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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成长(三) 方青何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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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隐每天耍赖加作弊,终于在第五天猜出来了,嗯,猜出来了一半。林隐本来根本没往这方面想,礼物看包装不大,而且有个盒子装着。居然是他去中国需要的所有的手续和文件。被认认真真地卷起来,系了一个银色的丝带缠着,那丝带被系成了死扣,方青何说要剪开,林隐死活不答应,结果抠了半天才打开。
林隐一张一张翻着,机票预订的细节,住宿地址,紧急联系人,邀请函,以及行程单,凡是有方青何名字的地方,林隐都细细地摩挲半天才舍得翻过去。
“这些都是为了让你看看的,真正的表格还是不要手写,我都填好存里面那个小U盘里面了,到时候万一有什么不对,你重新在电脑上改一下,打出来就行。现在申请签证太早了,但机票我买了保险,改签,退订都没问题。哦,还有,可能到时候要我银行近三个月的流水,我发给你,你自己打印,嫌麻烦的话用你自己的也行。然后叫那个律师帮你找个机构递签…”
林隐还在一张一张地翻那些东西,一遍一遍,每每看到一些之前错过的小细节,都会傻笑半天。这是句废话,但是方青何还是问道:“喜欢么?”
林隐看着自己的详细资料那里,居然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自己的傻乎乎的证件照,这个礼物最花钱的部分是机票,但是林隐却更在意那些看似不起眼但是其实最费功夫和时间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的生日,知道自己的护照号码,知道自己出生的地点,甚至知道自己父母的信息。他知道在跟婆婆处理委托责任的时候他一定接触过这些信息,可是他不知道他竟然会记得这么准确。
林隐恋恋不舍地从这几张纸上转过脸,“你对所有的东西都这么过目不忘的吗?”
方青何本来站在他背后,双手搭在他肩上,现在微微弯了腰,他的话带着温热的气息在耳边:“只有对我而言重要的东西…”
林隐又重新摸着那薄薄的一小沓纸,“我要把它们裱起来。”
方青何笑了:“不行,信息太多了。”他低下头把下巴放在林隐脑袋顶的发旋儿上,“嗯,邀请函倒是可以,把我的护照号码和签字处理一下然后裱起来,”他点了点头,“那张虽然很短,但是写得还可以…”
林隐翻到那一张念了起来,“本人,方青何,护照号码XXXXXXXXX,特此邀请诺亚林,我的男朋友,于六月五号到九月三号…前往中国北京参观旅行。在此期间,本人自愿担保诺亚林的一切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所有法律法规。诺亚林在华期间的费用由本人承担,行程和安全由本人负责。”最后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心都要化了,林隐的手指摸着仍然有些字迹划过而凹陷的纸面。
林隐刚才没仔细看机票行程,现在才看到出发时间:“为什么这么晚,十二年级五月二十几号就结课了。”
“这位同学,你不参加毕业典礼么?”方青何提醒他。
林隐立刻拿出手机查日历,“毕业典礼在五月二十九号啊。我要改签到第二天。”
方青何按住他,“去太早不好,”林隐正要问,方青何一脸正经,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正经,“忍得很辛苦…”
林隐从头到脚都在尽心尽力地被他撩,一脑门磕到了桌子沿儿上,他叹息了一声。这个理由,无法反驳。林隐抬起头,“还有五个月…”
方青何的手机半夜震起来的时候,林隐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儿。果然,老师一下子就坐起来了。虽然他立刻去了卫生间,但是林隐还是听到了他话音里的难以置信和慌张,“怎么可能?!”
