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43、可能（一） 林隐这个样

　　林隐看起来也刚洗完澡出来，就听见方青何说了这么一句话，立马傻笑道：“嘿嘿。婆婆说什么你都听呢。”
　　方青何淡定地点点头，“不错，”然后他连看也不看林隐，语气淡淡的：“你怎么洗个澡这么久啊。”
　　林隐瞬间噤了声，他太熟悉老师拿着他把柄的表情和语气了。刚才…老师不会看出来了吧。然后方青何生怕他没听出来似的接着说：“平时你洗澡不到十分钟呢。”他一边托着布朗太太的手臂绅士地把老太太安置在长桌里端的座位上，一边慢慢地抬头看了一眼林隐：“不会又一脸眼泪鼻涕吧…”
　　一桌人都笑了，林隐赶紧把老师经常坐的位置的椅子也拉出来，“老师，老师…你都…一天多没吃东西了，”林隐本来语气特别着急，但说到这里明显顿了一下，抬头往这人脸上看了一下，怪不得唇色还这么苍白，自己昨晚一顿没吃现在都饿得能吃一头猪了，“快坐下吃饭吧。”
　　话音慌慌张张的，露着心虚。方老师专治各种不服是没错了。
　　林隐正要帮他夹鸡蛋什么的，马里奥突然拦住了他：“方老师现在只能吃这个…”然后他推了推看起来寡淡得不近人情的一碗粥，旁边摆了一些青菜和豆腐，“于涛的妈妈交代的，于老师也再三交代，我只能听从…”他耸了耸肩，抱歉地看着方青何。
　　“嗯，没关系，在中国大家是这么觉得，生病了只能吃些清淡的。”他觉得多说也没什么好处，大家肯定都会觉得他还是个病号。便点了点头，把盘子推开，拿起一只小碗，“你们吃吧。”确实，他虽然感觉有些饿，但是闻到鸡蛋和培根的味道，竟然有点恶心。“我很喜欢于涛妈妈的这个粥。”
　　林隐没办法，只能帮他盛了一碗。方青何喝了一小碗就不动了。布朗太太一直劝他适量吃点别的，他也始终不动刀叉。林隐吃得很快，婆婆也吃得不多，护工准时来的时候，婆婆就回屋了。“帮婆婆照顾方老师，自己的功课也别拉下。”布朗太太被搀扶走之前这么说道。
　　林隐凑过来：“听见没，让我照顾你呢。”贱兮兮的。
　　“嗯，就怕你自己还得照顾自己，”方青何话里有话，“我有点累，先回屋了。”这句是实话。林隐也知道他不舒服，不然不可能饿了这么久还没食欲，赶紧拿了自己的作业什么的在老师屋里摊开了。
　　“先写中文作业，”他有点嘚瑟地说道：“作业是什么啊？”
　　方青何：“不知道。”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方石公司的新闻，没什么大事，只有一条滚动的小红字：方岸卓副董事即将赴美中西部考察。方青何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林隐在说什么，他完全没听见，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他来干什么？
　　方岸卓好像知道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似的，竟然就在这时发消息过来，方青何手机一震，差点没拿住：小何，我要去美国出差，去看看你吧。
　　方青何盯着那条短信，一瞬间有点恍惚。看看他？看什么？看他是怎么窝囊地逃离，做了一个跟自己专业都不对口的老师吗？看他是如何自以为是地跑了这么久，却还是在他的控制下苟延残喘？还是看他事到如今，都不敢也不能做一个敢爱敢恨的正常人？
　　方青何手指又些不稳，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不用了，我六月八号就回国。
　　方岸卓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方青何十一二岁时候跟他的一张合照，方青何穿着体能训练时的白色长袖和长裤，浑身是汗，但看着自己小叔的眼睛专注而兴奋，旁边这个人—方青何努力地看着，他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跟他的教练说着什么。方青何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张照片，也完全想不起来可能是谁照了这么一张照片。他就这么看着不太清楚的画面里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爷爷把他的两个儿子都送到部队里锻炼了几年，到孙子的时候，却怎么都舍不得了，只允许方岸卓找人单独训练他。后来他母亲出事，只有跟着方岸卓才能让他觉得有那么些熟悉的依靠。方青何觉得，其实可能把他送到部队里还轻松一些—方岸卓完全是个变态。可他当时不觉得，他当时觉得小叔就算让他哭，让他疼，也都是为了他好。
