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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可能(三) “你总是这 ...

  •   林隐说是他任性了。方青何接过林隐最后才想起递过来的大衣,看着回到大房子里的匆忙狼狈的背影,徒劳地追了两步,又定住了脚步。一个二月的夜,让方青何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
      在于涛看来,这两个人除了变得客气了些,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再说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林隐总是找借口不参加,这就很反常了,于涛想道,这小子从不浪费任何一个跟方青何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还有,明明方青何在布拉德来家里以后,就能坐下一起吃晚饭了,林隐之前恨不得跟他老师挤在一个凳子上,但是现在挨在一起坐的两个人却总是刻意把中间留出一大块空白。本来他作为一个朋友都能敏感地感到林隐对方青何潜移默化的影响—他几乎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正常人。可现在,他似乎又在一点一点降温。
      布朗太太却看得更明白一些。林隐虽然没有来找他哭,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哪来的分手啊;本来就是单恋,哪来的失恋呢。可是这孩子的状态有点像刚把他接过来的时候,虽然不是什么都不干那种吊儿郎当,却是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怅然。他甚至看起来更努力,一回家就学习,运动的时候恨不得拼命,可布朗太太就是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而且一定和方老师有关。
      幸好还有一些朋友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布朗太太一边偷瞄左手边坐的两个沉默不语的人,一边想道。明天又是周末了,诺亚他们那一帮同学要一起庆祝乔的生日。听说本来邀请了十个人,后来朋友的朋友也要来,一个带俩的,安迪后来支支吾吾告诉林隐的时候就变成了三十个人左右。
      人多不怕,人多好,布朗太太想道。自己的孙子这么优秀,这么多人都应该看看,没准就跟谁看对眼儿了呢。布朗太太兴致颇高地亲自张罗起来,不仅请了一家餐馆的厨子帮助马里奥一起准备了一堆吃的,还指挥南茜,莉莉和布拉德找来的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布置了起来。可惜,她玩心颇大地想道:下午五点得去一趟律师那里,可能只能赶上一地狼藉了。林隐一直没太上心,周六下午三点多他去后院看了一眼,毕竟派对四点都要开始了,他才真的被吓到了。
      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什么大场面呢。天还亮着,所有的灯就都打开了,每一两步都有一个熊熊燃烧的取暖器,两个大火盆也烧起来了,后院暖和得像卧室的壁炉旁边软软的沙发。林隐漫无边际地想道,一边脱了外套—只穿短袖都热,他扯扯领子,一边左右看着。吃得东西够喂一整个学校了,游泳池周围堆着整整齐齐的浴巾和拖鞋。连椰子树上都被包上了灯泡。林隐捂住了脸,要是来的就那十个好哥们也就罢了,现在这架势,林隐下周去学校得被笑死。他又不能去跟婆婆生气,只能自己试着把太夸张的大灯泡拽下来。
      “卧槽,诺亚,我只知道你家很有钱,没想到这么夸张。”他还没成功,就被身后的声音制止了动作,一起来了四五个人,都是同一个年级的,但是也说不上特别熟。这几个是打棒球的。“我妈还非让我带个菜,说不带不礼貌,我看这样,带了更不礼貌…”他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大盘子,上面不仅花里胡哨跟这排场上用的白瓷格格不入,还画了个什么蜜蜂和蜻蜓的结合体,他从来没发现过,这什么玩意儿?
