走的，又去哪儿找？”
那女的细细地盯了他一会儿，“来的，在河□□叉处有一个，偶尔还有房车什么的，警察一般喜欢从那儿问起；找走的…”女人朝黑黢黢的河道和树林里点了下头，“这条小溪往下还有两个小规模的聚集区，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自己进去…顺着那条小溪往山上走，也还有一个，听说很少有人冬天会去那儿吧，挺远的，太冷了。”
林隐谢了她，正转身预备离开，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来又接着问道，“那这里呢？”
女人笑了几声，竟挺好听，“等风呢…”
林隐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比喻不是很懂。
这女人指的下游的那两个中的一个，应该就是他找到了两条留言的那个，林隐方向感很好，几乎开车来过一次，再对应地图，能估摸出大致方位，至于那个偶尔有房车热闹的，才应该是那个有好多留言的，只不过这两片地离得太近，中间也稀稀拉拉有些人沿途扎营，被他误以为是一个了。
山上那个...留到最后应该比较好。林隐想了想，布莱恩的母亲他见过，腿脚很不便利，据说当年换膝盖的钱被布拉德拿去赌了，林隐见她的时候几乎就没有站起来过。所以，他看了看女人刚才给他指点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他几乎立刻知道为什么冬天比较好了，即便天气冷成这样，林隐还是能从空气中分辨出一股腐烂的食物和排泄物的气味。从他踏入这个营地的范围开始，虽然没有见到几个人，但是却一直有一种被猛兽盯着后背的感觉。林隐第四次骂了一句，这次踩到了什么他已经不想看了，脚下的鞋黑乎乎得看不清颜色。这就是所谓的回归自然？他想道，是不是有病。
突然，林隐眼前出现了两个男人，他们似乎都不知道冷似的，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四处漏风的粗麻...袋？一个头发看起来像是要爆炸了似的，一个是犀利造型，满脸和脖子都被刺青覆盖了。“你想要什么？”爆炸头说道，在林隐面前无所顾忌地抽了一口□□，把烟雾直接喷到了林隐脸上。
林隐好不容易忍着没有咳嗽，“找一个人。”
那个犀利造型的学着他的腔调，“啊，找一个人。”然后他接过同伴手里的□□，也抽了一口。“小朋友，你要找的人，肯定不在这里，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去乖乖上你的学吧。”
林隐看两个人转身要走，往前踏了一步，着急道：“一个六十多岁的微胖身材的女人，腿脚不太好，可能带着个大包袱大袋子之类的，你们见过吗？”
爆炸头扭了过来，“小子，你是条子吗？”
林隐摇摇头，他一刻不停地盯着对方脸上表情的变化：“她是我继父的母亲。”这不算骗人，莎拉当时真的想跟布莱恩结婚来着。
爆炸头先是上下看了看他，又走远了，“我劝你，算了吧。”
林隐试着追，一脚踩上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袋子，那里面的不管是什么残留的汁液喷了他一身，两个人竟拨开树林毫不介意上面的枝桠和刺，一会儿就跑得看不见了。林隐又骂了一声，转身准备走。没料到，一转身自己的鼻尖就几乎碰到了一个人的额头。
林隐即便在美国，也算是高个子，他已经妥妥地已经有六英尺三英寸了。但是面前的这个人却让他一下子非常有压迫感，不是老师那种会教育自己，监督自己的压迫感，是一种这个人会伤害自己的那种压迫感，他硬着头皮没有退。这时候退后，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可以攻击的目标。
其实林隐已经大概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两个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们的反应却已经说了很多。眼前的这个人，几乎是来告诉他，那女的就在这儿，快来找啊，快来看啊。不过林隐并没有表现出来，他虽然没有退后，但是口里却没停，“哥们儿，冷静，我只是想找我奶奶…”
那人阴森森地笑了一下，“那看来…”
他话没说完，林隐先动了，他其实不知道这个人只是想威胁他一下，好让他没胆子再来，还是打定主意让他不可能再来，但是，林隐从刚才推断出的信息来说，并不想冒险，还有，虽然不甚明显，但是他隐隐觉得这个男的不是一个人。林隐刚才拍自己裤子的时候捡了一根树枝，这时候快速朝这人脸上抽去，那人看起来完全没想到林隐会先发制人，结结实实挨了一鞭，脑袋上纹的丑蝎子瞬间变成了螃蟹，林隐顾不上朝他挥过来的手臂，一掌推向那人鼻子，如果他柔术课学得再好一些...