　　他没听见林隐靠近他的声音。
　　方岸卓总是能最快地找到他的软肋，他痛恨这个事实。
　　在林隐的注视下，方岸卓又发过来了一条短信：太久了，很想你。
　　方青何这回真的把手机摔到了地上。
　　林隐也呆住了。他很少看到老师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更别提知道谁有这个胆子跟他这么说话了。按照老师之前的说法，他跟他父亲的关系不太好，应该不会是他。他没有时间细想，方青何就把手机捡了起来，再也不看一眼直接关了机。
　　林隐心里一下子凉了，这就是他的老师以后要面对的…人，一句话就能让他丢盔弃甲，让他连看都不敢看的伤疤，得有多疼。他想摸老师的额头，被躲开了。他缩回手，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师，你怎么了？”
　　方青何抬眼看了他一下，他不知道林隐有没有看到什么，他在看到方岸卓的信息的时候就已经注意不到。但是他很确定林隐已经跟他说了很久的话他都没有回应，因为屋里一下子静得让人浑身发凉。“没事…”然后他好像怕林隐不相信似的又说了一句：“真的。”
　　林隐没有勇气再去问他，只能看着方青何把手机欲盖弥彰地捡起来，然后还是控制不值似的啪地一声扔在咖啡桌上，接着拿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在上面敲着什么，整个一个上午，他什么话都没再说过。林隐面对着自己的历史课本，突然发现上面的字，自己一个都看不懂。那张照片上的那个小孩儿，是他的老师，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而那个半蹲在一边把手亲昵地搭在他肩上的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不太可能是他父亲。而且那个人，带着一副眼镜，看起来跟老师偶尔带的那一副几乎一模一样。
　　林隐突然讨厌起自己一向很好的视力，他看得很清晰。照片里面年幼的小孩看着身边的人的眼光，林隐心里一抽一抽地想道，就好像自己看老师的眼光吧。有一半崇拜，还有一半带着小心的依赖。老师当时看起来还很瘦小，挽起来的袖子露出胳膊上两块大大的淤青，那个小孩儿却看起来没有一点感觉，甚至很开心。他脸上期待地看着旁边人的表情，是为了什么？
　　还有那条信息，林隐一想到就觉得不能呼吸。“太久了，很想你。”到底是谁？如果是照片里的那个人，他们曾经那么亲密，为什么老师要把手机关了呢？如果不是，那又是谁能让他这么反常呢？还有，老师以前提过，没有别的什么亲人了…
　　“林隐，”方青何打断了盯着课本同一页同一个地方发呆已经很久了的少年，“你的手机在震…”
　　林隐跳了一下，“哦…”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是安迪，接了起来，于是他接了起来：“安迪？怎么了？”
　　少年努力把声音调整得欢快些，不是很成功，因为安迪说：“天，诺亚，你为什么听起来好像抑郁了？”
　　林隐又试了一遍，“哪有，说吧，怎么啦？”
　　这次可能好多了，安迪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再追究：“下周末是乔的生日，我们正商量怎么帮他过呢？你要不要参加，你知道，咱们足球队的总是一起庆祝的。”
　　“能参加当然会参加，可这下周末的事儿，为什么要这会儿商量啊？还早呢。我明天去学校再说？”
