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46、可能（四） 方青何忽然

　　林隐还没怎么，一个玻璃瓶在凯勒布脚下炸开了，居然是中文课里的苏珊，她站在林隐身边，同时过来的还有中文课上的几个女孩子。艾莉指着凯勒布：“凯勒布，你最好闭嘴！”
　　林隐知道为什么，苏珊和艾莉与在枪击事件中不幸中枪去世的佐伊以前是最好的朋友，她们不仅是中文课里的学生，在教堂里苏珊在佐伊的身边守到几乎最后一刻。她们也亲眼看到老师是怎么救了这许多人的。
　　凯勒布愣了一下，又抓住什么小辫子似的笑道：“哟，我们这位老师的拥趸很多啊…你们又跟他有什么…奸情？”
　　苏珊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卑鄙！”
　　她看也没看从旁边的小桌上捞起另一个空瓶子，红着眼往凯勒布身上用力一扔。凯勒布这次接到了。整个派对，除了音乐还在大声响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凯勒布掂了掂瓶子，“我看你是个女孩儿不想直接动手揍你…但是你一再这样就不对了…”他说着一抡手臂把空瓶子超苏珊的脸上扔去。
　　凯勒布一身腱子肉，在常年的不干好事中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打斗经验，苏珊来不及反应，惊叫一声捂住了脸。那几个女孩子也抱在一起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躲。
　　那个瓶子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奔她面门而来，周围的人都发出了惊恐的叫喊，凯勒布太狠了，这瞄准的就是女孩子的脸，而就算苏珊来得及挡住脸，手也会被玻璃碴子划花的。
　　林隐没时间去想，一转身用后背挡在了苏珊面前。
　　方岸卓叼着烟，又将窗户和窗帘拉上了，这个凯勒布真是个孬种，竟然对女生动手，方岸卓摇摇头。外面本就嘈杂的声音似乎再也传不进来。他转了过来，往方青何身侧迈了一步，手虚虚一抬，指在他背后受伤的地方，方青何难以控制地战栗了一下：“还疼吗？”
　　方青何很想跑，或者打一架，但是他动不了，所以他只是也慢慢侧过身子，从方岸卓手指的方向蹭出来：“不劳费心。”
　　方岸卓手还举在原地，半晌才放下了，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我看你身手倒没退步，我那个徒弟被你伤得更重。本来资质也有限，现在还毁容了，没用的东西…”
　　方青何知道，自己从这个人进来，就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他有个问题必须要问：“布莱恩，你跟他什么关系？还有枪击案，山姆后面到底是谁？”
　　方岸卓笑了：“小何，问得太急了…我都没想好怎么回答呢，太多事情，我们回国再说好不好，也许你爸爸，也想知道呢…”
　　“他？他为什么想知道？我死了他都不想知道…或者是你想让他知道？”
　　“小何，你不了解他…”方岸卓看着他，“他为了你，可以做任何事…任何事。”他摇摇头。
　　“你们好像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方青何看着他小叔，这人低头的一瞬间竟然也有一点柔和的滤镜。“你说来看我，看完了？看完了就离开。”他受够了。他一直想告诉自己，如果他勇敢一点，再乐观一些，也许不用那么伤林隐，可他现在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别为了不值得的人…算了，反正你也要回国了。”他轻蔑地笑了笑，又一次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凯勒布臂力本来就不可小觑，而且他离苏珊他们很近，这个玻璃瓶的力道大得很，直接碎在了林隐的肩胛骨上。
　　不等周围的人反应，凯勒布又从自己身边摸了一个瓶子，跳起来砸在把苏珊护在身前的林隐背上，林隐的白T恤一下子就被血染红了。
　　安迪和几个男生几乎是立刻围了上来，凯勒布不太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正想趁林隐回不过神来接着揍这小子一顿，手就那么被轻飘飘地拉住了。可他无论怎么试，也用不上力挣脱。
　　布拉德和布朗太太回来了。布朗太太感觉不太好，直接被护工接回了屋，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只交代布拉德去看看，布拉德就看到这么个令他一身冷汗的情况。凯勒布的酒劲儿被扭过去的手臂清掉不少：“哎哎哎，不是我先动手的。”
