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62、成长（一） 看你拼命忍

　　可惜，方青何虽然工作起来不要命，而且升职这事提前一周就完成了，物流公司的资金链和最后一个品牌的签约确一波三折，一直到十二月快圣诞节了才差不多搞定。他和林隐之间的话稍微多了一些，主要是林隐已经开始陆续拿到一些大学的offer，他们有时候会就这这个话题多聊聊。
　　布朗太太几乎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吗啡的作用下昏昏欲睡，林隐就算不说，方青何也知道大家都在等那一天的到来。他假已经请好了，林隐放圣诞节假的两周，他会在那里十天，但是他暂时没有告诉林隐，他还不知道他到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情况。
　　于涛知道后倒是很兴奋，家里的气氛太压抑了，他就算冻的猴猴的乡村大爷似的抄着手，也愿意每天上外面转悠两圈。
　　方青何也想再见布朗太太一面，不管她老人家有没有意识，能不能说话。之前医生说她还有半年，老太太也坚持了一年多，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她说不定能挺过最后一个圣诞。
　　但是没有。而且是圣诞节前三天而已。
　　出发的那天早上方青何睁开眼却没有林隐的电话进来，他就感觉到了。布朗太太最后清醒了十几分钟，林隐细细地听着她念念叨叨的虚弱模糊的话语。
　　“别哭，诺亚，外婆是回家了…”
　　林隐真的没哭，婆婆是回家了。她在自己心里留下的温暖，远比那个冰冷的窟窿强大的多。她总是能用最温柔的方式化解他的烦恼，用最贴心的体察发现他的不安，用最有力的话语点醒梦中之人。外婆是回家了，他的家呢？林隐想道，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老师，他都要把心和家放在前面。
　　他以前太幼稚了，以为老师同意跟他试试就能天长地久，以为自己是那块磁铁，老师就是那块金属。他没有想过，他有没有被缚住手脚和灵魂；他没有理解，当他问他，如果有一天，他保护不了对方也保护不了自己怎么办；他以为自己长高了就能帮他，可他并没有真的长大；老师那句话背负的就算豁出一切也要护自己周全的决心，他并没有体会到。
　　直到今天。
　　他这段时间以来，别别扭扭束手束脚，以为在懂事，其实只是让所有人都难过。
　　当成长必须伴随死亡，两者都没有退路。
　　布朗太太的一生太精彩，老太太生前也有足够的时间安排好身后的一切，林隐静静地最后一次握住还有些暖的手，笑着对上婆婆最后欣慰的目光，最后一次在她脸颊两侧各吻了一次，就像她给自己一个紧紧的拥抱之后会做的那样。
　　然后，一切都是被蒙太奇处理过的碎片。一切都发生得飞快，林隐看着外婆的遗体消失在眼前的时候，就给方青何发了短信。
　　他的信息说：“我要见你。”发送过后，他立刻在手机上订了下周飞往北京的机票，到那个时候，葬礼，悼念会都已经结束了。然后他突然就安心了。就是外婆说得那种安心的感觉，他想道，然后他笑了笑，对，就是这样的感觉。
　　林隐回家睡了一觉。他睡了整整一个对时，好梦留人睡，是真的。醒来的时候，他还几乎能听到外婆爽朗的笑声，“我的诺亚长大了…”她说。
　　于涛哭了一晚，也泪眼朦胧地给方青何发了一晚上信息。葬礼定在下午两点半，于涛才发现，方青何的飞机下午一点半到。于涛虽然也很想去接，但作为新晋的未来六个月的“监护人”，算是半个主人，不能走开。
　　追悼会就像她的风格，不要简约，不要假情假意的朴素，她走的时候，也要美美的—毕竟是回家。比起上次校庆的时候，林隐这次不再觉得自己是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了，他也不需要再去偷偷看谁，那人就在自己心里。
　　舅舅又回来了，这次比上次更魂不守舍，也没办法发表什么讲话，就只让林隐来。
　　客人密密麻麻地坐了很大一片，看起来椅子还是不够，林隐眯了眯眼睛，每一张面孔都很模糊…他转过头，估计一会儿还会下雨，他抬起头看了看，根本看不到太阳。
