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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距离(四) “那你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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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老师这一个月来在他们家做苦力瘦了不少,到底底子在那里,只是人晕晕乎乎的使不上力。林隐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人半拖半背地弄到了床上。方青何的床之前被他自己拉开晾着,这会儿一下子盖在身上简直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老师皱了皱本来就蹙在一起的眉毛,身体也有点发抖,林隐好像听见他牙齿咯咯打架的声音,就把沙发上的大毯子也抱了过来,仔仔细细的在他身边塞了个严严实实。
他看了床上的人一会儿,跑了出去。外婆那个发热的脖圈还有个发热的猴子配套,一直没人用,摆在自己屋里。林隐把猴子脑袋上的灰拍了拍,放在微波炉里转了几分钟,捂在怀里,有点烫,但是顾不上了,他飞快地跑回老师那边,塞进了厚厚的被子里,之前他从来没注意到,这猴子加热后居然散发出一股薰衣草那种说香不香说苦不苦的味道,他看了这猴子一眼,希望老师不讨厌。他又弄了些热水,中途还不顾准备要睡觉的于涛的抗议,跑到他房间交代他明天给老师请假。
“什么?又烧起来了?”于涛也一脸惊恐,“他平时壮得像头牛!之前他救你那次受伤也有发点小烧,还是大卫坚持给了一天假,唔,好像连药都没吃。”
林隐脸色比刚才更不好看:“那次也…发烧了?”林隐声音一下子哑了下去,觉得突然呼吸不畅,努力把心头泛起的酸涩压下去:“…他自己本来也说明天要去上班…”
“你自作主张给他请假?!小祖宗,你饶了我吧,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于涛把脸都皱在一起了。
“于老师,我拜托你,40度是什么概念啊,成年人烧成这样要去医院的!今晚能降下来温我都谢天谢地了,还去上班?他就算去了,也得让救护车拉回来。”林隐看着于涛:“他要是生气了,你就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骗你说这是他自己的意思,就这样。”说着就要跑。
于涛在后面压着声音哎了半天,林隐也不搭理他。结果这货半道又回来了,“忘了,你这屋那个毯子借我,我屋里没有。”
“干什么?”于涛不解。
“我今晚睡那边沙发上,”林隐抬了抬脑袋,“我怕他再给自己冻上…”
这是什么梗?于涛气闷,听起来像是方青何把自己冻上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匪夷所思,但也听起来不太违和。把毯子扔给林隐,“真不省心…”他最后总结道。
“谁说不是呢…”林隐已经走了两米远了,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回来。
于涛转了转眼珠,你这小子也一样不省心。他对着那个慌里慌张的背影叹了口气,关上门往床上爬去。如果方青何请假,别的班级倒还好,请个不会说汉语的老师看着上上自习也就好了,可他那个毕业班有几个学生是要考AP考试的,只有他能帮忙代课,那就意味着他两天都要忙得像陀螺一样。这倒是没什么,帮他做什么他于涛都没什么抱怨的,可这…这个要求不是来自本尊。希望不要挨训…于涛躺在暖和的床上,没出息地缩着脖子在睡着前的那一秒想道。
林隐进进出出跑了好几趟,才算把晚上可能要用的东西准备全了。他也打算好了,在外婆门外留了一张字条说让她一早帮自己也请假。
