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4、逃 （四） “睡得挺乖

　　方青何已经想起来今天开会的题目和时间了，他还有十分钟，他不想被这些事分了神。
　　于涛还在纳闷儿，于是看过来的目光除了好奇还有一些闪烁的担忧。但方青何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给他解惑，他知道自己在陷入这些思绪的时候会很难控制情绪，所以，其实不要说话，假装不知道是最好的选择。
　　于涛确实是个当时罕见的老好人，方青何虽然偶尔忍不住开开他的玩笑，他也总是好脾气地抓抓本来就支楞八叉的头发呵呵傻笑。这会儿这眼神倒是让旁边冷脸坐着的人很难得的良心不安。
　　于是方青何试了一下，他看着于涛，本意是要说点儿别的，可出口就只是，“别看了。”
　　他就知道，还是闭上嘴的好。
　　可他就算对这个世界有天大的恶意和怀疑，对一个无数次包容他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混账起来。但他别的话他就是说不出口，道歉的契机已经过去，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有点生气，为什么想到这些事就能让他瞬间变回那个五六岁的小孩，无力，愤怒，迷茫。可他现在既然猛然体会过平静的滋味，就想努力抓住。他想在会议开始前不如开开窗子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许这能让他觉得好一些，这边冬季多雨，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甜甜的冷冷的滋味，今天罕见地被阳光一照，闻起来好像预示着一种隐约但不甚遥远的希望。
　　他推开椅子想站起来，可是居然眼前一黑，没完全站起来又跌回椅子上。这太反常了，他小时候身体很弱，但后来一直都…很好，除了偶尔会疼起来的旧伤，几乎不会生病。于涛一把抓住他“你又没吃饭？” 方青何本能地想否认，可他想起来他从昨天晚上飞速扒了两口学校食堂卖的兔食儿———沙拉以后，居然到现在没有吃过别的东西。
　　他的身体之前似乎没接通电源，可这经过于涛一提醒，挣扎地闪烁了两下，开始大张旗鼓地宣告存在感。
　　于涛真是电路接通小能手。方青何只好态度端正地老实嗯了一声。
　　于涛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食堂关门了没，你等着。” 方青何抓了一把没抓住，于涛难得如此敏捷，蹦哒着往外跑去。
　　“哗…”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随即，
　　“啊！”“我擦！”两声叫喊同时响起。
　　方青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听这动静，于涛这家伙撞玛丽身上了。大概美国人民都喜欢喝咖啡，可是也只有玛丽时时刻刻见她都端着一个看起来旧旧的星爸爸杯子，从早到晚永远在喝。他抬起头，看到玛丽一边道歉一边拍着于涛的衣服，“没烫着吧，我这刚做的咖啡。”
　　于涛结结巴巴：“没，没事。我穿的多，没事。”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要出门干什么，愣愣地转了一圈又坐回来了，连玛丽慌慌张张拿纸擦地也没想到去帮忙，还是方青何好不容易站起来拿了一打经常备在教室的擦手纸，快速擦干净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块糖，摆在桌子中间，自己含了一颗，于涛又重新反应过来，松了口气，也拿了一块儿。
　　玛丽性格活泼，说话间校长终于也出现了，还跟着林隐和一个瘦瘦的干巴巴的老太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优雅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穿着一身精致合身的套装，一双看起来就很舒服的低跟皮鞋，手里一个白色手拿包。
　　方青何他们很习惯了，中国老太太不穿的颜色，这边老太太都完全不介意，而且她们特别喜欢穿一套，再配上精致的妆容，认真诠释人老心不老。于涛记得学校刚开学两个月的时候有一次“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日”，就是邀请所有在这里上学的学生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来跟着他们的孙子孙女们上一天课，看看他们平时都是怎么过一天，老师都是怎么样上课的等等。当时就觉得置身棉花糖中，梦幻得很。