      林隐看了看快被勒死的树,拍了拍手,算了。“来了,不好意思啊,我外婆估计把生日会听成了婚礼,弄得这么夸张,见笑了。”他说着,脸上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接过带了个菜的同学的盘子,“谢谢…妈妈做得一般都更好吃…”
      “哎,不是吧,我可是听你的什么都没带,就给乔带了个礼物。”刚进来的安迪和杰瑞听见了前一句话,有点儿慌。
      林隐跟他握着手撞了一下肩,他们足球队的几个人都一一这么打了个招呼,林隐摆摆手,“真不用带…”又重新说了一遍:“...别笑了,我外婆弄的,他老人家开心,我也不能说什么啊…”
      安迪他们一听,立马立正站好,“那必须配合,老太太就算今儿让乔结婚,咱们也配合。”安迪和乔是班上唯一知道外婆病情的人。
      林隐皱着眉问他:“让乔结婚,你怎么配合?你跟他结么?”除了这两拨人,剩下的来的都比较晚,但林隐招呼着,竟然也没有时间再回房子里去。
      安迪一脸愁苦,“老太太说结,就结。”
      林隐都笑了。
      同学们都成群结队地到了,林隐觉得安迪数学该回一年级重新上,“你跟我说三十多个人?你看看这是三十多个吗?”他刚才看见两个他见都没见过的外校的女孩儿,一边看着他,一边捂着嘴笑着跑了。
      安迪特别无辜:“跟我确定了要来的确实是三十九个。”然后他嘿嘿笑了两声:“剩下那三十多个,都是没跟我说的。你别生气啊,你看看大家都在看谁,你就知道其实,其实,还是怪你自己…”
      林隐张了张嘴,还是没骂出来。只能掐了掐鼻梁,然后抹了把脸。他觉得自己被老师传染了,现在就爱皱眉。乔到来的时候,被这阵势吓到了:我人缘儿什么时候这么爆表了?他一边拍胸口一边想到。不过有人惦记是好事儿,乔抓过林隐先撞了一下,“谢了哥们儿。”
      安迪清楚地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生日快乐”之后听到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说:“这人是谁呀?”“不知道,肯定是诺亚的朋友吧。”“我还以为是诺亚生日呢…”“肯定不是,他好像是六月生的…”“啊,他是不是很花心啊?”他朝诺亚和乔看了一眼,还好,看来正在说话的两个人并没听见。
      乔正在指着被拉起来的灯绳和帷幔目瞪口呆,大大的生日快乐指明这确实是给他弄的:“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个风格?”
      安迪赶紧搂过他的肩:“咱们老太太弄的,你谱儿可大了。”
      乔赶紧点头,话锋随之一转:“老太太对我的风格把握很准确啊…”林隐又笑了出来,有朋友真好。他往大房子二层的某一扇窗户看去,那窗户并没有完全拉上窗帘,但是里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到。老师今天一直在家,吃过午饭就回屋了。他会在干什么呢?他是把门锁了,还是开着?
      正想着,又从那边过来了几个人,安迪一看,就把林隐往里面推了推。这下不注意到也很难了,他们这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是凯勒布和他的几个“社会”上的哥们儿。林隐知道,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安迪和乔都不可能邀请这几个人。
      凯勒布本来就是个有名的混混,除了踢足球和家里有钱以外几乎一无是处,哦不对,他还很高大壮,很会打架。之前卡尔森任校队队长的时候,凯勒布就是副队长,所以后来卡尔森的事以后,他们那一伙的几乎都恨死林隐了。少年人就是这样,当然有的不长进的成年人也是一样,一旦认准了谁是自己这边儿的,不管这人干了什么坏事,都会为了所谓义气同仇敌忾。
      何况凯勒布自己的副队长职位也很快由于一次对自己队友—诺亚的恶意犯规而撤职了。又过了没多久,他因为两个重要科目不及格被校队彻底开除。他之前手下那几个喽啰多半是板凳上的常客,眼看闹不出什么水花,也就算了。今天这是要来为乔庆祝?谁信。
      可他虽然心情糟糕到了一定的程度,也没准备搞砸好朋友的生日会来发泄。所以当他们过来的时候,林隐也就让到一边,他们玩儿他们的,反正碍不到自己的事儿就行。可是凯勒布好像不是这么打算的,他对乔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就开始大声嚷嚷:“早知道是个这么娘们儿的派对,老子就不来了。”
      林隐一转身直接往里走了,他不想跟他在这儿浪费时间,杰瑞向来不喜欢凯勒布,跟着林隐往里走去。安迪瞪了他一眼:“爱来不来,谁请你了?”