林隐也坐了起来,左右看了看。方青何国内的手机还在床头柜上,是他装了美国号码的几乎只有林隐和于涛会联系的旧手机被拿走了,是这边出事了。
方青何挂了电话,看着坐起来的林隐,“山姆逃狱了。”然后他不等林隐反应,“明天,我们要去看看你母亲和布莱恩。”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的两个人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发。林隐的母亲被收监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可布莱恩的却在他原来的那个州附近,听说法官准许他的请求,在那里服刑,以便他年老的母亲去看他。
就算近,林隐他们还是得开两个小时的车北上,林隐这次在车里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方青何把车开得飞快,到的时候,监狱还没有对亲友开放。他们只能站在外面等。林隐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又转身走回了车里坐着,方青何示意他把车窗摇下来,“你不想去的话,我可以自己去试试,就怕她不肯见我…”
林隐抬眼看着他,“老师,”他犹豫了一下,“我们是要去问她话的,也许我去她会多说一些,我没事的…就是,就是…”
方青何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知道。”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方青何清楚地听到林隐的吸气声,厚重的铁门,端着枪指着所有进出口的狱警,被切割成细长条的走廊和一个个小方块的小隔间,每过一扇门,都要站在那里等,每一扇铁门打开又合上弄出的阴森森的哗啦啦的声响让林隐觉得自己都快不能呼吸了。
方青何扭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把手放在了林隐的后背上,林隐被一点温度保护着,被一点推力引导着,终于站在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黑乎乎的餐厅一样的地方。每张灰色的桌子和旁边的椅子都被他没见过的大钢钉牢牢地钉在地上。天花板很高,但灯光却不够明亮,在只有几个细长的窗户的餐厅中,显得微不足道,林隐抬头看了看,有些灯都已经不亮了,亮的那些也能看出堆积的黑黑的污垢。
莎拉跟别的犯人一起出来的时候,林隐几乎要认不出来她。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又恢复了以前她本来的亚麻黄色,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个短短的小揪揪。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有规定,但是她罕见地没有化妆,那被林隐遗传了的五官竟然更加清晰可辨。她穿着这里犯人统一的橙色衣服,但仍能看出一些不一样的气质。
她朝林隐这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越近越带了些笑容。当她伸手要拥抱自己一年未见的儿子的时候,林隐似乎瑟缩了一下,但是他终于控制住自己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抱了抱自己,又亲吻了自己的脸颊。莎拉深吸一口气,松开林隐,抬眼含泪看着他。然后强迫自己转开眼光,“方老师…”她客气地握了握方青何的手。
林隐似乎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方青何拽着他坐下,莎拉坐在桌子的另外一边。
看起来林隐已经不会说话了,方青何只好开口道:“谢谢你今天同意跟我们见面,这段时间…”
莎拉开口道:“我知道,我母亲…”她咬了一下上唇,“过世了。”
林隐猛地抬头看着她:“你知道?”
“玛丽亚一直跟我写信,偶尔也会来看我,她也去了葬礼,不是吗?”莎拉看着林隐,“你肯定很不好过,孩子,对不起…”
林隐定定地看着她:“婆婆是因为癌症,不是因为你,你犯不着道歉。”他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又坐直了一些,“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也许也已经有人告诉你了,山姆,就是那个校园枪击案时想要杀我的那个人,越狱了。”
莎拉确实知道了,但是她听到林隐这么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颤抖了一下,“…我今天早上听说了,新闻里,也有。”她眼神一时有些闪烁,右手用力抓住了胸前的一个小十字架。
林隐似乎体会到了一些残酷的报复的快感,他身体微微前倾,“对,就是在教堂里的那个,山姆,他就站在那里,想要杀了我和老师…”
“林隐,”方青何的声音突然传进耳朵,林隐打住了,他一瞬间抽离,似乎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又似乎对此产生的效果有些满意,他住了嘴,但是眼睛仍然盯着莎拉。
方青何看着眼前有些颤抖着落泪的女人,“任何你知道的情况,都有可能帮助我们,任何情况。”
莎拉突然崩溃了,“我心里知道,我心里知道布莱恩可能跟这件事有关系,可是他并没有明白地告诉过我,我就假装自己没有听到过那通电话…”方青何看了林隐一眼,林隐也皱着眉,莎拉又转过来对着林隐了,“后来我听说你没事,我就把这件事从我脑子里删掉了,我不想承认,我太傻了…”
林隐冷哼了一声,方青何抢在他前面,“电话?你还记得多少?”