林隐最后一趟进来的时候,才轻轻把门关上。床上的人似乎被捂得太热了,被子和毯子被掀起来了一大半。林隐摸了摸他的手心,还是烫得吓人。“老师,老师…吃药。”
方青何觉得很不舒服,身上又冷又热不说,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连脑子都像是刚跑完马拉松似的难受。他小时候有段时间经常发烧,可是后来身体素质练得特别好,就算生病,也是睡一晚上就没事了,所以今天他不是故意要把自己再次冻生病,而是根本没想到自己可能压根儿就没好。
如果要方青何选,他宁愿受伤,也不愿意生病,尤其是这种晕了吧唧的病。他这会儿已经很努力地想清醒过来了,可他感觉自己无论怎么挣扎,所能做的也相当有限。也许是太久没体会,这一次不仅病势汹汹,而且竟然把他所有的防御和攻击属性全部禁了。
所以他听见有人要他吃药的时候,本能就觉得是小天使。来人肯定是林隐,虽然房间里很暗,他眼睛也刚刚能聚焦,但他不会看错。脑袋下面被垫了几个大枕头,嘴巴里面被塞了两粒小药丸,然后是热乎乎但不会太烫的蜂蜜水。甜滋滋的水顺着食管流到胃里,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润了个遍。
林隐静静地看着老师挡住自己想要喂他水的手,为什么都病倒了,都不能老老实实让人帮帮他?正想着,床上的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手里的水杯眼看就要洒。林隐一把握住那只手,从他手里几乎是夺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他每一声压抑的沙哑的咳嗽都一下一下地挤着林隐的心肺。他从来没见过,他的背弓了起来,然后又倒回床上。
就算这样,这人都看起来是高傲的,不能被打败的。他只是又闭上眼睛,自己抓过被子盖上。林隐坐在床边,在黑暗中抹了一把脸。他没哭,但他替他累。两个人都没动,老师只是偶尔轻咳一下。慢慢地,就当林隐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方青何说话了。
“林隐…”刚被毫不留情磨砺过的声带听起来想要罢工。
林隐吓了一跳,赶紧跳下床附耳去听,半晌,黑暗中那人用力露出一丝亮晶晶的眸子,一闪一闪,终于还是被关在眼帘后面,方青何把手放在林隐头上抓了一把,“谢谢。”
林隐抓过他的手,有点想握着,但不敢,于是只在那滚烫的手心摸了一下,又依依不舍地塞进自己给他造的蚕蛹里,“别说话了…睡一觉吧。我就在这儿…”林隐一边看着他翻了个个儿,趴了下去,只露出小半个脸,一边一伸手拿了个大胖枕头坐在屁股底下。
于涛说他以前也发过烧…不知道为什么,好久之前的事儿了,现在知道这些细节仍然并不会很容易,林隐捏了捏准备好泛酸的鼻子,还“连药都没吃”。那是怎么扛过来的?就这样自己昏睡吗?估计那也有限,因为“也没请假”…还是因为救自己。嗯,林隐又从头想了一遍。他的老师,为了救他,腰背伤得很严重,还发烧了,不仅没吃药,也没休息。然后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来了一个细节,他那天晚上,在医院里,拉着仍然在他脸上留有温度的手。整整一宿。
等他把前前后后的事儿都串了一遍,脸上终于被眼泪冲出了好几条湿湿的痕迹。就在他被自己的记忆和脑补感动得一塌糊涂不能自己的时候,方青何睁开了眼睛,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怎么又哭了?我没事了。”
不说还好,林隐一直以为他睡着了,不敢哭出声,这么一说这孩子居然哭得更厉害了。方青何只好尽量把自己撑起来,“怎么了?你看我我也没收你钱啊…”方青何刚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证明一下自己还没病入膏肓,林隐就抹了一把脸倔强地看着他。
方青何被他的眼神撞得又团回床上,“到底怎么了?”