　　“不是你先难道是苏珊先？你这个傻逼！”安迪第一个骂道。周围一群人立马附和。
　　乔扶起林隐，“诺亚，诺亚，你没事儿吧。”诺亚的脸很白，但是他朝二楼的某个窗户看了一眼才回答乔的话，乔也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上面没什么东西啊。他又转过来看着林隐，他声音听起来倒是还好：“我也不知道，感觉有玻璃碴子…”
　　“都散了吧，回家了！”布拉德揪着凯勒布喊道，人群渐渐散去，有几个女生想留又不敢。没过几分钟，就只剩苏珊她们几个，几个人刚才哭成一团，现在已经很勇敢地不哭了，只是在用手机记录下发生的一切。当然还有乔，安迪，杰瑞他们几个在尽力帮忙，安慰。
　　跟凯勒布来的人都是最先跑的，凯勒布对着他们的背影骂骂咧咧。“报警吗？”布拉德问。
　　林隐看了凯勒布一眼，朋友们都在身边。“永远不许这样说方老师。”凯勒布忿忿地不吭声，布拉德往下压了压他僵硬的身子，凯勒布大声叫道：“知道了，知道了。”
　　“不许对女孩子和低年级的学生动手。”林隐其实才刚感觉到疼，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忍着说道。
　　“知道了。”凯勒布弱弱地喘着气说。
　　林隐对布拉德说道：“让他走…”布拉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故意特别用力地别了一下凯勒布的胳膊，将人推了个狗啃泥，凯勒布骂骂咧咧地跑了。“布拉德，还得麻烦你检查一下院子，真不好意思…千万千万，别告诉外婆…”林隐一边交代，一边呲牙咧嘴，“我会叫护工妥善处理，你相信我。”
　　布拉德阴着脸点点头。
　　他们一进房子，林隐就把几个朋友赶跑了，他的借口很可信：“家里有护工，不需要你们瞎担心。”何况苏珊她们几个的情绪不太稳定，男孩子要把她们先送回家。“咱们短信联系。”林隐在身上套了一件帽衫，他知道方青何这里有问题，他直觉地觉得老师可能有什么危险。反正现在护工在外婆那里，他也没办法去，正好等一会儿。
　　“不给小叔一个拥抱么？”方岸卓又看着自己了。
　　他不知道他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才能摆脱，他虽然什么也没承认，却也什么都承认了。方青何没路可走，所有的掌控权似乎都在方岸卓手上。除非...
　　除非主动出击。
　　方岸卓很满意自己的到来给方青何带来的冲击，除了现在。方青何脚尖一点，将地上那支笔重新握在了手里，然后他把方岸卓按在窗户上。他小叔没他高，骨量也比较小，他早就知道。而且自己更快，他只是，从来不敢，也曾经不愿意，跟他好好面对面一次。
　　方岸卓眼睛一亮，似乎有点惊讶，也似乎有点兴奋，他仍然叼着烟，把烟雾吐在方青何脸上，歪了歪头。
　　方青何这次把笔尖按了出来，点在他脖子的动脉上。“我从来不是你的，永远也不会是。我不需要逃，小叔…但是我感谢你至少给我了一个想清楚的机会，”方青何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他没有费力控制住他的手，对方知道如果他冲破那道限制，自己也不是对手，“我也感谢你，逼了我一次又一次。”
　　方岸卓先愣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类似询问的动作，他最后吸了一口手里的烟，那猛然明亮的烟头将两人离得很近的脸照得无比清晰，然后他一边打量着方青何的眉眼，一边将那白烟吐了出来。最后，手里的烟蒂在按住他的人的肩上慢镜头似的按灭了。
　　多亏了这个人，方青何眼都不用眨，他冷笑一声，把那灭的彻底的烟尾巴塞进对方口袋里，“垃圾带走。这是最后一次…下次要来最好先取得我的同意。”他用那支笔轻轻一动，在对方皮肤上画了个叉。
　　方岸卓安静地听完，脸上出现了个假惺惺的笑容，对着方青何的脸说道：“小何，要和我宣战么？”
　　房间门几乎是被踹开的。林隐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方青何手一松，放开了方岸卓。方岸卓没事儿人似的拉了拉衣服，往旁边跨了一步，目光好不容易转到门口，大方伸出手：“林隐对吧，久闻大名。”
　　林隐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是从那张印刻在他脑子里的照片中走出来的人。他的眼睛窄长，眼睑厚厚的遮了一小半瞳孔，上一课眼神还狠戾精明，马上却能掩饰地很好。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要矮上几公分，衣着十分讲究。
