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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空隙(四) 她如果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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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隐下意识的反驳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外婆说得不错,他经常会发现自己从脊椎升起一种让他沮丧又紧张的陌生感,虽然他努力忽略,可是竟然还是会被外婆看出来。可是,“婆婆,刚来的时候,总会不适应,后来就好了,真的...”
“诺亚,这半年,”布朗太太眼光闪烁,“确实好了,不是因为时间,是因为一个人…”
林隐一下子闭上了嘴,是这样吗?他只知道自己会被那个人不自觉地吸引,每次看见他,自己都得用尽力气才能不向他奔过去,他们物理教室有一个巨大的磁铁,那个磁铁靠近一块固定的金属,被他用力拿着的时候,简直连自己的手都颤抖起来了,他当时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但是他没想过,那个磁铁终于被放开的时候,稳稳地,每一分每一毫都紧紧地熨贴在那块金属上的时候,那是回家的感觉吗?可那块被绑在那里的金属呢?他也觉得回家了吗?还是觉得被束缚住了手脚,不得不在原地停留?
“婆婆…”林隐甩甩头,他现在不能想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我很为你开心,之前我交代了你四件事,现在是最后一件,”布朗太太说,“无论为你自己,还是为了对方,不要把激情和冲动放在心的前面,家的前面。尤其是,你爱的这个人,他也,没有家…婆婆心疼你们两个,所以要拜托你们,找到自己的心和家,然后牢牢握住,不要被别的不重要的东西迷了眼睛。有了这样的锚,人生才不会飘散。”
布朗太太走之前又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独自坐了几分钟,那个房间没人锁,但是也一直没人开,是林隐的妈妈的房间,她出生在加州,这里只是偶尔来访,林隐对这个房间有一些浅浅的印象,但是他这两年多来,从来没有踏进去过一步,于涛把布朗太太推出来的时候,林隐站在门厅等他们。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家。
鼻尖若有似无地飘过木质凛冽的香气—他明白的。
…
方青何忙得脚不沾地,跟物流公司的洽谈还算顺利,他们对发展一个固定的客户也很有兴趣,但是老板也很实诚地表达了对己方和对方公司的担忧。简单来说,物流公司还很年轻,做国内这块勉强可以顾得过来,做国际的话,连一架自己的飞机都没有,似乎有些痴人说梦。但是这家老板又坚决不肯做加盟,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规范和效率被打破。而兜兜这边也算是刚起步,虽然谈下来了一些国内叫好又叫座的小家电和出版社,但是真正能让人花钱的却是时尚类和美食类,而这两类国内已经有了非常成功的电商,竞争起来非常没有把握。
方青何只能一家一家去谈,每谈成一笔,他就在心里画一道,等到谈成三十家,他就给自己放个假。不是为了休息,他得去看看林隐—他们通话和视频的时间越来越长,说的话却越来越少。方青何习惯了林隐的话痨和泪包属性,对这种大片的留白和情绪的缺失十分不适应,有时候几乎会觉得心慌,他甚至有几次都觉得自己在沉默中生气。他看着林隐低头做题的轮廓,自己没发现眉毛越皱越紧。林隐还是会雷打不动地说爱他,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方青何的生日就淡淡地过了,他说不要林隐送给他任何礼物,林隐沉默了一阵也就同意了。刘毅然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家里有变故的时候也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在这种忙碌又安静的气氛中,要不是张曜远提醒,陈通和刘毅然都不太清楚方青何的生日在十月底。
方岩卓和方岸卓都按时按点儿地给他发了生日祝福,方青何没回,但是方岩卓打电话让他回家吃个饭,方青何想了想,还是同意了。上次医院匆匆看了他一眼,方青何心里多少有点儿挂怀。所以他下了班就开车往家开去,伯伯给他开了门,方青何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便迈步走了进去。
方岩卓竟然拄着一支拐,如果不是必须,他是不可能用这种东西的,方青何不由地多看了两眼。又小半年没见,上次还满头黑发的人,这次头发竟能看出好多灰白,好像都等着他这儿子回国了来看似的,方青何想道。可他什么都没说,方岩卓走向他,做了一个在拥抱和拍他肩膀之间的别扭的动作。他站着没动,方岩卓笑了笑,眼神有些小心地在他脸上逡巡,“小何回来了。”
“爸。”方青何还是退开一步。
伯伯赶紧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和包,“快都进去坐吧,今天你父亲亲自下厨…”
方岩卓摆摆手。
方青何谢过伯伯,往里走去,上次回来还没仔细看,这次发现真的什么都没变。方岩卓在他后面慢慢地跟着,他似乎用这个拐还不是很习惯,经常会碰到一些东西。大家都落座后方青何看看一桌挺像样的菜,方岩卓会做这些?他想道,他没问,也没别人说话,伯伯本来想举个杯,结果被一直看着方青何郁郁脸色的方岩卓阻止了,“吃吧,先吃…”
方青何只拣自己面前的那盘素菜吃,伯伯就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要是在小时候,方岩卓早就阻止他了,“让他自己来”是无论遇到什么事儿都可以用的金科玉律,是他从方岩卓那里学会并且从来用来告诉自己的信条。
长寿面,方青何看着面前的一碗清汤面。“谢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说道。
方岩卓愣了一瞬,仍只是笑道:“吃吧,吃吧。”
面吃完,竟然还有蛋糕,他长这么大,头一次在他母亲死后在家里吃到蛋糕。伯伯催着他许愿的时候,方青何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看着那根蜡烛,轻声说道,“这是干什么?”
