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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可能(二) 对不起,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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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老师你在课上说过, ‘很久’和 ‘很长时间’可以替换…可我觉得有时候这两个词表达的意境和心态都不一样。”他只敢看了方青何一眼,老师的脸色让他几乎说不出下面的话,但他还是要说下去:“ ‘久’这个字,虽然简单,但是含在嘴里,压在舌下,包含了很多很多的故事,好像有个人总是在等似的; ‘很长时间’可能只是我和老师你认识了很长时间了,是不是这样?”
方青何其实不是很在意林隐有没有那条短信,但是他没想到他真的会问。他和方岸卓之间的任何故事和等待,他都不想告诉任何人。而现在他发现,就算他得告诉全世界,他也希望林隐不知道。他说过要保护他,可是他带给他的伤害和把他卷入的黑暗却最多。让一个还没成年的真心关心他的人知道这些事情有什么好处呢?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他更不能接受林隐的心疼,那会毁了他。
可是方青何也没有办法再冷静冷血地说一句 ‘跟你没关系’了。那也许可以被自己歪曲成 ‘为了他好’的明智之举,但他的良心也知道那只是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自私而已。他也有一瞬间想笑笑打个马虎眼过去了算了。让他去问于涛不是很合理吗?毕竟他都不是学中文出身的。可无论哪种选择他都觉得太难开口。林隐摆出一副不怕受伤的样子,为的并不是占有谁,他只是也存了一份保护他的心。
方青何在林隐面前的咖啡桌上坐下,“既然敢承认,也一定要问,为什么不敢看我?”
林隐看起来落枕了似的把头费力地转了过来:“你生气吗?”
方青何坐得直了一些,摇摇头,“没有…”他诚实地说道:“可我不希望你问,那样无论对谁都更容易。”
林隐又不看他了,“哦…”
“你不是不知道,可你还是问了,”方青何笑了笑,站了起来,他觉得胸口有点闷,也许是吃得太饱了,说不定站起来能舒服一些,不知道是对林隐还是在对他自己,方青何缓缓地说道:“没什么的…”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说道,“发信息的人,是我小叔,他叫方岸卓。照片里是我和他…”
话音还没落,就被打断了。“别说了,老师…我不想知道了,我不问了。”也许是他的笑太苦涩,也许是他吸那一口气的时候都在颤抖,也许自己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好奇心和嫉妒并不比心疼他更多,他不要他再重温一遍无论是什么的痛苦。他不要他难受,为了谁都不行。
方青何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为什么,可他也偏偏不要林隐这样…但他仍然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所以他压下心里强烈的酸涩,只是拍了拍林隐紧紧把手握成拳的那只手臂,“那也好。”
林隐竟然得了允许似的一下子站起来抱住了他,方青何站得一动都不能动,还背着老大一个人,便开玩笑道:“就算你要变身考拉,我也不要做桉树,快撒手了…”林隐还是不动,他只得把声音压低:“占老师便宜?胆儿挺肥,快松开。”
林隐终于松手了,但脸上居然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一点都不凶…”
方青何没再说话,走进了卫生间。他打开了水管,却没动。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六月八号,课程结束的第二天,他回国的日子,林隐的生日。其实他不是没想到,可是他知道方岸卓能按耐住自己,全靠他说马上回国那一句话。饶是这样,他还要“来看看”,他不敢冒险。不光是林隐他们的安全,还有他的心,他的底线。他想告诉林隐他们也认识了挺久了,可他最终没有说。
能有什么意义呢?
他弯下腰洗了两把脸。还有三个月。
外面,于涛似乎终于卡着点儿回来了。屋里的气氛又变得轻松了些。于涛嚷嚷着:“啊,我听说这个电影得了什么奥斯卡奖呢,就看这个吧。”
林隐好像兴趣缺缺,“这么老的片子谁要看?换个动作片吧。”
方青何擦干了自己,走了出去。林隐立马转过头:“老师,你说看什么电影?”于涛瞪他,他也好像一无所觉。
“我都无所谓,就是个消遣,你俩谁打赢了谁说了算。”方青何笑。眼看着俩人从沙发上滚到了地上,看着这两个人好像比看电影还减压。
大概十分钟以后,林隐赢了,得意地拿着遥控器,“我说了算,我说我们看个不用动脑子的,好不好?”老师都说了,要消遣,必须得不动脑子…
方青何:“好。”
于涛:“行吧,字幕放上,我就同意。”然后他愿赌服输十分贤惠地跑去拿零食:“现在才五点多,今天怎么感觉跟放假一样,”于涛回来的时候还接着感慨:“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方青何看着他抱了三个大碗,皱了皱脸,“不是刚吃完饭?”