　　林隐不愿意承认，他的气质看起来非常出众，那是一种懒洋洋的，却运筹帷幄，让人讨厌的高傲气质。他也伸出一只手：“你是老师的客人？”
　　他不想给这人一点可利用的空间，强装着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似的恰到好处的客气和好奇。但这句话也是在说他闯入了不属于他的地方。
　　“小何，不介绍一下么？”方岸卓看向仍然面对着窗户的方青何。
　　方青何声音低得阴沉，抱着双臂开口道：“我小叔，方岸卓。林隐，我的学生。”
　　林隐好像没什么话说了。
　　方岸卓便开口道：“你似乎很喜欢我给你老师的礼物啊…那个书签。”
　　林隐呆住了，那个他当作宝贝一样描摹了一遍一遍的东西，出自这个人之手，那个被老师扔了两次的东西。
　　只一瞬间，少年的声音甚至有些不稳，但仍然说道，“挺新鲜的，没见过。但老师给撕了，我给扔了。”林隐实话说道，这人真会装，明知故问个什么劲，他才不想给他面子：“老师，没事吗？”
　　方青何侧了侧脸，像是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朝他笑了一下：“没事，他要走了。”然后他转过身对林隐道：“你先回屋吧。”
　　林隐听话地退了出去。他一肚子疑问，满脑子紧张，几乎忘了自己还在流血，那个男人强大的气压，让他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十分不好过。林隐关上自己屋的门，扒在门口。
　　方岸卓追着林隐走了两步，看着林隐关上门，轻笑了一声说道：“有意思…这小子有意思得很。小何眼光总是不错，运气也比我好些。”
　　方青何将仍然在手里的笔朝门口的方岸卓扔了过去，笔像飞镖一样，蹭着方岸卓的耳朵飞向门口，“咚”一声扎在门框边木头上，又掉下来，“啪”一声。
　　方岸卓皱了皱眉，他不熟悉方青何这样的眼神：“我对布莱恩说的话，也要对你说一遍，永远，不要，伤害林隐和布朗太太。”
　　…
　　方青何在电脑上调出监控，目视方岸卓走了出去，又开车出了大门，才舒了一口气。他是跟着来玩的学生们的车大大方方开车来的，今天所有的警报都没开。但他马上跟布拉德发了信息。家里的安保系统还是要一直工作才行。
　　他敲响了林隐的门，林隐正听门缝听得全神贯注，没想到方青何会直奔他这儿来，被吓了一跳。方青何这会儿没什么耐心，敲完门直接低声喊：“林隐！”
　　林隐赶紧把门拉开。方青何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林隐二话不说跟上。方青何把自己屋门一关，“伤哪里了？”
　　林隐装傻：“什么？”
　　方青何拿出来药箱，还是林隐给他置备的那个，“你在等护工给你外婆输完水，我猜你也不准备告诉我。下次藏得高明些。”他指了指林隐露在外面的T恤下摆，上面隐隐约约有一些血迹，这是怎么蹭上的？林隐没想明白。
　　“怎么？又想让我帮你脱衣服？”方青何心情特别差，说出来的话也好听不到哪里去。
　　林隐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他看了看老师的脸色，觉得现在说话不是个好主意，便闭了嘴开始自己脱帽衫，自己把自己脱得呲牙咧嘴。方青何看到T恤下边的一个蹭晕开的小血迹的时候，以为林隐的伤不会很严重，他以为他胸腹哪里划了一下之类的，结果林隐脱了帽衫自己转了个身，方青何呼吸一滞。
　　T恤衫肩胛骨那一块烂成了破布条，几乎整个背后都是斑斑的血痕。在灯光下面居然还有亮晶晶的玻璃碴子。他走进看了一眼，拉着林隐就要走：“去医院。”
　　“哎哎，老师，”林隐往后撑，“不行不行，外婆知道了可不得了。我觉得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儿疼，老师，老师…”
　　方青何看着他，两个人静止了几秒钟，正当林隐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时候，方青何忽然一伸手把他的T恤从领口直接撕了，衣服应声从正中间分成了两半。
　　而林隐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捂□□，马上发现不对，又赶紧捂脸，扯到了伤口的同时觉得自己的反应相当丢人，脸上的表情一时间能上演一部大戏。
　　方青何终于抿了抿嘴唇，扭脸笑了一下。还是不动声色地拿了一条大毛巾扔沙发上垫着，“小伙子，你很特别啊...趴沙发上别动了。”林隐被这个笑勾走了三魂六魄，剩下的那一魄也被压在身下暂时不能兴风作浪。他抱着一个大抱枕，“老师，你会弄吗？”
　　“你觉得呢？”方青何看着他的伤，确实不很严重，有几个很小的碎片，清理干净了就没大事儿。于是吓他，“不会。”
　　林隐一听本来就紧张，更紧张了，浑身都绷紧了，“那…那…”