      “安德鲁,这话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们难道还发请柬了吗,我就听说乔过生日,咱们以前都是一个队的,当然要表示一下了。收到了个地址我就来了,话说这是谁家我也不知道啊。可我这来了吧,才发现,这哪是生日会啊,这比迎婴会还小清新,我自然就觉得不能适应。你说这得是什么样的傻逼怂逼才能想出…”
      话没说完,一个矿泉水瓶带着一股劲风直奔他脑门而来,他敏捷地一躲,瓶盖擦着他的眉毛飞了过去,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道。安迪指着他:“说话小心点儿…”
      乔赶紧拉住他,“你理他呢,咱们去那边儿…”说着,几个人推搡着安迪跟着林隐往一个大火堆那走了走,凯勒布在后面骂骂咧咧的,安迪也按耐住没再理他,毕竟是乔的生日。林隐那边安静些。五六个人就围着火堆坐了一圈。林隐一踢旁边的冰盒,“来吧…”
      他们不是第一次一起喝酒了,安迪的大哥已经大学毕业了,每次回来必定带着他们“提前体验大学生活”,何况这几个孩子都是心里有谱的,就算喝点酒也闹不出什么事儿来,家长有时候也不管。每个冰盒里带酒精的饮料也不多,布朗太太还是很谨慎的。
      派对刚开始的时候方青何从窗户里看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事,也不再看,一年多来,林隐早就不是那个小屁孩儿了。他还有正事要做,他得备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马上开始,也并不想开灯。外面的音乐声很大,虽然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但是能感觉到地板在震。方青何凝了凝神,最近越来越难集中精力。他拿出写了一半的教案,正下了决心要开灯开始写字的时候,突然被别的一些声音吸引了。
      是脚步声,并不大,但很刻意。不管是谁,这人不是家里的人,他对大家的走路声都很熟悉了,但这个脚步声却令他心悸。不可能,也许是哪个到处跑的高中生呢?方青何想道。可他竟然一动不能动。直到,没有敲门,来人直接推开门进来又把门在身后关上。
      方青何一个晃神,对方一只手已经拍在他肩上。“小何…”
      坐在桌前的人一下子动了,好像被点了穴,他左手抓住来人的手腕,右手仍然抓着笔,往这人脖子上挥去。
      黑暗里,方岸卓看起来一点都不惊慌,他左手一拨—方青何的速度很快,他就算是预料到了,也只是来得及用手背挡了一下。可他马上用指尖蹭过笔尖,果然被按回去了。“你总是这样…”方岸卓看着眼前几乎没怎么变的人,“总是不忍心…”
      他话没说完,就用左手挣脱了方青何的抓握,右手也伸出一根手指一戳一挑,笔从方青何手里窜了出去,掉落在地上。他没有接着攻击,他从进来就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张开双臂,像个老朋友一样微笑着说道,“就这样欢迎小叔?”
      方青何很熟悉这个微笑,每次方岸卓生气的时候,要让他知道后果的时候,就是这个微笑:“欢迎?”方青何慢慢地说。
      方岸卓把手臂放下,竟然把语气也软下来:“小叔就是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他说着往窗户那边走了两步:“等不及你回去了。”然后他掀了掀帘子,“这个地方,平时死气沉沉,今天倒是热闹…”
      窗外林隐他们坐的地方渐渐人多了起来,先是一堆林隐他们中文课里的玩儿得比较好的几个女孩子,特别是安迪的女朋友也来了,大家便都坐在一起聊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围过来了几个别的学校的学生,跳舞的,嘻笑的,声音渐渐大了些。林隐有些不耐烦,但也没表现出来,他自己把面前的啤酒倒进嘴里。
      “诺亚,诺亚!”一个声音尖尖的,林隐只认得脸的女孩子叫道,“你们那边还有酒吗?”说着一扭一扭地跑了过来。随着她过来的是去年诺亚以“朋友”的身份带去舞会的女孩儿艾玛。艾玛也笑笑,她的笑容大方坦然,看来已经对林隐这事儿翻篇儿了:“我们那边没有了…”
      林隐指了指被翻了个底儿朝天的冰盒,“没了。”两个女生看起来有些失望,“哎你怎么不来跳舞啊?那边都玩儿嗨了。”那个女生说道,指了指泳池附近,林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些男生已经开始往池子里跳。一声声尖叫和口哨声刺得林隐耳朵疼。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他想把这个游泳池填平了,然后他也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笑了笑…那个女生还在说话:“一起去吧。”
      “那都去吧…”安迪伸过头来,他看诺亚实在是太闷了,除了自己把这个冰盒里的三四瓶酒都一股脑喝了,连话也不怎么说。不如去热闹热闹。