“喂你!你瘦了好多自己知道吗?”于涛把碗往他怀里塞,“喝什么?”
“啤酒。”林隐和方青何异口同声。然后方青何看了林隐一眼,“你二十一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二十一才能购买酒精饮料,喝酒的话只要监护人同意就行,我监护人在这儿呢,他说行就行。”林隐盯着于涛。
“这会儿想起我来了,不行!”说着气愤地跑了。
林隐在后头叫他:“外婆让我喝的!!!你还没上任呢!于老师!!”
于涛毕竟是个憨厚的老实人,他知道方青何为什么生病,其实一个月来大家都累坏了,连他都觉得跟高考前的紧张程度有一拼,何况方青何。他平均每天也就四五个小时的睡眠,工作虽然不繁重,但是他就没一刻消停过,除了上课,备课,有事没事塞个耳机在电脑上也不知道做什么,整这个大房子就不说了,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下班时间,他还每周至少三次去健身打拳。他要是不在松下劲儿来以后病一场,于涛觉得,那估计敲他脑袋一下,露出来些螺丝钉,线路板都不奇怪。
而且虽然他也说这人彪悍得不像话,但是于涛越来越有一种感觉,他强悍的外表下其实有很多各种各样被小心隐藏和逞强遮盖的毛病。比如他于涛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是至少没有什么动不动就闹得让人疼得得吃药的旧伤,也不头疼,吃嘛嘛香,沾枕头就着...
林隐也不用说,心理压力大得很,不仅要操心自己的学业,毕竟GPA全校第一绝不可能只靠小聪明,天知道这孩子下了多少功夫;何况还是足球队队长,篮球主力,模拟联合国的活动也要参加。外婆的病情就不说了,林隐把他外婆用的药名和用量都背下来了。他连方青何的心也要操,就连于涛有几次忘带午饭都是这孩子提醒的,还有那个小本本,于涛很不想承认,林隐承担了大部分记忆责任。
所以他还是扛了一个大冰盒回来了,方青何一看就知道这次不是喂猪,是喂大象。里面不光有啤酒,还有瓶装的鸡尾酒。林隐这会儿咧着嘴乐了。“爱你么么哒。”
方青何一脸黑线,这都在哪儿学的?林隐终于选好了电影,方青何也听说过—《宿醉》。方青何看了看那个大冰盒和已经喝上的两个人,这片儿是今晚的预报么?
电影很好笑,方青何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轻松地看过一部电影。林隐在他旁边几次滚来滚去,于涛的啤酒从鼻子里钻出来也不稀奇了。十几,二十个空瓶子慢慢堆起来了。可越接近结尾,林隐和于涛越是疯狂,方青何越是笑不出来,就像所有的好时光,都会倏忽之间结束,方青何看着身边打打闹闹的两个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的念头,在方青何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挥之不去。
而且方青何很久没能这样清醒又认真地看过林隐。他的眼睛和这部电影的主演有些相似,但更长,更有情,藏在长长的上翘的眼睫下面,又被稍稍带点卷的额前的头发衬托出无辜的信号,大概这也就是方青何总是觉得不能欺负一只大金毛的原因。他第一次发现小孩儿鼻子和脸颊上还有些小雀斑,笑起来的时候让人看着都开心。
于涛的酒量他是知道的,之前喝红酒,两杯都能脸砸桌子上,这次喝了六七瓶还坚持到电影结束之前最后五分钟才倒下已经很让方青何吃惊了。林隐这边应该也醉了,但除了笑,也没什么别的反应,估计是还行。方青何数了数酒瓶子,于涛那边空了七个,他自己喝了两瓶,那个什么鸡尾酒甜得很,他之后就不想喝别的了。何况酒还很冰…
所以剩下的...十一个瓶子,都是林隐的杰作。于涛这个监护人已经在一边挺尸了,林隐手里拿着冰盒里的最后一瓶:“没啦?”