　　“那什么那，我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你还玩儿泥巴呢…别说话了，疼了告诉我。”方青何正准备动手，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身拿了杯水，递给林隐两颗止痛药。“吃了。”
　　林隐特别听话。“老师，我对这玩意儿还是很敏感的，我一点儿都不抗药…”
　　方青何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冷笑了一声：“不是方老师了？”
　　林隐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来都不是啊…正想着，后背传来凉凉的感觉，老师在给他清理周边的血迹。然后他熟练地一片片捡出小碎片。不知道为什么林隐竟然一点没觉得疼。老师…果然很熟练，他也不知道受过多少伤啊…正开小差开得欢，方青何说道：“还是有小的，别动。”
　　林隐还没明白过来，就被疼得要蹦，腿踢得都翻出花儿，眼泪也直接飙出来。方青何已经预料到似的牢牢按住他，“…好了。”
　　林隐使劲抱着抱枕：“啊…老师…疼死我了…你下手轻点儿不行啊…”
　　他下手已经很轻了，又要轻，还得快。手还不能抖。他自己处理自己的伤口都没抖成这样过…“你打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会儿呢？”他其实一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也是瞎猜的，不然呢，也不可能是摔的吧。
　　“那我也不能看着苏珊被破相了呀，这个凯勒布太卑鄙了，连女孩子都打…”林隐赶快告状，“老师…”他又想到什么了似的跟炫耀似的轻声说道：“…你上次受伤也是这个位置…”
　　方青何正在弄双氧水的手一抖，洒了一地，火气又控制不住冒出来了：“哦，我明白了，所以你这是要弄出个配套的林隐版本，全都要试试？！准备再断个胳膊肋骨吗，被电一下要不要…”他越说越生气，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说得太多了，赶紧住嘴。
　　林隐呆住了。
　　方青何拿起完全被碘伏浸湿的棉球，在他背上不十分温柔地蘸了一圈。“你配套去吧…傻子。”然后怕不彻底，又按着扑腾起来的林隐清理了一圈。
　　林隐咬着枕头哭，可他觉得也没什么丢人。
　　其实林隐这个伤，也就是看着吓人一点儿。收拾干净了就能看出来，有一些细碎的口子，大部分都不深，深的那几个地方也都止血了，就是红肿了拳头大小的一块。但是方青何还是胸闷。他看林隐穿上衣服，就把窗子打开了，一股方岸卓的烟味加上血腥味，酒精味，熟悉得令他不能呼吸。
　　林隐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是个很娇气的人，可他就是忍不住要哭，忍不住要叫，他刚才也忍不住竟然开始享受老师在他身上逡巡不去收拾伤口的手指。现在猛地一凉，他还忍不住发抖。方青何站在窗前，看着布朗太太雇的钟点工收拾一院子狼藉，新鲜的空气涌进他的肺里。
　　“你刚刚为什么闯进来？”方青何问道。
　　“我看到这屋一直没开灯，而且后来有个人把窗户拉开了一点，一直站在那看，我就知道不是你了…”
　　“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了？”方青何没明白这里面的逻辑。
　　“你比那人高，而且，你是不会站在那开着窗户看我们开生日会的，你一般都，比较忙…”林隐一半认真一半胡扯道。其实这不是完全的原因。其实他还有很多小线索，比如，老师说过要备课，但却一直没开灯，还有窗口被树上缠的灯光一照，不那么明显的明明暗暗的烟头和十分明显的细细的烟。再比如，他心里一直打鼓似的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果方青何真的在看，也许不会放任凯勒布那么放肆，也不可能允许他伤到自己。林隐心里这么希望，但是他不敢深想，也不敢说。
　　方青何似乎知道林隐不想多说。毕竟承认盯着他的窗户看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所以他配合地草草点了点头。“行了，你回屋去吧，我想你要洗澡，所以外面一层防水，希望揭掉，但还是要很小心，别沾水。”
　　方青何收拾了一下被林隐踢腾得乱七八糟的沙发，还有一地的垃圾。那个沾了些碘伏的大毛巾也被他卷起来了，几个团成团儿的棉球和纱布不知怎的让方青何想起了那个被撕成几片的小书签。还得给林隐做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