林隐的肋骨被撞得不轻，但他来不及想，来不及疼，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跑。如果顺利，他离小树林的外缘并不远。只要能跑上小路，他逃脱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可是他的车，他有点后悔没有把车开过来，停在了第一个露营地，他就算全速跑也要十五分钟。本来他抱着查看地形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心态走过来的时候，没想到天会黑得这么快。
其实林隐再仔细想就会知道，如果他把车停在这里，估计这会儿已经找不到了。好在，林隐就算不是学校的运动明星，这个拼命的跑法也不是好追的，何况刚才那人现在鼻骨断了，正一脸血地嗷嗷叫唤，连亲妈都不一定认得出。林隐没敢浪费时间回头看，他觉得自己的肺都快烧起来了，就在他觉得可以稍微减速的时候，听见了让他心脏停跳的声音—摩托车，而且听起来不是一辆。
林隐回头看了一眼，两辆摩托冒着黑烟朝他全速开来，其中一辆车上似乎有两个人，他不敢稍有犹豫，立刻又钻进了林子，这段林子和小溪是在小路下方的，落差大概有一米半，摩托车肯定开不过来的。可惜，摩托车虽然开不进来，这几个人的确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钻进林子的地方。林隐在平地上跑得快不等于在泥地里跑得也快，何况他刚才冲下来的时候右脚踩到了一段凸起的硬土块，崴了一下，虽然林隐几乎是本能地打了个滚卸掉了大部分的力，但仍然是比先前慢得多；再者，这是到了人家的地盘儿。他刚才就注意到了，爆炸头和犀利哥居然在他走一步绊一步的地方连鞋子都没穿。
可至少，这儿还有一丝生机，比徒步被摩托追强。林隐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努力注意着脚下，他应该离车不太远了，可能还要五六分钟。只要五六分钟，他正这么想着，脸上就被一根树枝划了一下，他的脸冻得麻木了，这会儿根本感觉不到疼，可他太害怕脚下绊倒了，居然没看见眼前一棵歪七扭八从泥壁上把树干横着长出来的大树，那树干正好拦腰挡住林隐的去路。等他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或者起跳了，林隐只能一伸手抱住了树干，希望至少不会毁容...
而这棵明明看起来挺粗的树干，竟然就被他一撞就滚到了地上，随着树干滚落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垃圾袋落地的瞬间，林隐就意识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他还能看出一个头颅的形状，可是他连叫也叫不出来，肾上腺素飙升，竟然登着软乎乎的泥土又一次攀上了小路。后面追赶他的三个人其中之一就是被他打得满脸开花的，似乎跑不动，大骂了一句，另一个眼看林隐要跑，从腰间拔出一把小短刀朝他的后背狠狠扔了过去。
这人准头非常次，但林隐离得实在太近了。
右腿被狠狠划了一道，林隐一个趔趄，头朝前扑在了土路上，手掌瞬间被划出了一堆小口子。他想要再爬起来，右腿却抖得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他跪着用膝盖使劲儿撑了一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却转瞬被终于赶上来的两个人按了回去。林隐刚才虽然吓得厉害，这会儿不知道怎么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没好好摸过老师的腹肌呢...