　　“因为想用你家的场地啊，你家比较大，开派对多合适，正好你今天在家，跟你外婆商量一下吧。不然在学校跟你说，你转脸就忘了。你快问问，咱们保证都乖乖的，不吵她老人家休息，也不乱逛乱闯，就用楼下那一层和外面的游泳池。行吗？”
　　林隐想不出怎么拒绝，打哈哈道：“我问问吧，你也知道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可不保证啊。”
　　安迪说道：“你要是开口，你外婆就没有不答应的事儿。别忘了就成。放学之前我再给你打电话，到时候告诉我结果。”说完就压低了声音：“老师来了，我不说了，再聊，别忘啦！”然后切断了电话。
　　方青何听到了整个对话，他知道林隐为什么犹豫。“我们把门锁了就行，让他们来吧，都是那么好的朋友。”
　　林隐笑了笑，“你听见了？”他把身子往方青何这边扭了扭，“其实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住在我家。”
　　方青何没说话，看了林隐一会儿，看得小孩儿已经开始不自在起来，才笑笑，“那我也可以不锁门。”他已经确定林隐看到了照片和短信，太明显了。
　　林隐笑了。“我去跟婆婆说一声。”他要的不太多，只要现在，在老师离开之前，心里能有一点地方，看得到他，装得下他，就一点就够了。自己纵然不知道他的过往，不了解他的以后，连现在也不能拥有，那也没关系，毕竟自己只要一点点。外婆不仅同意了，还很高兴地同意了。林隐一点儿都不意外。
　　“我看方老师食欲不好，你去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布朗太太跟他聊了一会儿天儿问道。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
　　“好，我去问问，外婆你先吃吧，我早上吃了好多，现在一点儿都不饿。”林隐边关门边说道，下午的时间外婆要午休，还要输液，按摩，一般也没空跟他们一起。
　　林隐回方青何那里的时候，老师躺在床上好像睡了。看来也不用问了。不过多休息休息是没错的。他只希望自己能集中注意力把作业写写。
　　在这种情况下能睡着的必须得有于涛的特殊技能，他方青何没有。所以他只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休息而已。他听见林隐回来了，但是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觉得累。而且至少这次林隐真的看进去书了，在哗啦啦的翻页声和沙沙的写字声中，方青何不由得想到了刚才方岸卓说的话。
　　他没有底，虽然他很明确地告诉他不要来，他不确定方岸卓会不会听。如果他来，他知道自己可能不能冷静地面对这个人。他当然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不然方岸卓可以轻易地把自己和林隐的生活再次搅得天翻地覆，就算布朗太太不是现在这个状态，他也不能。可是每次想到他...
　　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后，林隐去饭厅吃了个饭，消耗脑细胞的事儿果然也消耗食物。老师好像是睡着了…他一会儿可以先写一会儿微积分的作业，然后，他要给这个两天没正儿八经吃东西的人做点饭。他才不相信什么生病的时候必须吃的清淡，他从小生病的时候虽然没什么食欲，但是只有有点好转就会饿得前胸贴后背，爸爸总是给他做他最喜欢吃的。吃那么两三顿，就好彻底了。
　　确实，方青何知道自己再不吃饭也不行，但是他这会儿真的不想起床。他不停地在脑子里猜想排练如果方岸卓来了，他会说什么，做什么，自己又要怎么面对他各种可能的答案。他要不要问枪击案的事儿，书签儿的事，那个精瘦的小个子打手的事儿…当然，他也可能根本就不来，那就太好了。
　　方青何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床上瘫了多久，直到他听到于涛敲门的声音：“老弟…你好点儿了吗？”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瞄，“林隐说你睡了一下午...我能进来吗？”