　　但是这个慢慢走进来的老太太更与众不同一些，她脊背还没有被年龄压垮一分一毫，白色的小皮鞋一尘不染，她环顾四周的神色好像领导视察，自我介绍的时候视线仿佛要洞穿面前两个年轻人，和方青何他们握手的时候动作也简洁有力。于涛被一杯咖啡浇了个头重脚轻，比平时更不在状态，老太太似乎觉得他没什么可看的，转过来直直地盯着方青何。
　　方青何倒是不介意别人盯着他看，而且他的基因里似乎被编译进了一种程序，就算他再狼狈，再悲惨，在外人的注视中，他都没有选择只能假装平静无波，毫不在意。这在别人看来可能很酷，可是只有他知道这滋味很苦。尤其是他很久没有低血糖过了，这个小镇似乎在时间的缝隙中偷偷治愈他所有的创口，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只是低血糖没什么，何况他有准备。只是他自己很清楚，那旧伤是不浪费任何提醒自己注意的机会的，在这种阴雨天气里，任何小小的不适都会引发。
　　这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疼痛让他觉得维持住冷静有点难度。
　　但他也只是微微蹙了眉头，手不为人觉察地撑住桌子，在大家都落座后也慢慢坐好。
　　大卫先开口道：“今天让大家开会是为了诺亚的成绩。我们觉得让诺亚的外婆布朗女士也加入今天的会议会有些帮助”。
　　方青何和于涛都点点头。玛丽接着把笔记本电脑展示在众人面前，不用2.0的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全是F，不及格。方青何眼尖地看到中文一栏好几个一分的成绩，估计都是来自他，也有两个五分的成绩，估计来自于涛。
　　林隐的椅子被他自己蹬得远远的，他看起来有点不屑，似乎觉得这个会议全无必要，不仅如此，他看起来一副看你们怎么交代的神色，似乎上课睡觉的不是他，不及格的不是他，需要交代的也不是他。
　　没人说话，所以大卫继续说道：“今天我们先小范围开这个会，希望能解决问题，帮助这个孩子把成绩提上去，如果不行，我们还要召集林隐所有的任课老师开会。”
　　布朗太太这时候插话道：“不急着说解决方案，我想先听听老师们诺亚的表现的总结和评价，毕竟我们要先知道问题不是吗？”说着微微一笑朝大卫点了点头。
　　大卫说：“不错，那我们…”
　　“因为上课睡觉，也没写过作业。”说话的是林隐这小子，仍然是嚼着口香糖，仍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来他还挺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儿，他在家怎么没跟自己外婆说清楚呢？于涛默默地想。
　　“可方老师于老师，”林隐身子朝前倾过来，“你们干嘛不干脆像别的老师一样给我零分呢？”他口里问着，冲于涛点了一下头，然后眼睛盯着方青何。
　　方青何轻轻咬了一下嘴里的薄荷糖，糖果断掉了。
　　看了一眼对面挑衅的神情，然后带上个礼貌的微笑，看着布朗太太，用一种讨论国家大事的客观语气说道，“睡得挺乖。”
　　大卫似乎是想笑一下。
　　而布朗太太真的笑了一下。
　　林隐的脸上却有些藏不起来的恼怒。
　　这边气氛有些干，一直没说过话的玛丽便故作轻松地问于涛：“你为什么给他五分呢？”
　　“哦，他虽然没做自己的作业，但是我们班那个特别不爱说话的小女孩，琳达，你们都知道吧，问他的问题，他都帮忙回答了，而且也都对，所以我就，嗯，对。”
　　林隐似乎有点窘迫，好像于涛不是在肯定他的行为，而是揭露了什么不堪的伤疤，他颇没礼貌地打断道：“方老师周五为什么不在？我不想跟初中小屁孩上课。”
　　布朗太太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方青何，在这小老太太的凝视中，忽略肋骨越来越强烈的痛感变得很困难，但林隐的话终于让她转过脸。
　　老太太的脸突然就温柔起来，“好了好了，让我先听听老师们怎么说，嗯？”
　　哄三岁小孩儿一样。
　　老太太又一次看向他们，还带着刚才的柔和，“方老师，诺亚这孩子大部分时间是在你的课堂上的，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大卫也看着方青何了。
　　他只好点点头，“中文课不是第一节课，根据记录看，不难看出他早上第一节课也都按时到了的。但每次中文课都迟到两分钟，”他看向林隐，“很难说不是故意的。”眼神在男生的脸上转一圈，掂量似的，“要么是挑衅，要么是求关注。”
　　林隐原本还很冷漠的冰蓝色眸子一下子装满怒火，“谁要求关注？！求什么关注？！”
