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5、逃（五） 如果你父母

　　“既然大家都达成一致，”布朗太太说，“我可要把两位作为我现阶段最重要的联系人。原谅我，”她站了起来，“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你们打电话，发短信。”她严肃道，“大卫，你是知道的，布朗集团现在有没有我都能运行得井井有条，所以我才会带着诺亚回来这里—简单，清净。”
　　听着倒像是自己，方青何想。他注意到自己穿的打底衫已经凉飕飕地被冷汗沾湿了，很不舒服地贴在身上，随着动作就会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也掌握着节奏，站了起来凝神听着，老太太掷地有声，“诺亚，是我唯一在乎的人。我现阶段，只关注他的事。”
　　她用力握了一下方青何的手，“大卫倒是走了好运，”她看着方青何的眼睛，“拜托老师了。”
　　大卫的老狐狸计划根本没有用上。当天晚上的半夜，方青何刚把自己白天错过的讲座重新看了一遍，整理了一堆笔记和问题，就接到了布朗太太焦急的电话，“方老师，诺亚不见了！”
　　当然也是报警了的。
　　方青何从床上拽了于涛就冲出去。如果林隐出事，他推脱不了责任。
　　开会的时候最开始那几句话，方青何说得模棱两可。说是实事求是可以，说是开玩笑也行，但，要真是因为这个出点什么事，那就是他的错。
　　林隐其实还没有拿到驾照，但他可以叫车。而且，布朗太太家，不太好找，因为实在很大。方青何没有去过，但听说过，在山头上，城堡一样，光从大门开车进去都要个几分钟的，后面还有一大片自家“种着玩儿玩儿”的葡萄酒庄园。但警察已经在那儿，如果如果家里确定没有—方青何开着车直奔学校。
　　“你们当时去哪儿了？他都说了什么？”
　　于涛吓得脸都白了，“就在学校后面的操场，他，他根本不理我…”他转过脸看着方青何，“我想起来，他说，他说：求有用吗？”
　　这是答他说的“求关注”了。很好，方青何想，果然是自己逼的。
　　学校离他们本来就近，不到几分钟就到了。楼是上锁的，只有操场能进。
　　也很好找，于涛喘着粗气把方青何领到操场一侧就掐着肚子弯了腰下去，指指一个给学生们玩儿的攀爬架，“…那儿，那儿…”
　　不用他指，方青何已经丢下一句，“给布朗太太打电话”，就从身边跑过去了。
　　“林隐！”方青何似乎是怕把坐在最高处的人吓到，压着嗓音，“下来！”
　　上面的人僵硬了一下，然后挑衅地说道，“不然怎么样？”随即重新晃荡起两条筷子腿，“方老师怕什么，摔不死。”
　　断断不能再激他，方青何站在下面，“下来说，林隐。”
　　“我凭什么听你的。”林隐不看他，“我妈让我去死我都没听。”
　　就算是再学十年心理学，这话也很难接，方青何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少年，“你说得对，”方青何说，“没道理让你听我的。而且你做的也对，没有听你母亲的。如果我听得不错，你母亲说的话应该是在毒品的影响下，不可信，你确实不该听。”
　　林隐轻轻哼笑，“要是每个人做的坏事能用毒品和酒精来解释就好了。”他看着方青何了，“可惜不能，方老师。真的爱一个人，是说不出这种话的。”少年的眼泪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她这么对我，我都说不来这种话…”
　　“诺亚，那只能说明你是懂得亲情和感恩的好孩子。”方青何稳住声音说道，“何况，别忘记你的外婆，她很爱你，很在乎你的安危，健康。你想想她，不要让她担心。她已经很担心了…”
　　能听到远远的警笛的声音。方青何其实觉得现在这个情况那不是个好主意，于是加快了语速，“林隐，方老师跟你道个歉，我不该轻易下结论，我们谈谈，好么？”
　　“你没有轻易下结论。”林隐说道，“你的结论很正确。”他点头承认，“果然是斯坦福大学心理系的高材生呢。”林隐声音里有一些讥讽，他提提嘴角，“我做的荒唐事，不听课，考零分，在加州的时候打架，退队，惹事生非，喝酒抽烟，全是这个目的—我想让她关注我。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命题，但你，方老师，”林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让方青何心脏骤停的东西，一把小刀，“是唯一一个说出来了的人。”他晃晃手里的东西，“那方老师你说，如果我自残，或者自杀，我爸爸妈妈，会不会再看我一眼？”
　　他把小刀叼在嘴里，想要从攀爬架上站起来。远处的于涛发出了惊叫，方青何走近了两步。
　　“不会。”他说。
　　林隐停下动作看着他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难道不应该继续说些好听的话安慰自己吗？