　　方青何的飞机晚点了，所以当他连行李都没取就直奔墓地去的时候，林隐的悼词都快说完了。他从侧后方小心靠近，轻轻站定，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可是方青何从听到林隐的声音，看到他远远的身影开始，眼睛里就装不下别人。
　　半年没见，林隐看起来又长大了，倒不是个子，是他的神态。确实下雨了，这边的雨总是这样，淅淅沥沥的，不大，却让人恼火。林隐的头发被打湿了，但是他的声音却很稳，方青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台上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纸上写的最后一句话，雨滴打在上面有些氲开了，他抬起了眼睛，“…外婆说她是回家了。我希望，在我人生的最后，能像她一样，张开双手，拥抱死亡。因为她教会我：心所归之处，爱，生生不息。”
　　林隐说到最后，眼光扫过人群，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一下子就看到了后面远远站着的一些人中的一个身影，他的心顿时狂跳起来。不可能...老师没有回复他昨天的信息，自从起床，他也没再看过消息...是他吗？林隐稳了稳心神，他现在不能分心。一定是他看错了。他一边想，一边试着冷静，可是他泄气地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
　　宾客开始站起来跟南茜，马里奥，布拉德，于涛，舅舅和他握手，然后把花放在棺木上。布朗太太的遗体会被送到加州和林隐的外公合葬，这里的是一小座纪念碑，老太太确诊后，就捐赠了一大笔钱，给学校和市图书馆翻修用。
　　林隐一遍一遍重复着感谢，回应着拥抱，直到最后那个人越走越近。那是最后一个人了，林隐从昨天下午一直保持干燥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湿了，湿了而已，林隐想道，不算哭。
　　方青何在林隐面前站定的时候，林隐已经看了他很久，于涛和家里人都去把没有走完的客人送走。方青何想开口说话，可林隐的眼眸盯得他呼吸都不稳。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对方，雨停了，天黑了，客人们也都走了。他们还是就那么站着，方青何又一次试着说些什么，不等他找到自己的声音，林隐紧紧地抱住了他。
　　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很久了的嗅嗅，早就看到了世界上唯一一颗闪亮的金币；
　　就像那块战栗的磁铁，再也不能抵抗近在咫尺的那块他认定了的钢板。
　　他也要回家。
　　方青何不是没有准备的，但还是被撞得往后退了一小步，肺里的空气也瞬间全部逃离。但他觉得，好像空落落的胸口一下子被填满了似的，突然暖了起来。他紧紧环住怀里的人，一瞬间心里的疼带着沉沉的重量落在了林隐的身上。
　　其实在外人—于涛看来，他俩对看的时间没有多长，虽然两个人一看就是已经完全排除了所有外界的干扰，准备把对方的每一个汗毛的动作都记下来的那种投入...这两只完全忘我的拥抱才是磨人，“老太太，你放心吧，我跟你打赌啊，他俩绝对能…能一直这样，长长久久。”于涛低声对着那石碑念道，他也拿着一支玫瑰，“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明智，最优雅，最勇敢的…”他想了想，“最美的，美女。”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土。
　　相拥的两个人终于松开了对方，方青何看了看于涛，一只手拉着林隐，一只手贴住他的脸颊，“我们去说再见，好不好？”
　　好久没听见他真实的声音了，林隐恨不得把每一个音节掰开揉碎了刻在脑子里，“好，我们说再见。”
　　按照程序，多数宾客还要去家里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分享一下关于布朗太太的故事和记忆。但是林隐不想参加，他又想睡觉了…
　　于涛主动承担了开车的任务，林隐就坚持要和方青何腻歪在后座。林隐闭着眼睛靠在方青何肩头，半个小时的路程，林隐只说了一句话，“青何。”方青何把下巴放在了他脑袋上，“嗯”了一声。
　　于涛被两个半字儿虐得体无完肤，不然他怎么又哭了呢...