伯伯的笑容消失了,方岩卓心虚地说道:“小何不喜欢吃蛋糕啊,没事,老李,拿下去吧,拿下去。”
“不喜欢?”方青何仍然盯着那只蜡烛,是一只非常老式的有着螺旋花纹的那种,他小时候期待了一遍又一遍能有一个蛋糕和一支简单的蜡烛的生日,现在不合时宜地出现。“对,我不喜欢,蛋糕太甜,爸,小时候连糖都没吃过,这蛋糕是吃不下的。所以想问问,这是干什么?!”
方岩卓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方青何看到伯伯试图打圆场,冷笑道:“做做样子就可以了,不需要这么走心…”他站起来,拿烛火摇曳了一下,仍慢慢燃烧着,“我没有愿望,就算有,也早就不可能实现了。”
“小何!”方岩卓对着他的背影叫道,语气却又很快颓然:“对不起。”
“伯伯,我的东西呢。”方青何不明白,如果只是一句对不起,为什么要出口呢,什么用都没有。他突然想到自己跟林隐说过的那句对不起,怪不得那小东西当时要挣扎。
伯伯却站着不动,“小何,你听你爸说完吧,他为了你犯了心脏病,到现在左腿都不灵便,那天跟你小叔闹到那样,也是,也是因为你呀…”他两手交叠着感叹,“这一桌子菜,他做了整整一天啊…”
方青何看了他一眼,出乎两人意料,他又坐了下来,“好,您说。”他不是那种捂着耳朵说 ‘我不听,我不听’的人,他总是愿意给别人一个机会。“您说说,是什么阻止了您成为一个父亲,是什么拦着您了不让您跟我说说我妈,你甚至从来没有带我去祭奠过她,我十三岁终于偷偷跑去看她的那天,我自己一个一个地找,她墓碑上的字儿都看不清了!多少年了,您说,您为什么还是不敢提她?!”方青何盯着桌子那头那张突然苍老的面孔,“我的生日…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她如果知道,也会后悔生了我…”
“小何…”伯伯想要说话,方青何没理他,他仍然盯着方岩卓,“还有,您说,是什么让您放任方岸卓这么多年?他对您和我妈做的事…”他摇摇头,“您说。”
“小何,你都知道什么?”方岩卓终于也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也许终于,有些事不该再藏了,也许有些事,始终不该隐藏。
“我知道什么…”方青何冷笑了一声,说,“我想想啊。我知道我妈在我五岁多的那个春节自杀了,我知道她的自杀和方岸卓有关,我知道那是…我的错—是我听信了他的话,让爷爷和伯伯把他叫回来的。”他的眼睛看着那根短短的蜡烛,火焰在上面跳跃着,看起来就快熄灭了。
“我知道我妈死后,爷爷病情慢慢加重,您,一蹶不振,”他挑了个中性的词汇,“所以方石集团,也有些业务从那时候就是方岸卓在管。”
“我知道,您那时候不愿意看见我,方岸卓在您的默许之下,”他缓缓地说,“…代为管教。”
“我知道,方岸卓一直有至少五六个跟我年龄差不多的 ‘徒弟’,他跟他们…”方青何看着方岩卓苍老的脸,“发生不正当的关系。”
“不可能!!”是伯伯。
方青何慢慢转过脸来看着他。
“不可能…”他重复,“我也想过,甚至希望不可能。伯伯,我明白你为什么觉得震惊,您不用信我,您可以自己问他,如果我没记错,您对他也不错。”他甚至能笑笑,“您看我爸,他老人家就冷静得多…”
方青何让这沉默蔓延了一会儿,接着道,“我还知道,这些 ‘徒弟’动辄消失,就会有人慢慢补上。你说,他上哪儿找那么多孤儿,问题少年,流浪的小孩儿呢。”方青何目光炯炯地看着方岩卓,他的眉紧紧地锁着。
方青何转回头,“我还知道,他爱您。”
方岩卓的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那蜡烛有惶惶然飘忽了一阵,从火苗尖儿上冒出一小股黑烟。
方青何笑了,“这有什么的,弟弟爱哥哥有什么错。还是,爸,”他深吸一口气,“您也知道他的那种 ‘爱’,拿不上台面?”