“我记得布莱恩兴冲冲地拿了一个看起来十年前样式的手机,他那天嗑药嗑嗨了,说起话含混不清,但是我还是听到他说什么 ‘让你们老板亲自跟我说’,什么 ‘你说话我听不懂’之类的。因为他自己说话都那个样子,我觉得他还说别人很奇怪,就多听了两耳朵,然后他又说什么 ‘五十太少了,至少得八十’,然后对方说了什么,我只记得布莱恩问,’白玉兰是谁?妓女吗?’我当时…”莎拉捂着嘴,“我当时就冲过去跟他打,他不是第一次嫖妓了,我偷偷跑过去挂在他脖子的时候听见电话里的人说了一句 ‘山姆有枪。’”方青何的眉毛越皱越紧,莎拉哽咽着说道,“然后布莱恩开始大吼大叫,对方就立刻切断了通话。”
接下来的对话就并不十分有意义,莎拉确实在事情发生前没有想到那通电话的意义,但是校园枪击案之后她也把前后都穿起来了,但是当时布莱恩被审问后竟然被无罪释放,她就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件事。最后几分钟莎拉勉强止住了哭泣,“我真的很后悔,很后悔,诺亚,我不祈求你的原谅,但是诺亚,妈妈真的很后悔,我对不起你。”
林隐看起来被恶心到了,莎拉就这么念叨着这句话被带了回去。方青何拉了他一把,“走。”
来不及去布莱恩那里了。方青何看了看表,已经过午了。“明天去见布莱恩。”
“老师,”林隐沉默了半路,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们来这一趟有意义么?”
方青何看了看看着窗外的林隐,“有,”方青何抿了抿嘴唇,“第一,布莱恩确实跟这件事有关,我们之前的推测没有错…”
林隐笑了一下,“太好了,果然枪击案是因为我。”
方青何却笑不出来,“恐怕是因为我们…”林隐看着他。“白玉兰,不是一个妓女…”林隐转过头看着他,“应该是一个跟中国有关的地方或者代号。太奇怪了,为什么所有的非法勾当都要用同一个名称呢?”他自说自话地摇摇头,“我猜,什么中餐馆,按摩店不太够瞧,但通常是娱乐业—也许这件事跟方岸卓有关系。”
林隐看着他,“之前不是说瑞士的账户么?”
“我想警察之所以到现在也没查出来布莱恩和方岸卓,就是因为资金来源辗转,瑞士的账户也未必就不真,加上他们用的这个白玉兰,肯定不是个孤立的洗钱的点,你想想,在美国,什么生意需要洗钱网?”
“…毒品。”
“对,校园枪击案的线索从布莱恩这里就断了,他嘴倒是严,不仅没提这个来自一个有着浓重口音的中国人的电话,也肯定没提白玉兰,他可能最后都没落着那五千块钱,看起来不过是个嗑药嗑傻了的神经病…警方根本不知道这个白玉兰,瑞士的账户也不好查,或者查了也白差,”方青何转了个弯,上了高速。“那么因为毒品交易而存在的白玉兰,为了一个报复杀人的小事转到瑞士去一些钱,虽然这些钱对于山姆来说是个大数目,对于警方和整个贩毒洗钱网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他们连注意都不会注意,别提追踪了。”
林隐听得呆了,“这…”
方青何看了他一眼,“除了方岸卓,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出来。”方青何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也因为我…”车子猛地歪了一下,车轮在告诉旁边的减速带上发出令人心颤的轰鸣。方青何没有说下去,林隐紧紧抓着他的手。
“我没有,我不会。”他笃定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方岸卓的错。”林隐看着他,“还有布莱恩。我们明天去问他。”他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学校的教堂,到现在都没开…”方青何点点头,林隐说:“我们去弄清楚。”
见到布莱恩的时候,方青何就知道没戏了。布莱恩一定是被什么人威胁过,他看起来神经不正常,眼睛不停地在四处飘,就是不看眼前的两个人,他似乎也不敢跟狱警说他不想见这两个人,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我知道的都告诉警察了,别的我都不清楚。”
方青何试着提了一下山姆,布莱恩短促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什么…什么山姆,我不认识。”方青何和林隐对视了一眼,林隐慢慢地说,“白玉兰。”
这是林隐从见到他起说得第一句话,布莱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他,“什么?”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同于惊恐和紧张的神色,那是一片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林隐也看出来了,这绝对不是装的,“白玉兰,在哪里?”