　　到家的时候，林隐拉着方青何从车库那边偷偷钻进了走廊，直接避开宾客，回到了林隐的卧室，于涛被交代了一句“麻烦你了于老师”就被打发了，恶狠狠地盯着好像偷情的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背影，觉得刚才的男儿泪洒得实在不值得。
　　林隐轻轻把门在背后关上，然后上了锁。方青何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打趣他：“这是要把我怎么样了？”
　　林隐转过来的时候眼眶却又是通红的了，嘴里却是接着他的话说：“是啊，要把你怎么样了。”
　　方青何赶紧抓着林隐的手，“林隐…”人乖顺地被他带到了怀里，“我以前跟你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现在后悔了…”林隐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我看你拼命忍着…更心疼。如果难受，就在我怀里哭。”
　　林隐自从遇到了方青何，大概就只能等着他的赦免。
　　他本来觉得自己心里挺平静无波的，他的老师一出现，瞬间引发了一场海啸。他之前也没觉得自己忍着，方青何话一出口，他立马觉得自己忍得特别辛苦。
　　所以他从善如流地哭了。哭到最后眼泪鼻涕都蹭在方青何的衬衫上，居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正他哭不哭，蹭不蹭，老师坐了一路飞机过来，肯定要洗澡的，林隐想道，等会儿，这人的行李呢？
　　方青何以为人哭完了还得悲伤一会儿，安慰的词儿都准备好了，谁知道这小崽子最后在自己身上划拉了两把，抬起头：“你行李呢？”
　　方青何看了看湿了一块儿又一块儿的衬衣，上面还有粘液状物体，虽然尽量不表现出嫌弃，但是也实在不能忍了，转过去直接开始解扣子，“飞机晚点，我就没等。明天再去拿吧。”怪不得脱得这么爽快，林隐直勾勾地盯着他想道，里面还穿了打底的T恤。方青何提着那件惨兮兮的上衣，“这还是你外婆买的，让你洗干净你没意见吧，我还要呢…”然后他左右看了看，“我要洗澡。”
　　林隐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就在我这儿洗吧，出去会被发现，来的人也有咱们学校的…我给你拿套衣服。”方青何点点头，“要舒服的。”
　　林隐笑：“是，知道啦。”
　　林隐继承了方青何没带走的沐浴露，却舍不得用，买了一瓶一模一样的都放在那儿，方青何一看就明白，刚开始是觉得可爱，笑着笑着又觉得这傻孩子确实可人疼。林隐伸了只胳膊进来，把叠好的衣服都放在门口的台子上，又拉上了门。他不需要更多视觉刺激了。
　　方青何洗好出来的时候，林隐也换了一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衣服坐在他的豆袋上打游戏。只不过人明显不在状态，方青何从关了水就听见他game over了三次。林隐仰过头看了看他。嗯，好帅。
　　方青何在他旁边坐下，“你这么玩儿不会被骂么？”
　　“我没联网，就是…打发时间。”还有，分散注意力，虽然不太成功。“我准备还是换回原来的我自己的沐浴露了…”他没头没尾地说道，方青何等着他说完：“我闻起来像你，却不是你，老师…”他夸张地在他身上闻了闻，“还是你闻起来更像你。”
　　这一番逻辑满分的议论花了方青何一会儿时间思考，“好，你就放着，我来的时候用，也挺好。”林隐点点头。方青何继续说道：“这样我也可以闻到真正的林隐啊。”林隐关上了电视。
　　方青何看着他，林隐似乎有话要说，如果他不现在说…“林隐，我知道，可是，我已经大概二十多个小时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林隐果然蹦了起来。“我刚才还说让马里奥给我们留点儿吃的呢，这会儿又忘了，我给他发短信...”