方岩卓一直掩耳盗铃,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就假装别人都不知道,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其实他也明白,方青何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只是这么麻痹自己罢了。可是被自己的儿子这样说出来,他多希望这不是真的。可,他把他叫来,不也正是,要开始把一切都告诉他么?他怎么就都已经知道了呢?什么时候呢?
方青何继续说道:“您不想告诉爷爷这件事,我可以理解,您把这件事当作家丑,遮挡起来,我也明白。我太懂了,我还可以告诉您,告诉爷爷和我妈的在天之灵,他那个也不是什么 ‘爱’,不过是小时候的依赖和崇拜,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在爷爷的严厉和以方石为重的不近人情的不得已中,无法平衡,导致的变态的占有欲和迷恋罢了。爷爷对我很好,我不会说他老人家任何不敬的话。但您最知道了,恐怕一个亲儿子,一个捡来的一直知道自己不姓方的孩子,他也…不能一碗水端平。”
方青何看着那现在短短的,堆成一堆蓝蓝白白的疙瘩的蜡烛,仍然绝望地燃烧着,因为还没有人吹熄它,“可惜,我妈就被这种病态的 ‘占有欲’给逼死了。”
“我知道的,对不对?”
伯伯似乎已经不能理解,只坐在那里,盯着方岩卓,似乎是期待他反驳一样,“要是老首长知道了,要是他知道了…”
爷爷大概是不清楚的。方青何想,只是他也不确定。所以他也看着方岩卓一瞬间灰败的容颜。
“别说了。”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另外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方岩卓双手捂住脸,一声脆弱的哽咽从他指缝里传出来。
“不许你哭,”方青何盯着他,“你凭什么哭?!”
方岩卓似乎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青何又等了一会儿,用两根手指掐灭了那摇摇欲坠的烛火,眯着眼睛看着自己苍白中忽然透红的指尖,“您看,这是我不听么?是您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可说的吧…”
方青何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他也不记得自己怎么把自己弄回家的,他只记得自己吐了个稀里哗啦,冰凉的洗澡水从头浇到脚,他都感觉不到冷,心都冷透了,皮肤也一起失去知觉。
他没有跟林隐视频,只跟他发了一条信息说是跟客户吃饭会很晚,让他早上也别联系他了。林隐很乖地又回复了一条生日快乐,果然没有再打电话。
张曜远毕竟是个糙老爷们儿,他只把日子记了个大概,当方青何生日之后都快一周了,陈通和刘毅然俩人神神秘秘地带着一堆火锅店的员工傻兮兮地端着蛋糕唱生日歌的时候,方青何的心里其实有不明生物奔腾而过。但是表面还得客气客气。所以他很给面儿地吹了蜡烛,并且扯了个微笑,“谢了。”
火锅店的员工大喊生日快乐,方青何本来就拘着的老脸都没地方放了。
“哎,这个张曜远,记个生日都记不准…”刘毅然和陈通听说方青何的生日不是今天,甚至不在这个月,当即声讨起不在此地的张曜远,完全忘了自己根本连个影儿都不知道。“你是因为这个这几天天天顶着个 ‘别来骚扰大爷’的脸吗?”刘毅然拿胳膊肘怼了怼他。
方青何刚吃了一口蛋糕,果然太甜,又不能吐出来,“不是,我不过生日。”
“那是因为跟你家林隐吵架了呀?”刘毅然看着他,一副敬业的八婆表情。
“也不是,”方青何喝了一口茶,苦苦的,挺好,但是他如果不说出点儿啥,连陈通的眼神儿都不能放过他:“他那边儿,我上次不是提了一下么,事儿还没完,我有点儿担心。”
这确实是实话,眼前的俩人都使劲儿点头,“还有,跟物流公司的单子虽然签了,但是他们的资金问题如果不能解决,我们也得亏,我如果不盯着,也没人能上,而且…”他好像决定诚恳地交流一下,刘毅然的注意力已经跑偏了,陈通还认真听着:“我还要抓紧时间在两周内拿下三个大单,目标已经有了…”他吃一口蛋糕喝一口茶,反正晚上也不用睡,得写广告,写企划,写合同,定谈判策略。“然后我要升职为市场部主管,一旦批下来,我就得去一趟美国。”
陈通听出来了,这些话,方青何并不是在对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