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距离(三) 这小子什么 ...
-
方青何虽然把自己拾掇干净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昨晚捂了一宿,被子什么的都湿乎乎的,他把床单拉了拉,然后把被子整个翻过来在床尾处一搭,准备让它们晾一下。他打开窗户,外面湿冷的空气挟着新鲜的泥土味儿,卷了进来,这味道几乎让他这个窝在屋里这么久的人上了瘾。
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几乎是一瞬间,屋子里暖烘烘夹杂着浴室湿热的香气就被冰冷的清甜的空气取代了。方青何用力朝肺里吸了一口,突如其来的凉意刺得他胸口一阵刺痛,估计是身体这几天真的有些扛不住吧,他想道,摇摇头自虐似的又深呼吸了好几次,直到胸口那一点刺痛被麻木取代,他才动了动。
他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是不是要下雪。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都想了些什么,一会儿想到林隐,一会儿又想到于涛,还想到昨晚那个因为重复了无数遍而清晰无比的梦,他只知道林隐回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洗完澡只穿了一件薄T恤,现在扒在窗子上的整个身子都冻僵了。
“老师!”林隐大步走过来,隔着他,硬是把窗子推上了:“你还生着病呢,这是干什么?!”然后他在方青何头发上摸了一把,“都结冰了你知道吗?!”
方青何也顺着他的动作摸了摸,好好玩:“真的,这么快…”
林隐瞥了他一眼:“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你爸爸妈妈知道吗?”是学校一个历史老师最近常用的一句威胁学生的话,学校里每个人都知道,开早会的时候经常被高中部的校长引用,学生还给做成了带配图的表情包,在校园范围内广为传播。这老师平时总是乐哈哈的,也完全不介意自己扭曲的抓拍被传来传去。可是林隐话一出口就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还没来得及道歉,方青何就笑着说道:“不知道,可能只有你和于老师知道。”
他任由林隐如临大敌一般地把他拽到角落的长沙发上躺好,然后往他身上扔了一张厚厚的,平时方青何连动也没动过的,带着夸张的毛毛的大毯子。方青何以前一直觉得这玩意儿只能用来当装饰,也许还能娱乐个宠物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毛茸茸的很舒服,很软乎,而且相当保温。
林隐拉他的时候就觉得手贴上了一只大冰棍,他都怀疑一会儿松手会不会掉一层皮下来—老师身上的寒气一点不比外面早上冻上的喷泉少。他费劲儿地把大冰棍包好,自己也坐下的时候却看着只露一个脑袋的人呵呵乐了半天。方青何只好出声提醒他:“然后呢?”
林隐一边笑一边抬头问了一句:“什么?”
“你今天缺的课补上了吗?作业知道了吗?提前跑回来跟于老师说了吗?万一他下课找不到你回家怎么办?还有,你昨天晚上干什么来了?”方青何问一句,林隐的脸就更惊慌一点儿。
“啊…”林隐抓了抓脑袋,“我跑出教室自己开车就回来了,没请假。这可怎么办?”
方青何想到了他可能还没跟老师联系关于缺课的事儿,没想到他回来的时候连个谎话也没编就跑了。“把我手机拿来,学校这会儿可能已经到处找过了,下一步可能就是联系你外婆,你手机有未接电话吗?”
林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十一个。”
方青何瞪了他一眼,抓过他递来的手机,拨通了办公室负责学生登记的工作人员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了,方青何跟那边简短地问候了一下,就说道:“诺亚和我在一起,”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听筒里大声喊道:“找到啦!他跟方老师在一起,跟那边说别着急了!”
方青何又瞪了一眼林隐,这小子现在缩着脖子蜷在沙发上:“对不起…”
“怎么回事啊?”跟人吼完,工作人员又将注意力转移过来:“这边老师以为他就是去个卫生间什么的,结果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回来,整个学校都紧张死了,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呢…方老师,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啊?”
方青何忘了,学校里除了大卫和约翰,别人都不知道林隐外婆的病情,也不知道他和于涛搬过来住了。这可怎么办?
方青何等那边一个接一个问题问完,清了清嗓子好像强迫自己似的说道:“嗯,诺亚的外婆跟他说自己不太舒服,但是诺亚给她打电话她又没接,所以他一着急,就忘了请假…我跟他外婆认识,所以他就给我打电话找我帮忙。他现在跟他外婆在一起,很安全,啊,布朗太太也很好…对,其实没什么大事,你们不用担心。嗯…我…我明天就回去上课。”
方青何假装看不到林隐不满地打手势和夸张的口型:你还病着 上 什 么课啊?挂了电话,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不接电话的?”