　　马里奥端着一个巨大的餐盘进来的时候，浑身散发着神圣的光芒。方青何给他的拥抱就格外热情些，但是外面还有不少客人在，马里奥也似乎刚哭红过眼睛，便只简单说了几句，就又出去了。好久没吃马里奥的饭了，方青何觉得这熟悉的口感简直是感人肺腑。竟然还搭配了红酒，方青何给两个人都倒了一杯。
　　吃饱喝足就容易困，但是林隐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了。“青何…”
　　“嗯。”方青何把自己沉在酒精和豆袋里，他喝白酒可以论斤，喝红酒虽然也倒不了，但是更容易醉，这是为什么呢？方青何漫无边际地想道。“咱们躺床上说吧。”
　　“为什么？”林隐觉得在这儿他都能困成这样了，躺床上还不得直接睡过去。他后来知道自己床垫太软的时候换了一个，非常确定符合方青何的要求，他自己也慢慢觉得比那种特别软的舒服。
　　“因为…”方青何把他拽起来，“那样可以抱着你…”
　　这个理由林隐无法反驳，屁颠儿屁颠儿地自己跑上去躺好了，方青何低低地笑了，林隐就喜欢听他这种笑声，赶紧钻他怀里，“好久没听见了…”
　　这就开始了，方青何叹了一口气，他本来是要林隐自己说，但现在觉得也不一定非要这样。“你在担心的事，我都知道…”
　　林隐看着他：“都知道？”
　　“嗯，都知道。”方青何揪着他头顶上的一缕卷发，“但在告诉你之前，先跟你道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林隐又想哭了，原来他竭尽全力的克制和懂事他都看懂，自己的勉强和难受，他也明白。
　　“其实这让我很难受，林隐。但我的想法是，我不能替你完成这个思考的过程，也实在不愿意再装作老师什么的跟你啰嗦。我知道，你外婆肯定跟你说了很多，你在这种压力和变故中，想了很多。有的很对，有的却，有些极端。见不到你，我盲目的安慰是没有用的。所以这次我想放你空间自己想明白…”
　　林隐把他抱得很紧，他继续说道，“然后我一边假装大度，一边气我自己。因为我太清楚这里也有我的自私。我们的 ‘试试’，结果必须是你来告诉我。如果我一直引导你，我恐怕那结果没什么说服力，这一年我的坚持就会显得虚伪。结果就是，我看着你为了我，一直在委屈。我一直看着甚至推着你，用你的难过来证明你的感情。”
　　怀里的人在哭，他能感觉得到。他低头吻他的头顶，之前被雨水打湿，好闻得沁人心脾。
　　“你怕你自己不是我的慰藉，而是我的负担，你怕就算我现在觉得你是我的慰藉，以后彻底摆脱了，自由了，还会觉得你是我的负担。你怕你已经这么喜欢我了…”
　　林隐哽咽着打断他：“爱，这么爱你。”
　　方青何的手指停下了动作，“…这么爱我了，我却无法回应，而你的爱，最终还是会变成我的负担。是不是？”
　　一语中的。林隐抬起眼睛，坦诚道：“是。”
　　“所以你试着，嗯，不要变成我的负担，你不哭不闹不抱怨，不问问题，话都说得少了，连你外婆的病，你都自己扛着。我说不联系你也可以，我说不要礼物也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给我省了好多力气，你尽量让我舒服，但是你有时候也会委屈，也会生气，你都自己压着，因为，你不要成为我的负担，是不是？”
　　“是。”
　　“我不要你这样，我也不喜欢这样，”方青何说，“我要你舒服，开心；我喜欢你围着我要这要那，会哭会笑，会让我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会告诉我你心里的恐惧和喜悦。”
　　“我生日那天，”他顿了顿，本来他没准备说这件事，“方岩卓让我回家吃饭，啊，那简直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饭…出了门我就吐了，我记得我也就小时候吐过两三次，但是那天我就是觉得很难受，很恶心…回家我用凉水冲了二十分钟，什么感觉都没有…”林隐紧紧地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我想，如果你问我，哪怕就问我，为什么不能跟你视频，我都会告诉你，但是你没有，你只是祝我生日快乐。”
　　方青何又开始轻轻地揪他的头发，“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方青何低头看了看他，林隐一直盯着自己，“林隐，我不知道你这个想法是从何而来，就是你会成为我的负担什么的…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啊。”

作者有话说

幸好长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