　　“嗯…”方青何已经在不间断的脑力活动中忍了一些时候渐渐不可忽视的胸口的闷痛，不知道为什么，饿得很了就会牵连着疼，总是这样。脸色不好，这会儿看起来还是很像一个病人。
　　于涛仔细看了看他，“出汗好，出汗就不烧了。”
　　方青何苦笑：“要是现在还烧，估计都烧傻了。”他靠在床头，手抵着肋骨：“偷偷给我拿几颗止痛药…”
　　于涛：“林隐在厨房给你做饭呢，不然你忍一会儿吧…”他抱歉地看了看方青何，“其实是林隐交代我的，他说你要是不舒服先别忙吃药，他做了饭，马上就好。”
　　方青何愣住了，林隐又知道了，还在做饭？于涛继续说道：“你这个老师当的，比养了个儿子还划算。他还说你今天下午情绪不好，怎么回事啊？”
　　方青何简单把方岸卓的事儿说了，连于涛也是一脸麻烦找上门的倒霉样儿。看得他更疼了，刚才在被子里裹着不觉得，现在身上一层一层的冷汗冒出来又歇下去，他只能苦着脸尽量调整呼吸。“林隐说在哪吃了吗？”
　　“就在这儿，”于涛扶了他一把：“你要是受不了吃点药也行，不用听那小子的…”
　　“算了，药起作用也得一会儿呢，到时候估计饭也好了。”不知道算不算心有灵犀，他话音刚落，林隐和南茜就端着两个大餐盘进来了。方青何赶紧进行表情管理，恰到好处地冲他俩笑了一下。“瞧我这待遇…”竟然还有力气朝于涛抛了个媚眼儿。
　　演，看谁能拿个奥斯卡。于涛翻了翻白眼儿，“我也要求在这儿吃，帮你带了两天课了，累死我了。”
　　“拿了你的碗筷了，于老师。”一边说，眼睛却在方青何身上不下来。他一看就知道，老师肯定旧伤又闹腾了，这会儿只是在忍。早知道就不写那个微积分作业了，林隐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学生，而不是方青何的贴身小厮，本职工作确实应该是上课，写作业。
　　好吃...方青何喝第一口牛肉羹的时候就觉得舒服多了。何况还有青菜豆腐，红烧小排，松仁玉米...于涛一边吃一边夸林隐手艺好，感觉跟林隐雇来的似的。有人说好听的，方青何就可以专心吃了，他连头都不带抬的。
　　林隐一边跟于涛客气，一边提醒埋头苦吃的某人：“喝口粥”，“慢点吃”，“喝口水”…方青何都照做。
　　于涛叹了一口气：“听见了吗？这么大个人呢，还得人家一个小孩儿提醒你，自己注意点儿吧。”
　　“我不是小孩儿了。”
　　“监护人说是就是…”
　　方青何不理他们，他自己其实也觉得有点儿丢人，他有个感觉，林隐这个样子似乎是有些上瘾。然后他看了一眼于涛，又看了一眼林隐，转移注意力，栽赃嫁祸：“你俩怎么跟说相声似的…吃个饭嘛，不累啊？”说完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于涛收拾。”说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嗯，很舒服。不过幸亏小屁孩儿提醒着，没吃太快。
　　于涛抗议：“怎么是我收拾，我好歹上了一天班，你一天在家躺着怎么好意思指使我干活啊？”
　　方青何不理他，林隐赶紧说：“我来，我来，于老师，你别理他…”
　　“你又助纣为虐，林隐，我跟你说，他这就是摸清了咱俩的脾气了，你知道吧…”于涛忿忿的。
　　林隐笑笑，“没关系，两位老师都辛苦了，我来吧。”
　　方青何在沙发上笑得很开心，“林隐，你要是作业还没写完，就回自己屋里写吧，我一会儿想看个电影什么的。”吃饱了就是心情好，他愁了一天了，管他的，兵来将挡吧。
　　于涛抢过林隐准备收拾的碗筷，“我算是服了…”然后丁零咣啷地走了出去。
　　林隐看着沙发上的方青何：“不疼了？”
　　“嗯，”方青何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然后一手插兜，一手伸长了拿遥控器，这是他第一次开这个电视，一下子不知道哪是哪，“本来也没什么事儿。”
　　林隐不想戳穿他：“我作业写完了，就是有些问题可能只能明天再问老师了…”
　　“历史还是微积分啊？”方青何开始翻有什么好电影可看。
　　“中文。”
　　方青何终于看着他，他知道林隐要问什么了，把笑容收了回去。“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