林隐扒拉着手机:“无关紧要的电话当然不接啊,再说我也没听见…”
“无关紧要?你能不能给你外婆省点儿心啊…”方青何觉得不可思议。
林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谢谢老师帮我。”
“没有第二次,我不喜欢撒谎。”
“也不算撒谎,把 ‘外婆’换成…”林隐犹豫了一下,眼睛在方青何脸上转了几转,终于只是说道“…换成…你,就是真相了嘛。哦对了,老师,我都忘了…”林隐颠儿颠儿地跑了出去,方青何正不明所以,就听见一阵呼啦呼啦的声音,林隐拿着周末跟布朗太太买的大包小包试图进来。
布朗太太这房子大,每间房间的门也挺大,可是当林隐拎着几十个没拆的包想进来的时候,居然被双开的大木门卡住了。方青何看见这一堆东西就头疼。好不容易买完了,这又整什么幺蛾子呢?
“老师,哎哟…”林隐终于嘿哟嘿哟地进来了,却被某个袋子绊了一下,差点儿扑倒。“你来选选你喜欢的吧。”
“什么意思?”方青何虽然一下子就想到了为什么布朗太太每样都买了两件,但是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给你买的吗?”
“是给咱俩买的,”林隐好像有点担心他的反应,眼神虚虚地往那边扫了扫:“我发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外婆说了,给你钱你肯定不要,她又喜欢给小辈买东西,看你穿这些都很好看,就自作主张买了一些,希望你别…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推辞,嗯就是这样。”然后他看方青何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赶快拦住:“她说,如果你一定要推辞,就去跟她说。还有,那几件不太一样的,都是给于老师的,他都收下啦。”
方青何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能无力地抓住一个点:“一些?”
林隐不好意思地笑了,“外婆就是这样的,我刚来的时候,她给我买了好多衣服,后来都得退掉,谁上学穿走秀款啊…她这段时间都没有买过东西了,肯定憋坏了,我听南茜说她近期连上网购物都没有呢,你就当满足一下她的…她的嗜好吧,行吗?”
“她之前没给你买内裤啊?”方青何看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的林隐,忍不住打趣道。
“没有。”林隐下意识地回答了,才发现方青何在整他,气急败坏地说:“老师!”
方青何知道为什么布朗太太说如果他坚决不要,就自己去跟她说。因为他说不过她,如果他不要这些东西,老太太说不定真的会给他钱,而且就算他能拒绝现金,支票,老太太通过学校给他打过来,他可能连回国了都还没意识到呢...那不是既达不到目的,又拂了老人家的好意么?所以拒绝也是白搭,方青何想了想,也未免矫情,就没再说什么。
林隐觉得很神奇,外婆说过他多半听了那句话就不会拒绝了,竟然真的是这样。
不过,让老师说自己喜欢哪一件衣服简直是要了林隐的命了。老师一直让他“穿上看看”然后琢磨半天,来一句“再穿一下之前那一件,我忘了什么样儿了。”穿到第五件的时候,林隐终于发现了,老师这是不能去找婆婆,邪火无处发,就找替罪羊出气。
到后来,方青何连看都不看,自己扒拉着手机,就瞎指挥:“把袖子卷上去看看”或者“这件我记得是驼色的呀,你找找说不定在下边儿”之类的。
方青何在看方家公司新闻,说是在深圳和香港的发展势头正猛,方岸卓是最大的功臣,以后可能会主要负责那边的工作。方青何觉得很难相信方岸卓竟然会愿意长期离开北京,也不知道这后面是他父亲方岩卓的决定还是他自己的。方青何想到自己上大学之前方岩卓就说要方岸卓多照顾南边的情况,方岸卓当时就十分不情愿,还在办公室大吵一架…自己当时急着要搬去宿舍,并没有多想。
看来方岸卓在南边做得倒是不错…
下面一些新闻都是公司新的产品研发项目和推介,大多数是他看过的了。最下面是三年前的,《热烈祝贺方石公司上市》。三年前的那个春节...方青何按住了太阳穴,他不想接着想,但是回忆好像一个漩涡似的把他的思想拉了进去。
每次他和方岩卓的争吵,似乎都是方岸卓劝和的。可到最后,父子关系却越来越差。
“老师!老师!”方青何手里的手机已经黑屏了,可他的眼睛还盯在上面,林隐不得不把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方青何猛地抬头,一阵头晕目眩。
林隐却被他眼里凌厉的怒气吓到了:“老师…”
方青何看清了林隐担忧的脸:“没事儿,”他松了松眉毛,林隐好像总盯着他眉心那儿看,“试完了?”