　　“我恐怕那是肤浅简单的想法；林隐，我不想说教，不想以老师自居，我现在告诉你的，跟我学的东西也没什么关系。但我想至少应该告诉你，你感觉到的，这种失控的被抛弃的感受，只能自己试着让它停止。你能做的也很简单…”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少年似乎是想听下去，可方青何止住了话头。
　　没有时间了，等警察来就太晚了。
　　方青何趁林隐心神不稳，身手敏捷地往上一窜，于涛觉得他好像是蹦了一下就跳上去了。林隐先是感觉到了一阵风迎面扑来，又被架子晃动的幅度一惊，嘴巴里的小刀就掉了出来。可是他一惊之下，脚被绊了一下，人也朝下栽下去。好在少年胳膊还是很长，拉住杆子荡了一下，身体狠狠拍在架子上，然后才掉下去。
　　确实不高。而且林隐其实是个运动天赋满点的人，虽然细细一条，但也没有看着那么脆。所以他掉下去后很快站了起来，重新捡起那寒光闪闪的凶器。
　　只是方青何也已经站在他身前了。
　　本来想要伤害自己的利器现在却是对准了进入了安全距离的人。
　　方青何只需要一眼就看出他在发抖。二月初的大半夜，很冷很冷，眼前的少年愤怒，害怕，还，很冷。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
　　没有再犹豫，方青何捉住了他的手腕，林隐用力一挣，小刀只来得及挥出小半个圆，就再次落地。接着，面前的人仍然是握着他的手腕，“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如果你父母不看你，林隐，就不要看她们。不是要报复，不要负气；只是，要我说，你的关注更有价值，不用给不值得的人。”
　　“林隐。给那些看你的人。看你的外婆，看你的朋友，看关心你的人。”他叹口气，“看看你自己。”他似乎是带着点笑意的，“我倒是听说你很值得，所以，至少可以试试。”
　　布朗太太在于涛的搀扶下小跑着过来了，但似乎是说不出话来，只张着手臂。她头发散乱，穿着睡衣，眼泪铺满了那些岁月刻出的线条。她连孙子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但让方青何把人侧带一步，以便她牢牢抱在怀里。
　　老人的手握了拳头，在孙子的后背敲了几下，两人终于抱在一起，大哭出声。
　　方青何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看起来不属于这个世纪的方巾，从地上捡起那把小刀，交给了几步外的警察。大卫脑袋上一头汗，跟警察正交谈着什么，看方青何走过来，拍拍胸口，“幸亏你找得快。”
　　正想跟于涛走掉，背后突然一声，“方老师，于老师。”是布朗太太，紧紧搂着她的孙子，声音仍颤抖，“谢谢。”
　　于涛自顾自地后怕，正在想自己下午为什么没有安慰几句，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怎么办，这会儿没想到竟然会被谢，手足无措地答应着。
　　方青何只是又一次看向这个低着头仍然在抹眼泪的大男孩儿。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林隐也抬头看住了他的眼睛。“方老师，”少年仍然哽咽，“我想试试。”
　　方青何轻轻地点头。
　　于涛紧张地笑了，“太好了，太好了。其实哭一场就舒服多了，有时候是这样。林隐，冻坏了吧，走吧，走吧…”
　　很成功地活跃了气氛，也提醒了布朗太太。老太太就想把衣服脱给孙子穿。
　　本来是个表态的好机会，但于涛出来得急，也没穿外套，大卫还在和警察交涉，林隐又按住布朗太太的手，不让她脱掉。于是好室友就把方青何身上的大衣扒拉下来，给林隐披上，“这样，这样…”
　　方青何简直惊呆了，连反抗都没来得及。但布朗太太又一次道谢，所以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给于涛递了个眼刀。
　　于涛抓抓脑袋，感觉有可能要挨打。于是缩缩脖子，搀住布朗太太另一边。
　　林隐看了个正着，不一会儿扑哧一声笑出来了，“我不冷，而且车就在前面了。”可惜说出来的话哆哆嗦嗦没什么可信度。
　　方青何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我刚才听见大卫跟警察说，监控拍到你十一点就过来…”他斟酌了一下，“看风景了。到现在，看了三个小时。”
　　布朗太太的手使劲儿地捏着林隐的胳膊，林隐不敢反抗，只好硬着头皮听，另一只手也搭在外婆手上安抚着外婆的情绪。
　　以为还有什么教训，结果话音就停住了。
　　布朗太太的司机已经跳下来把老太太扶进车里，老太太仍伸头看着，生怕孩子再跑。而方青何只是伸手按住林隐的肩，手往右侧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摸了一把，把钥匙拎了出来。