“住手！”“”把手举起来！”“警察！”
林隐被强光照得睁不开眼...于涛和布拉德扑了上来，“林隐！”“诺亚！”
林隐被拉到医院的路上一直在跟随行的警察汇报情况，虽然他看起来十分悲惨：不光看起来整个被裹上了烂泥，脸上的小口子，手上的小口子密密麻麻的，腿上的刀伤又很长，他之前这里就受过伤，这新伤口在那疤痕旁有添了些狰狞，小护士光止血就用了一堆纱布，还有他一直捂着的胸腹处，不会断骨头了吧。于涛一边听，一边观察他。这可刚晋升监护人不到两周，于涛冒冷汗，布朗太太会不会来给自己带走啊…
林隐跟警察说完，又看向于涛，“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哎呀，对了，我得给青何回个电话，他肯定急死了…”
林隐赶紧拉住他，小护士的手碰到了刚止血的伤口，“啊！”伸手要够于涛的手机，根本管不了又开始流血的腿，“嘶…你告诉他干嘛？”
“我告诉他干嘛？”于涛重复道，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要不是他，你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知道吗？！”于涛开始到处找手机，“少爷！我们中午发现你丢了，打手机没人接，发短信也不回，试着联系了足球队篮球队，通通不知道你去哪儿了。然后他的电话就过来了，说看着点儿你。是他让我带警察直接往这边找的！”他终于找到手机，“你想死，我们还想活呢！”
林隐颓然躺了回去。老师其实发现了，但是没有阻止他。因为他之前那些小心思，小别扭，执着的要证明他不是一个没用的负担，老师大概是希望他直接报警的…于涛那边电话刚回拨就接通了，方青何的声音很焦急，“林隐呢？”
于涛稳了稳声调，“他没事儿，我们找到他了。”
方青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林隐听见他压着怒气的声音，突然有点儿想受伤再严重一些直接晕过去算了，那边说道：“地址。”
林隐终于不能装哑巴了，直接冲着于涛手里的手机嚷：“哎，老师...青何，我好着呢，摔了两跤，吓了一跳…哈哈，不用回来不用回来…”
方青何听见了，要不是他在国际段登机之前觉得不安得很打了于涛的电话，要不是他一瞬间听到林隐的声音还活蹦乱跳的那么真实，要不是他现在在公共场所，他真的很想吼他，他真的很想问问林隐，这位大爷，这位祖宗，你的脑子呢？但是他不能他得憋着，他憋得胸口一阵一阵发疼，听筒那边传来一个近多了的，怯怯的声音，“老师…是我。”
方青何看见空出来了一个单间的盥洗室，赶紧冲了进去，还好机场这一块儿人不多。“是你？你是谁？”方青何看着自己镜子里的脸，原来被吓死的人的脸也能吓死别人。“福尔摩斯隐，一代宗师隐还是007隐？”
林隐那边只有战战兢兢的呼吸声。“怎么不说话？！你不是胆大包天么，你，呃…”他说不出来了，只急急地喘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从接到于涛的电话就没有好好呼吸过，旧伤处就这样猛烈地疼起来。
林隐那边应该是听见了，短促又着急地叫道，“老师！”
方青何打开水管洗弄了点儿凉水在脸上搓了搓，勉强稳了稳：“听医生的话。”
他这最后一句话带着一点颤抖轻轻落在林隐的心上，他突然希望老师接着吼他一顿，“对不起。”
“…电话给于老师。”林隐不敢犹豫，于涛接起来，“于涛，”他把手机的听筒拿远，急急地喘了几口气，“到了医院，好好问问医生，有什么要紧的，及时告诉我。”
于涛：“遵命。”
林隐都听见了，于涛挂断的时候，林隐呲着牙朝他笑了笑。“于老师…于监护人…”林隐讨好的说道，“咱能不能…”
“不能。”于涛抱着胳膊。你也不看看自己得罪的人，于涛心想。林隐吃了个鳖，偃旗息鼓了。
方青何已经错过了回北京的航班，干脆直接跑到一个半小时就要飞回去的航班的登机口，“我…需要一张机票。”其实他知道林隐可能没大事儿，但是还是想要回去看看，本来他给自己留了一天半倒时差，现在正好用来一日游。