　　方青何却只看了他一眼，“他要是不想坐在这儿听，其实也可以出去跑两圈儿。”他摇摇头，“因为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在我看来，不管是故意迟到，或者是装睡，也或者是不做作业，都是一样…”
　　“我没有装睡！！”林隐压低嗓音发出小野兽一般的声音，“我没有！！我就是不喜欢上你的课！！不喜欢这个学校！！我都不喜欢！！！”
　　他等着方青何抛出一些证据来证明他是错的，逼他承认，他隐隐约约觉得他期待已久的爆发马上将迎来它的机会，结果方青何却无所谓地耸耸肩膀，“那我错了。下次给你两分。”
　　他不动声色地抱起胳膊，希望这样压在肋骨上也会缓解一些，但没有什么用。
　　布朗太太皱起了眉毛，大卫却先说话了，“让于老师带着诺亚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我们再跟老师聊聊？”
　　林隐不需要他们再说一遍，拿脚一踢，凳子应声倒地，恨恨地瞪了方青何一眼，大步往外走去，一扇门被他扇出了八级震感。于涛慌张地站起来跟上。
　　布朗太太看起来有些不安。
　　方青何看人走了，这才又出声。“他心里有气。单从课堂上是找不出来原因的；如果不让他处理一下自己的情绪，课堂上的问题也没办法解决。我想这跟他之前说的 ‘是父母的累赘’有些关系。”他看了大卫一眼，大卫点点头，所以他继续道，“如果布朗太太担心他，我有一些建议。但首先，我得要知道，他的父母，是完全不管他了？”
　　原来是这样。
　　方青何微微皱了眉，比他想象的其实还要严重一些，说是不管他可能都有些轻描淡写了。
　　“这样，坏人我已经做了一半，不如做到底。但好人—布朗太太，大卫，得跟上。”他有点想站起来，但觉得一块儿糖的效力在消退，于是又拿了一块儿，含在嘴里，“我说他故意的，装的，都应该是真的。迟到这事儿好几个学生都说过，看见他在走廊晃悠，有时候还能听见叫他，可见也没什么别的事儿；装睡，”他想到也觉得挺好玩儿，“班里有个孩子每次那个音发不准，他都是要偷偷笑…一试就知道。他本身就说中文，这可对他来说简单又无聊，如果这课他都不睡，别的就更不一定是真的了。”
　　拖延时间不是个好主意，他决定一次性说完，大卫一边听一边点头。他对这种学生也有很多经验，其实也没打算就让方青何自己解决，但既然还有，他也不介意整合考虑大家的意见。
　　“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有点叛逆，何况家里的情况复杂。与其从他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那里传承的中国文化入手，其实不如从运动入手，集体运动是最合适的。听说他以前是足球队校队的。”
　　见布朗太太点头，“我觉得这个好人可以由大卫来做。”
　　布朗太太沉吟了一瞬，“我问过他，他说暂时不想去。”
　　“您问可能，”肋下猛地一抽痛，方青何不得已停顿下来，欲盖弥彰地喝了口水，“…不太合适。所以我说大卫可以试试，朋友了，教练了，实事求是的鼓励比盲目的夸赞更有效。我看他人缘也不错。”
　　嗯，男生都挺愿意叫他一起玩儿，女孩儿愿意找他聊天。可惜了这愣头青根本不搭理，不然一段甜蜜的关系也挺好用。
　　“在家呢，睡眠其实对这种心理问题是至关重要的。从您确定的他一定喜欢的东西入手，让他建立安全感和边界，好好睡觉就很好。然后，布朗太太，”方青何对着老太太笑了一下，“您精神矍铄，我们也都知道您特别厉害，但，不知道您会不会撒个娇什么的？”
　　布朗太太听到就笑了，是要她从小事做起，建立“婆婆没有诺亚可怎么办啊”这种简单的依赖关系，慢慢重塑他崩溃的价值体系。
　　“至于我这个坏人，”方青何说，“他不上课，我只能给他两分，不能再多了。”
　　布朗太太探究地看着对面还在慢慢品味一颗薄荷糖的人，慢慢地说：“校长，我们把诺亚的地址和监护人都改成我的吧，这孩子现在由我负责。还有，”她身体微微前倾，“婆婆没有方老师可怎么办啊？”她苍老却依然清澈的，和她宝贝孙子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睛眨了眨，调皮地说道。
　　方青何吃了一惊，随即笑道，“布朗太太拿捏一个小孩子还是轻松的。”
　　大卫也赞赏地笑笑，“我看很全面。但是，布朗太太，方老师，我看，诺亚这个火气没发出来，不会乖乖让我们摆布的，也太明显。但如果他继续这么下去，成绩可要耽误了。他已经高二了，平时成绩对以后申请大学还是很重要的。我想…”
　　老狐狸一笑，方青何也是装不了的，吓得往后一缩。“还要我怎么坏？”
　　老狐狸看向布朗太太，老太太也学着一缩，“还要我怎么装？”
　　最后还是，“辛苦方老师了。”
　　行吧。反正他是救场来的嘛。一场两场，也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