　　然后他把仍然在抖的人往车里一塞。“周一见。”
　　…
　　“所以，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吗？”玛丽看着这两个人。玛丽今天又揪住这两个倒霉蛋，准确精练地表达了，中文项目不仅是语言意义上的，更是文化意义上的。春节是个大事儿，你们得折腾点动静。以往女老师们带着学生包饺子，贴春联，搞联欢会。
　　玛丽对这两个人的厨艺估计是没什么信心，就问他们自己有什么主意。玛丽显然很会面相，于涛会做的菜能叫家常都很不错了，拿来显摆还是欠火候。方青何呢，有什么吃什么，偶尔自制三明治，怎么对付怎么来。贴春联倒是没问题，可吧唧粘上去个春联是在不能算是很好听的响动。至于搞联欢会，估计宣传没搞成，糟蹋中华文化倒是信手拈来。
　　“春节那天是星期五，”方青何想推脱掉，刚甩出这句话，玛丽就说：“罗斯特山那边也得搞活动，所以我们学校周四庆祝，周五罗斯特山那边庆祝。”
　　方青何蔫儿了，还得庆祝两拨：“我们想想行吗？”
　　玛丽：“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方青何第一次有辞职的想法。
　　于涛又蹦哒着跑去上课了，方青何走回自己教室，这可怎么办呢？本来他最看重这份工作就是清闲自在，不用担心勾心斗角，不用争强好胜，没有表演性质—干好自己的活儿就行。现在可好，让他搞活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有半个小时才上课，他想着也许上网找找灵感，结果一片火红的兴高采烈透过屏幕扑面而来，他按住太阳穴，不行，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他赶紧把网页关上，使劲眨眨眼，想把刚才看见的东西眨出去。眨着眨着，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了个人影。
　　“老师，你眼怎么了？”是林隐，这小子嚼着口香糖，一晃一晃地朝自己走过来。
　　这可是稀罕，这孩子这几天不迟到了，但从来都是上课前一分钟踩点进教室的。方青何又看看手表，确实还早啊。
　　林隐：“哎，老师别看了，我就是提前来找你的。”少年说话的语调比前一段时间欢快得多，是个好兆头。
　　“你有事儿？”方青何看着他。
　　“啧，老师，您就不能表示出一点惊讶吗？”林隐把半拉屁股坐在方青何桌子上，被方青何拿一把尺子拍走了。
　　“好，我试一下。”他两手一摊，重新问了一遍，“你有事儿？”
　　“是，是。”林隐再愣也看得出明明白白的敷衍，又拉过来一把椅子，还是不坐好，非往前抻着把胳膊放在他办公桌上。
　　这不是那个刺儿头，方青何不由自主想道，这是林隐接近正常的样子—变化还是挺快的。
　　听说布朗太太安排了心理咨询，也许，他也可以拿这孩子当自己的课题呢。
　　方青何思考了一下。
　　林隐虽然不算幸运，但家里的变故不过是最近几年发生的，加上他年龄毕竟还小，还是稚气未脱的吧，估计现在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爱着他的，在乎着他的，那就是不是又能有闯荡世界的勇气了？
　　思路被打断了。
　　“…老师，说真的，我有个好主意。”
　　真幸福啊，连眼睛都亮起来了，比自己还是幸运多了。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在干嘛来着？
　　“哎，老师，你有没有听啊，我是真的能帮你！”林隐提高了音量，手指敲打着桌面。
　　“嗯，我听见了，你说能帮我？”方青何回过神儿来了。
　　“我听见你们说庆祝春节的事儿了，看样子您也不会包饺子。”林隐笑眯眯地说。
　　方青何想踢他，可他不能踢，他为人师表。所以他用眼神踢。
　　“老师别生气，我也不会，”林隐不敢喘气，赶紧接上，“可我们可以干点别的，我以前上那个加州的学校，他们弄过这种东西，我们可以换个粥换个药。”
　　“换汤不换药？你怎么说的乱七八糟的？”方青何明白了林隐的意思，倒是有点儿想听下去了，又被他的中文弄得想笑，表情缓和了好多。
　　“别急呀，其实就是寻宝啊。”林隐说，“我们把学生分组，从中文教室开始，给学生们一点提示，这个提示会以谜题或者别的什么方式告诉他们下一个线索在哪里，当然了这些线索我们必须提前用简单的语言写好，藏好，线索也可以是由另外一个人给出的。这样猜到答案的学生就会先到达下一个线索处，那个线索又会提示下面一个线索。我们可以设计好几条线同时进行，让老师们配合。最后最先找到的同学可以得到奖品，主题就是春节就可以啦。玩累了，我们煮速冻饺子给他们吃，反正这种活动都是学校出钱的不是？至于罗斯特山的小孩子，题目可以更简单，或者甚至用英语，只要线索与中国文化相关就行，您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