林隐哼了一声:“还得老师你说了算啊…”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最后一件。”
方青何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仔细看了看林隐,挺拔的脊背,宽直的肩膀,渐渐被肌肉撑起来的舒展修长的骨架,两条大长腿,却不再像青少年那样看起来长得比例失调,这小子早就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时那颗支棱着的豆芽菜了。最后这件衬衫是一件蓝灰色的板正衬衫,领子的里衬是深灰色的,正趁得林隐的眼睛深邃温柔。他用手拉了拉领子,“老师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方青何沉吟了一下:“喜欢…你穿。”
林隐看了他一眼:“老师…你这样说话,我可要误会的。”然后他扭过去把衣服脱了下来,在打底的背心外面穿回自己的运动装。“那老师你就留下那件深蓝的吧。你穿深色的总是不会出错…还有,大衣我留了那件深灰色的,其实那个颜色跟黑的也差不多,但是我总觉得你穿那个纯黑色更好看一点。”
林隐絮絮叨叨起来,一时半会刹不住闸,方青何怀疑这厮是不好意思了。果然,林隐按他说的把灯打开之后,脸颊有点泛红。“都四点半了,都分好了,老师,我拿去给南茜去干洗。然后去看看外婆再写作业,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方青何听见林隐出去又和于涛在走廊上说了些什么,又听见这孩子轰轰隆隆拿着一堆东西去找了南茜,当他终于听见布朗太太爽朗的笑声的时候,渐渐意识就有些模糊。等林隐把东西都弄好回来的时候,方青何根本就不知道,大概是病着,也知道大家都在,还知道只有林隐会来这里,他睡得很快很沉。林隐出于习惯,关门关得十分小心,当他正想跟方青何分享一下于涛跟外婆的可爱的对话,就发现老师的呼吸绵长又有规律,看来已经睡着一会儿了。
这人刚才一直摆弄手机,毯子早就滑下去一半了,这时候只盖到小腹。他的两条手臂都有线条修长的肌肉和明显的筋线,显得好看又有力。林隐把大灯关上,只开了一盏书桌上的小灯。轻轻帮他拉了拉毯子,便蹲下身来,仔细地看着方青何昏暗光影里镌刻心上的轮廓。
他脸色和嘴唇看起来都还有些苍白,尤其是这段时间瘦了不少,加上埋在枕头里半张脸,林隐这会儿看他竟然觉得有些单薄。但他眉眼间的英气却藏不住,而且眉心还有微微的皱褶,连做梦也是这样吗?林隐觉得心里控制不住的揪了揪,他有些自嘲地想,大概自己的心是老师眉心的一面镜子,那边皱起来了,这边总也不可能平静无波。
他回屋拿了自己的电脑和书本,准备在这边写作业。他到底不放心。刚退了烧竟然又能让自己冻上…林隐摇了摇头,他跟婆婆聊了一会儿天,说了一下情况—婆婆看起来状态一直不错,林隐有些宽心地想道。幸好。
林隐今天错过了一整节课,要补的东西很多,加上本来应该开始的研究论文,等他想休息一下的时候,骨头竟然都开始咔咔作响。可能外婆交代了不让来打扰他们吧,他看了看表,早过了饭点了,说不定婆婆都睡下了。林隐支起耳朵听了听,外面很安静,于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师看起来连动都没动过,睡得这么死,没事吗?
他又慢慢坐在地上,注视着睡梦里的人。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眼睫有些湿润,微微颤动着。这会儿他看起来不苍白了,瘦削的脸颊泛着潮红,呼吸中似乎带着一些从胸腔带上来的杂音。而他的呼吸,隔着挺远都能把林隐点燃。林隐顾不上小心,把手掌放在老师的脑门上,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手指烫伤。
林隐赶紧拿了之前放在这的体温计在他耳朵里测了一下,快40度了。而这一系列动作完成,老师居然都没醒。林隐心里一下子踩了个空,这是烧晕过去了吗?肺炎,脑膜炎之类的各种词汇突然开始往他脑子里涌。“老师,老师!”林隐用手去拉他,方青何还是不动。
林隐把侧躺的人硬是翻了过来,他的脑袋软绵绵地一歪,脖子正好枕着林隐的手臂,人愣是还晕着。“方青何!”林隐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这一声里面包含了很多害怕,很多担心,还有很多委屈和心疼,他的一条胳膊在老师肩颈处垫着,人就乖乖的好像被他揽在怀里似的。胳膊上隔着厚厚的毛衣也热起来了,沿着他的皮肤,血管,骨头,一路蹿到了身体的每个角落。
怀里的人听见自己的名字,挣扎着动了一下,眼皮儿沉得张不开,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头像是被包在一米厚的塑料泡沫里。是林隐吗,这小子什么时候连名带姓的叫自己了?可是那语气里的焦灼和关心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估计死过去都能被他叫醒。
“嗯?”他努力发出一点声音,林隐听起来却只是一声粗重的呼吸。
他紧了紧自己的手臂,把人往身上带了带,“方青何...”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