方青何到达的时候，林隐这边被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带到了本地一个比较大的医院。医生帮他拿着花洒好歹冲了冲，衣服也都换了，该缝针的缝针，该吊水的吊水，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惨了，一张小脸除了有点儿发白，还算正常。而他终于躺回病床上的时候，安静才带着刚才有些失真的回忆翻涌上来，他盯着窗户外面又下起的雨，打了个寒战。如果他再跑得慢一点，如果对方人再多一些，如果他们有个人在上面继续骑着摩托，如果…如果方青何没有给于涛打电话，或者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自己怎么就把自己置于那样的境地了呢...还有那个袋子，里面…是不是真的，像他猜想的那样是布莱恩的母亲，林隐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胆寒。自己也会被装进一个垃圾袋里吗？林隐手捂着的胸口一下下的钝痛，他难耐的吸了一口气。医生给他用的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胸口压得难受。
“还好吗？”
林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已经挺久了，这会儿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方青何已经带着外面冰冷的潮气坐在他床边了。林隐还处在震惊和不肯退却的莫大恐惧之中，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方青何本来很想揍他一顿，看见林隐脸上还贴着一块纱布，呆呆的一副刚被欺负了的小样儿，却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青何…”
方青何抬眼看了他一眼，林隐的眼眶就迅速地红了一圈儿，方青何知道他没什么事儿，但真真切切地看见人，他才终于觉得踏实了一些，“我在。”
“我…害怕。”林隐抿着嘴巴，诚实地说。
方青何安静了一刻，小心地避开伤口抱住他，轻轻地揉揉脑袋，“不怕，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儿。”林隐听话地从头讲了起来，“…青何，你怎么知道我在那边？”
“你最后两天在那弄那个什么地图，一猜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以为你会报警的，林隐。”方青何小心控制着语气，气也气过了，小孩儿也真的吓到了，他不想再说什么。林隐这事儿做得虽然不周全，却准确又迅速。还是很聪明的。
林隐讷讷地思索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能感受到他的担心，拉着人认错，“我应该报警的。就算我不去，警察迟早也会去，我着什么急呢？如果她没事，那只是时间问题，如果她有事，我也不能单枪匹马地去救人啊…”
林隐往他怀里蹭了蹭，“老师，疼…”
方青何轻轻地把林隐的头放在枕头上，手从他的肩膀往下轻轻摸索着，脸和手就不用说了，左边的肋骨，右边大腿外侧，膝盖，脚踝…按完一遍，方青何一把掀开他的病号服，不顾林隐无力的躲闪反对，看起了他胸口的伤，青紫，有些肿，他上手在四周摸了摸，林隐轻轻往后缩了一下，却没有吭声。
“别动…于涛说没骨折啊…我看看。”他终于把林隐的衣服放了下来，再抬起眼来的时候，大金毛的脸上竟然有一副色迷迷受用的表情，方青何彻底无语，但又有点想笑，“睡觉！”
“哦。”林隐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我腿上还有伤呢…”
“我知道，缝针了。想让我扒你裤子啊…”方青何不知道在给谁发短信，连头都没抬，似乎是觉得没必要。
林隐耐心的等他发完，“是啊…”
方青何想了想自己上句说的话，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白回来了，看你真是一点儿事儿没有。”
林隐抱着他的胳膊把脸放在上面，“怎么可能，我看见你才没事的。老师…”他把手放在方青何心口，“对不起，让你担心我…”
眼看已经要在药物的作用下睡着，还轻轻帮他揉，方青何捉住他的手，轻轻用嘴唇碰了一下，“你没事就好。”
睡着之前，林隐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你还得再走一次啊…”
“嗯…”方青何答道，林隐突然不想睡了，哪怕不用药呢…他想道。可是太迟了，止痛药带来的困意早就席卷了他的整个大脑，他昏昏沉沉地迷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追踪（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