布莱恩皱着眼睛看着他,“我不认识白玉兰,她是谁?”
林隐又假装随意地问,“你母亲,我也见过的,她还好吗?”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布莱恩吓破了胆似的抖了起来,“我母亲?我母亲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她,她也不认识什么山姆,什么白玉兰…她不认识。”布莱恩似乎终于撑不下去了,“狱警,狱警!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小镇虽然小,但是竟然有一栋联邦调查局探员的办公楼。听说常驻的探员也有六七个。方青何他们所提供的有限的名字属于非常重要的线索,很快有探员细细地将两人所说的材料和想法整理并且汇报了。奇怪的是,布莱恩的母亲好像消失了似的,不仅没有再去看过布莱恩,也没有通讯,消费记录,以及任何的消息。
还有山姆,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滚屏的新闻和通缉令都没能带来半点消息。与此同时,一个没什么人关注到的新闻播出了几次,便销声匿迹了。在前后关过山姆哥哥和山姆的监狱里,一个重案犯因为在操场上得罪了人,被群起攻之,当场死亡。
方青何回国的前一天,林隐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老师,我总觉得我们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还有,方岸卓会不会知道我们去报警了,然后找你的麻烦啊?”林隐抱着他,这回老实得一动都不动。
“他在香港那边呢,小动作可能会有,大动作估计也做不出来,他现在要是找我的麻烦,那不是暴露自己么?我倒是担心你,山姆…”
“布拉德和于老师会保护我的,我自己也会小心,你放心吧,我一直在跟布拉德学射击,现在我已经很厉害了,你别担心我。”
“用枪啊…”他想了想,“用枪很危险…”林隐抬眼看着他,眼神里的决心那么坚决。方青何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很放心。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
方青何这边刚上飞机,林隐这边就回家换衣服了,他不相信一个老太太会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消失,布莱恩当时的反应,不仅仅是害怕,他的眼神,看起来其实非常有倾吐的欲望,肯定有些话,他只是但是不敢说。警察到底能不能问出来什么也很难说,毕竟山姆找不到,布莱恩用自己所有的钱雇了个律师,那个律师现在在利用舆论造势,说警方纠缠有四分之一印第安人血统的嫌疑人,布莱恩不仅代表了少数群体,而且之前已经洗脱枪击案的嫌疑了。
林隐在方青何走之前,就开始做两件事,以布莱恩母亲原住址为中心,每次扩大一英里的半径范围,寻找成本低廉的住宿,如果没有使用信用卡,对住宿的要求肯定不高,而且就算布莱恩给了他母亲足够的警告,一个六十岁没受过什么教育的老太太,反侦察能力不可能太强。汽车旅馆一类的,警方一定会去找,林隐看着地图,他要找的是有干净水源比较成规模的嬉皮士营地。
林隐开始运气就不错,果然监狱旁边有两条小溪交汇,林隐在地图上查询露营地,很快就找到了两个范围内的露营地。竟然还有评分和留言。林隐觉得挺好笑的,一边把地址写下来,一边用鼠标划拉着往下。
其中一个的留言相对比较少,只有两条,“一个我永远不会再去的地方。”和“天冷的时候还可以住。”林隐觉得第一条留言简直是废话,正常人谁会愿意去那种地方啊,第二条就不明白了,也许有温泉?
另外一个的留言却有接近三十条了,林隐边笑边看,还有人附了图片,梳着脏辫的男子和女子,赤身裸体地泡温泉,跳舞,大部分留言都很积极:“不排外,热闹,挺干净”是被提到次数比较多的评价。以一个老太太的角度,这个似乎安全一些,比较容易接受一些。
林隐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悄悄把方青何的美国的手机号设置了来电转移,他知道方青何临走前停掉了美国这边的号码,把中国的号码告诉了警方,让他们如果有情况打那个电话,但是他还是把那个号码恢复了,万一呢…但是他又不便带两个手机,就这么简单地操作了一下。然后他给警方直接联系的那个探员发了个短信...林隐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直打鼓,但是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如果方青何能自己扛这件事,绝不可能把他拉进来,他…不想再那样了。被他保护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