“你不也看我了?”林隐咬咬后槽牙,自己脸上这两个自来水管可得好好修修了。然后毕竟有些心虚,“对不起…”
“哦…”方青何没想到林隐的心气儿也能忽大忽小,只能忍气吞声,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热乎乎的什么东西,看着挺逗,又塞了回去:“你去睡吧,我明天一早肯定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我在你沙发上睡,”林隐声音闷闷地,“你快睡吧,老师,对不起…”
方青何:“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一直道歉啊…”
林隐已经跳到沙发上了:“晚安老师。”
方青何很快就又睡着了,退烧药作用很快,他感觉好过了不少。半夜似乎又烧起来了一次,林隐也不知道怎么就听见了,在他身上摸了摸,又测了体温,可能温度没那么高,林隐也没给他吃药,只塞给他一杯热水然后在他身边摸了摸,拿走了个什么东西,过了几分钟又塞进来,热乎乎,软绵绵。方青何喝了水:“你回屋去,我真没事。”
林隐的回答特别简练:“不。”
“那个沙发伸不开腿,怎么睡啊?回去!”方青何有点不爽,他这还有几个月才回国呢,现在就不听话了。
“我不。”林隐不为强权所迫,坚持答道。
其实方青何也听出来了,自己的命令一点儿都不严厉。他摇摇头,无奈道:“那你上来睡吧…”其实他没什么别的意思,他真的就是觉得林隐伸不开腿。
林隐没说话,他自然也是说不出别的来了。
两个人都静止了。
然后林隐兔子似的蹦了上来。“好!”
敢情是怕话说多了错失机会,方青何再后悔,也找不到由头把话收回去。说来也是奇怪,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各自都小心翼翼地扒着自己的角落,竟然睡得特别好。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方青何直觉地知道,自己肯定睡过了。他正要伸手去拿手机,就听见旁边人说话了:“别看了老师,七点半了,现在起床也来不及了。于老师已经走了,他帮你请了假,外婆也帮我请了假。你生气也没用了,要是我是你,我就不费那个事儿。”
林隐也不知道打了几遍腹稿,但是这话说出来,自己也觉得听起来很欠揍。果然方青何冷笑道:“果然是年级第一,计算得很好啊…”
林隐往这边蹭了蹭:“那你生气吗?”
方青何没说话。本来不生气,你话说完就生气了,可是我懒的说。这话简直就写在脸上,林隐再瞎也看出来了。于是他又往这边蹭了蹭,“可不可以不生气?”
老师瞪了自己一眼。嗯,是 “不”的意思,好极了。林隐想道,自己果然玩的一手好牌,这副牌就叫“活该”。“老师,老师…”林隐叫道。方青何又闭上眼睛了。
“老师,老师?”难道又不舒服了?他后半夜起来看,那时候都已经不烧了呀。“老师…”
方青何的魂儿都快被烦飞了:“我没聋,有事儿就说…”
林隐的呼吸都快喷脸上了,“你还好吗?”
方青何翻了个身。完了,真生气了。林隐用一根手指划拉他,“那你骂我吧,我都听着,行吗?”
没反应,林隐伸着头拿手指戳他,“…那你揍我一顿出出气,也行…别打脸,嗯,就行…”
方青何受不了了,他速度极快地抓住林隐戳他的那只手臂,膝盖轻轻一顶,把人掀了过来,林隐这么大一只,就悬在方青何身边的一溜窄窄的床沿儿上。老师把他的头往怀里摁了摁,“别动,也别说话,让我休息一会儿。”
林隐被掀过来的时候,堪堪压住了一声惊呼,没想到被老师用这么暧昧的姿势搂在怀里,心跳轰隆隆地大声喧嚣着,全身的血液都以两倍的速度毫无章法地四处乱窜,他觉得一会儿自己耳朵鼻子冒出些烟来都不奇怪。虽然方青何在被子里,而他在被子外,这个距离已经是超过林隐能想到的极限了。而他说的那句话,林隐终于试着稳了稳心神,还是不太舒服吧。他小狗似的往上伸了伸爪子,在老师的脑门上探了探,又在自己的脑门上摸了摸,没摸出来。又试了一遍,怎么感觉自己还烫一些?他第三次想去摸的时候,方青何终于忍受不了睁开了眼。
林隐对自己怎么屁股着地坐在地上的过程并不很清楚,但是他确实屁股着地坐地上了。方青何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其实今天不请假完全可以,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他准备好好休息休息,结果这个人…地上的人呼呼哈哈地叫了半天,方青何终于乐了起来。
“你缺这么多课真的不会拉下来吗?”过了一会儿,方青何问道。
林隐一边站起来揉着屁股,一边说:“哪能那么容易就拉下来啊,我昨天缺的课已经补上了,今天没有物理课,数学正好是复习,别的也没问题。”然后他从床尾又扑回床上,“老师你今天准备干嘛?”