      “好啊,好啊,”一堆人响应,毕竟都是爱玩的年纪,就算想安静地聊会天这会也聊差不多了,便都一边欢呼一边往那边跑了。林隐看了一眼安迪,点了点头。能让自己分分心也不错。他们几个最后站起来往最热闹的地方走去,突然林隐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诺亚林,你这待客之道不行啊,这么小气,酒就这几瓶,我们哥几个都不够分。”
      又是凯勒布,这么大地方,偏偏都聚在这儿。
      他身边放了至少有十来个酒瓶,敢情他把几个冰盒里的酒都挑出来了。林隐没理他,脚步也不停。凯勒布继续说道:“怎么,就敢在学校横,就敢跟着你那个黄种人老师瞎混,出来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凯勒布喝多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林隐斜着眼瞥了他一眼,还是决定不理他。安迪和乔暗暗松了一口气。凯勒布脸上有点挂不住,口不择言起来:“啊我忘了,你也有一半卑贱的血统,你还被你父母抛弃了,哈哈哈,怪不得跟狗一样跟着那个什么便宜老师,他让你想起爸爸了?爹地,爹地,你私下这么叫他吗?哈哈哈哈...”
      凯勒布笑得太夸张了,离这边近的那部分跳舞正嗨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其中有很多人都听见了他的话,诺亚跟着他外婆的事实几乎全校都知道,但是没有人会像这样去揭一个人的伤疤,但凡了解一些情况的人都摇头对凯勒布的话表示不满—也太过分了。还有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凯勒布嘴里的老师是指方青何,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个中文老师抱有极大的好感和感激。
      那个血洗了学校的枪击案的阴云还笼在每个人的心头,要不是他,学校的伤亡可能远远不止这个数。有些女孩子已经说话了:“凯勒布,你胡说什么呢?”“是啊,你当时从教堂里跑的时候可没这么威风!”“谁请他来了?!”“真是晦气!”
      凯勒布好像一无所觉,他只看到诺亚的脚步终于停下了。他转过身子,眼睛直直地撞进这个傻大个眼里,“不许这么说方老师。”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凯勒布听了个清清楚楚。
      …
      方青何猛地转头看着方岸卓,就见方岸卓一边把窗子拉开一条窄缝盯着后院,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小何,我教了你很多,但毕竟…原谅我,我就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方青何咬了咬牙,“你一直监视我…”继而摇摇头,“花了多少钱啊…那个小个子也不可能是你唯一的线索,你从来不相信别人…”
      “不是监视,”方岸卓摸出了一支烟,点燃了,笃定地说道:“是关心…”他悠闲地吐出一个烟圈:“我当然相信自己,但我也相信你。”
      方青何不懂,他不理解为什么方岸卓总能自说自话,关心他?相信他?有没有搞错:“你总是这么为自己的行为打上光明正大的旗号,然后说服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对的,你累不累?”
      方岸卓看着他:“小何,别这么说话伤我的心,我真的关心你…之前你受伤,我还给你送药呢,我还来看你了,不过你应该不知道…”方岸卓看着后院的派对,轻声说道,这语气好像是责怪,有一丝抱怨,但方青何却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来过?”他一点都不记得,但他隐约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
      “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弄伤了你,我自然要来看看。”方青何定定地看着他,窗外传来惊呼声,他也充耳不闻,方岸卓继续说:“我当时本来就在美国,但是那天很晚才到,我在你床前待了两个钟头呢,你那天晚上可能吃了药,睡死过去了吧…”方岸卓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睡过去也好,那个伤虽然不严重但肯定很难熬,你该去医院的。你那个学生,”他指了指窗外,“给你处理得倒是不错…诺亚,诺亚林,林隐。”他一边说,一边看着那年轻人时而飘上来的眼神,“真是不错。不过,也是个可怜人…”
      …
      “哈哈哈哈,哟,我说他什么了,”凯勒布显然知道自己揪到了痛处,得意的脸上露出恶意的,丑陋的笑容,声音压得低低的,“方老师?”他学着林隐说的中文发音,“他又不是我的老师,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说他是垃圾,又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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