方青何把电视关了,一把揪过林隐手里的酒:“怎么这么没数…”
林隐也不知道听的什么,笑得缩在沙发里直不起腰。方青何把所有的酒瓶子都扔回冰盒里,一手拎着,一手架起于涛,往外面走去。布朗太太她们刚吃完饭,听到动静都来围观,谁都明白于老师这是喝晕了。南茜赶快把冰盒接过去,方青何在布朗太太的笑声里有些愧疚。“诺亚他…还在我屋里,要不让布拉德把他弄出来吧…对不起,我想着让他放松一下,结果一个没看住…”
布朗太太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他其实经常陪我喝点红酒,这也是高兴嘛,不碍事的。一会儿打发他自己回屋…”老太太一个眼神阻止了布拉德,方青何更窘迫了。布朗太太这眼神,有点...鸡贼啊。
“那行吧,大家晚安。”方青何驾着于涛,本来就不轻松,这会儿这人在梦里不知道跟什么较劲,快跟方青何掐起来了,所以他准备速战速决。把于涛往床上一扔,方青何揉了揉肋骨,刚才被于涛戳了好几下。于涛这边哼唧了两声就不动了,方青何叹了一口气,最近总帮人脱衣服,但这位至少没哼唧着要求他扒裤子,方青何松口气,要是再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他不想再跟人去买内裤。
安顿好这位,方青何回到自己屋里,林隐还缩在沙发那个角落,但是他已经不笑了。方青何把门留着没关:“回自己屋吧…”
林隐看了他一眼:“不要。”
“为什么?”
林隐摇摇头,但是可能摇得头晕,他很快就停住了,低着头让头发也耷拉下来:“不想。”
方青何有点想问他想干嘛,但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小子想赖在这儿,所以他关了门,又绕过沙发,想弄点水给这小鬼喝:“随便吧…”
林隐在这屋攒了半天的胆子,他早就想这么干了,老师的薄薄的嘴唇,看起来很湿润…看准了时机,方青何绕过他这边的时候,抓着他的手腕,使劲一拽,方青何一个重心不稳,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撑,而林隐就在这时坐直了身子,嘴唇轻轻地落在他的侧脸。方青何吓了一跳,忙扭过脸想看看这人发什么疯,结果刚转过头去,林隐又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方青何第一次被人这么占便宜,第一反应是要揍人,可是这人是林隐,还是喝大了的金毛隐—布朗太太要是知道了…
他正想着,林隐居然开始用舌头试探起来,想要撬开这从来紧闭的唇。方青何再也管不了了,手腕一崩一转,反客为主攥住林隐的手腕,把握着劲儿往下一压。林隐“嗷”一声放开了他。方青何脸色铁青,揪着林隐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林隐觉着,老师就像拎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似的,因为他觉得自己脚都悬空了。
方青何很生气,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所以他把林隐狠狠掼在墙上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林隐没看见方青何这时候眼睛里的怒火,因为当他后背撞在那个有雕花的墙壁上的时候,立马疼得热泪盈眶。可惜老师并没有就这么放过他的意思,当他终于发了善心把自己放下来以后,没有放他走,而是对准他的胃来了一肘子。
他拎着林隐的后领,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的脑袋对准马桶:“吐出来!”