“你给我请假的时候打算让我干嘛?”方青何看着他。
“休息,养病,睡觉,看电影,怎么舒服怎么来。”林隐一脸革命尚未成功的坚定和正义。
“哦,听起来不错,就这么着吧。”方青何看了看床头柜上空了的水杯,点点头。
林隐立马跳起来,从咖啡桌那边拿过来一个保温的水杯,“那我在你这屋写作业,成吗?”
“随便你…”方青何接过水杯,林隐写作业大部分时候还是很专心的,门开着就行,他也无所谓。
林隐欢呼了一声,在床上打了个滚。他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可能是这两天突然跟这人多了好些身体接触,林隐觉得跟他距离一下子近了好多。“老师,你瘦了…”
方青何有点儿想踢他,从前天晚上吃了一顿饭以后,这三十多个小时了,他只喝过蜂蜜水。这么艰苦朴素能不瘦吗?所以他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林隐继续说道:“可是身材还是很好,啊…”
方青何终于还是把人踢下去了,“林隐,别发疯。”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林隐感觉自己可能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一下子刹不住闸:“全校的女孩子每个人都至少说过十次,而且,你昨天只围了一条毛巾耶老师…”其实他当时紧张地什么都没看清,光顾着自己吓自己了。但是他还记得这几次抱着这人的手感,当时也没觉得怎么,现在特别恨自己没好好摸摸,看他病得那样估计都不能知道。
方青何不信治不了他了。什么叫得寸进尺,这就叫得寸进尺。他从床上看下来,本来就有杀伤力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优势更加有穿透力了。然而他只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然后笑笑,“前几天你们历史老师找我来着,问我中文作业多不多,不多的话多给你们布置些阅读…”
方青何看着林隐连滚带爬地跑了,自己低着头笑了一会儿,然后心情十分明媚地洗澡去了,当然,这次带好了今天要穿的衣服,而且不仅仅是T恤,还拿了一套挺厚的卫衣和运动裤。还有,方青何虽然又把被子掀了起来,但这次是准备让南茜帮着换一套床品,不开窗户了。
方青何觉得这次自己是真的好了。他自己动手把床罩,床单都卷了起来,交给了南茜。南茜反倒不停地跟他道谢,把方青何弄得更不好意思了。布朗太太大概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便出来跟大家打招呼:“方老师,你可算看起来精神些了,我昨天总是想着是不是带我这个老太婆去逛街把你累坏了呢?”
方青何抓抓自己湿乎乎的头发,有点儿局促:“怎么可能呢?”他往后退了两步向老太太颔首,“没有的事。而且也已经好了。但还是先保持点距离的好。”
布朗太太也笑着点头:“我知道这段时间你累坏了,我真的要跟你说谢谢和对不起。”老太太双手握在一起,领头往饭厅走去:“看见你生病大家都紧张坏了,南茜昨天就说帮你换床单,说发烧一定会出汗,方老师又讲究,结果没想到你一天都几乎没开门啊;我都要让布拉德去撞门了;还有马里奥,一个得过奖的大厨,为了你去查中国的菜谱,最后还是跟于涛的妈妈视频了一下才弄好,哈哈哈,我们都笑他他也不理;于涛也是,我看他担心得很,又不敢去吵你…”
方青何默默地听布朗太太讲笑话一样说着,心里有点难受。他给这么多人添了这么多麻烦。老太太继续笑着说道:“还有诺亚这孩子,昨天从学校冲回来的时候,好像天塌了一样,一脸鼻涕眼泪,还非要擦干净才敢进你的门…他要是冒犯了你,你别怪他…”
方青何听得心里一阵发紧。“我不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