林隐不用他说,对着马桶就是一顿狂吐,喝进去的无论多少瓶都原封不动冲了出来,他吐得止不住,连早前自己吃那一点午饭也出现之后,胃里只有酸水儿了,才好歹停下,林隐坐在地板上喘粗气,虽然狼狈,但是脑子清醒多了。他摇摇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刚才那一幕虽然有些模糊但绝对真实,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有老师微温的触感。
林隐勉强站起来,洗了把脸,找到一瓶漱口水喝了一大口在嘴里咣当了一会儿。幸好没吐马桶外边,他朝那边看了一眼,自己也不由得佩服起自己的勇气来。怪不得老师下手那么狠,自己可真是...林隐会用的成语不多,但是他早就知道了一个特别适合自己的—胆大包天。林隐又洗了一把脸,不知道一会儿出去怎么面对方青何。
就,诚恳地承认错误,让他再打自己一顿,林隐摸摸自己后腰,又看了看自己红通通的手腕,不好...或者实话实说:嗯,老师,我想吻你很久了,我还想干点儿别的呢...估计方青何得把他脑袋按马桶里才能清醒了。等他想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拉开厕所门,决定视死如归的时候,才发现,老师根本不在屋里。
林隐拉开门去找,可楼上楼下都看遍了也没有。完了,老师不会气得要搬走吧。林隐心里凉了半截,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果然,老师的手机自从接到那个短信起就没开机。他又跑到车库,车倒是在。林隐一拍脑袋:书房位置比较高,可以看到整个院子,林隐奔到窗边,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快要融入黑暗里的人。
方青何把林隐扔到马桶旁边就离开了,他知道自己虽然已经尽力控制,还是够林隐喝一壶的。他需要冷静。林隐也许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生气生得并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他气自己给了林隐那么多靠近他的权利,他气到了这一步自己控制不了林隐,竟然也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他气林隐让他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推开他,他气自己虽然那么气自己,竟然,却是伤了对方…
这是他的错,没有别的解释。
林隐一下子就顾不上怕了,老师的背影淡得好像随时能消失,又浓得跟黑透了的夜色分不清彼此。他最终还是做错了,他逼得他不得不面对自己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感情,对于他的老师这样的人来说,这份感情不是温暖,而是另一副负担吧。林隐转身跑出书房,从门口的挂钩上拿了一件大衣,大步跑了出去。他知道怎么做了。
方青何听见了林隐越近越轻的脚步声,可他的眼睛像是被泳池里的明明暗暗的水光吸引了似的,不能转开。
林隐轻轻唤了他一声:“方老师…”
方青何闭了闭眼睛,终于是这样了。他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是“老师”,而不再是“方老师”,就好像是这个人专属的似的。他接受了,也习惯了。现在,他们终于又回去了。你应该开心啊,方青何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应该松一口气啊。他转过身来看着林隐。
林隐看起来完全恢复了正常,他甚至对着方青何笑了笑,可这笑容太假了,连看的人都觉得勉强。林隐别开脸:“我很想说,我们忘了刚才发生的事,就回到你能接受我短暂的拥抱,一起看电影,在一张床上占各自的一个小角落睡觉的时候—像朋友那样。可是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我也实在受不了再听你说一次 ‘我们不可能’了,我一想起来你跟我说这个话的时候的语气…”林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低着头颤抖着吐出来:“好像死了一次…”
方青何现在就好像死了,他第一次听见林隐跟他说当时的感受。黑暗里他的脸根本看不清楚,可他知道他忍着没有哭,这让方青何的嗓子也一阵发紧。
“所以这次我来说,”林隐轻喘了几次,才侧过脸看着闪着光的泳池,确实怪好看的:“我们是不可能的…你是我的老师,我还没有成年。你对我来说,太危险,又太…”他扭过脸,表情有些扭曲,可是还是没有哭:“嗯…”他的嗓子似乎总是哽住,“太…遥远。”
“方老师,你是个,是个大人,当然不能,呃…不能利用我的,我的感情…”他甚至笑笑,“这感情不是什么,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我一个人,一个人一厢情愿,嗯…”他的脚尖动了动,“的,的白日梦…”
他看着方青何,“但我还有未来,我肯定能去个特别好的大学…然后,嗯…”嗓子疼,眼睛疼,鼻子疼,脑袋疼,谁他妈的创造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真该拖出来鞭尸,林隐恶狠狠地想,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又看着泳池了:“呃…你反正也走了,我就会把你慢慢忘了…”他用力咬了咬嘴唇。“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所以…所以,结论就是,我们是不可能的…对不起,方老师,是我任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