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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三) 林隐每天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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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何清楚地记得刚来那晚的那个噩梦,可那个夜晚的他和这段时间的自己似乎被割裂开了。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试图隐藏什么情绪,虽然他本来情绪也不外放。但他确实越来越能感觉他的大脑和心脏松快了许多,他好像能感知到更多的...灵魂,有温度的灵魂了。
首先就是于涛。方青何不想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但自从他知道了自己母亲的事以后,就俨然一副要在生活起居上替自己操心的样子。
他可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么个角色。不仅不需要,他觉得他还挺会照顾自己的。
于涛听见这么个说法后嗤之以鼻,“你会照顾自己?”他严肃地摇头,“青何老弟,人贵有自知之明。”
所以于涛虽然做饭也是菜鸟级别—他来美国后跟妈妈视频学了那么几个菜,主动承担了每天做晚饭的任务。每天一个菜,但好歹不吃方便面,还荤素搭配。
然后就是大卫和杰克。他俩不光给车出油费,还常常自己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听于涛说大卫其实以前就是这样的,但是自己的老室友让他有些伤心,他们之前的几个老师又不太和睦,给他搞怕了。现在可以算是重拾热情。
最后就是学生们。
他们够直接,够热情,也够烦人。占据了他自己课业外的所有时间和精力。方青何觉得这很好,因为他不想想别的事,不想做噩梦。
今天他和于涛照例一起到了学校。于涛直接去了初中部,他的课开始的早。
方青何上楼去了高中部教室,把备好的课的材料拿出来再看一遍。他的办公桌就在教室里,很方便。
美国的高中有四年,汉语课是选修。学生只要在几种外语中选择一种连续上两三年就可以获得毕业文凭,所以汉语课人总是不多。
于涛的课是初中必修,所以总是二十多个小孩子围着,叽叽喳喳特别热闹。方青何的课安静得多,也严肃一些。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就国际政治,历史,文化等问题展开讨论。
今天他得给高二的班和毕业年级高四的班上课。高二这个班有十几个学生,里面有几个男生特别喜欢打岔和抬杠。方青何觉得又好玩又有点头疼。
“老师,这个字为什么看起来像一只外星□□?”
“老师,南方人说话不带儿化音,我们也不要了吧!”
“老师,今天看电影行吗,今天是星期一?不行啊,那明天行吗,明天星期二…”
“老师,为什么他比我高一分?”
“老师,这书上画的这个人没有牙...”
...
稳重如他,一天下来使用白眼的次数也多到令人发指。而且他发现次数还在稳定增长。
所以一天下来见到被猴子一样的孩儿们折磨的不成人形的于涛,他顿时觉得此人顺眼不少。
“嗨,青何老弟,”于涛用气声说道,“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学生们问我在中国能生几个娃。”方青何一边往电脑上登成绩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我的学生问我有没有娃。”于涛眼里的痛苦溢于言表“我连媳妇儿都没有。”
“嗯,”方青何往他的脸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看出来了。”
“方青何你大爷…”于涛刚要脱口而出的怒火被推开的门打断了,是个学生,大卫领着,“…他老人家好吗?”方青何一眼看出大卫脸上的疲惫。
于是他憋着笑看了哑巴熄火的于涛一眼,站起来人五人六地问校长道,“你们好,有事儿吗?”
校长拉过来两把椅子,示意方青何,于涛和学生分别坐下,那少年就往椅子上一倒,两条明显属于少年人的细长腿直接伸到了方青何脚边,方青何不易察觉地挪了挪,他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是挑事儿的。
校长仿佛没看见,他有些戏剧性地开口道:“今天我跟你们说的事儿,是私事,是要保密的。懂吗?”
看着大卫一脸严肃,于涛板了板面孔在椅子上坐成了僵硬的一条,方青何也微微点头说道“您放心。”
校长这才自己也坐下开口道:“这是新转来我校的学生,高二的同学,他叫...”
男孩儿有点耷拉着的脑袋抬了起来,一双灵动的蓝眼睛带着点儿玩味,口里的口香糖被咬得直响,显得特别吊儿郎当,他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两个陌生人,一副哑哑的小烟嗓说道:“我叫林隐,大家都叫我诺亚。” 居然是标准的普通话。
“对,”校长看了他一眼接道,“他爸爸是华人,妈妈是美国人。”尴尬地停了两秒,“这孩子本来住在加州。现在他的外祖母布朗太太带着他回到这儿生活。哦,”校长又停顿了一下,“布朗太太的老家就在这里。老夫人还是咱们学校毕业的校友呢,”大卫带着点微笑,“很久以前的事了。”似乎不知道下面的话怎么说,于是转过脸对着林隐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爸妈离婚了,又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嫌我是个累赘就把我扔给我婆婆,所以我就来啦。”林隐大剌剌地说道,可说到最后,那欢快的“来啦”似乎也没什么底气地飘了起来。他说完这些话,抖了抖独属于少年人细长的两根儿腿,整理了一下表情,站起来对着校长说,“先生,我能自己去看看这学校吗?”
不等回答抬脚就朝外走去,校长这才扭头说道“找个人跟着你吧?”林隐手放在门把上,门上的玻璃就映出一个有点无所谓的笑容说,“不用了,这么个小破地儿,还不至于丢。”
大卫看了眼天花板,等门“咔哒”关上才又坐正了对着他俩说,“这孩子之前成绩其实特别好,但最近一年多什么考试都交白卷,也有一些行为问题,被开除了,他父亲,”斟酌了一下,跑了两个字没说出来,换了个说法,“没人知道在哪儿;母亲呢,推三阻四不想管,又出了些事,打官司…抚养权和监护人都给外婆了,所以他外婆才带着他从加州搬回来,以校董事的身份硬把他塞进咱们学校来。”
方青何安静地听着,从大卫的语气中听出了些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有点儿不情愿,但也有点兴奋。
果然,“他外公外婆,家业很大。外公是制药行业布朗集团的创始人,你们也大概听说过。”
方青何点点头,于涛长大了嘴巴,“就是那个,那个之前研究那什么阿兹海默综合症新药的那个公司…”看大卫点头,于涛发出了一声真情实感的,“哇哦!”
“他外公大概十年前去世了,他外婆,也就是布朗太太,是很有魄力的女强人,家族企业这些年一直是她一个人在管。你们也都知道,比以前规模还要大。但布朗太太膝下除了一个志不在此的海洋学家的儿子几年见不到一次人以外,也就只有诺亚妈妈这个女儿。可惜…”
大卫没有说下去。只是简短地道,“诺亚是她的心肝儿。她回来也是为了这个孙子。我们得照顾好。”大卫一副你懂的的神情。
确实,方青何一个来了没多久的人都已经在大大小小的各种场合听说了学校的资金困境。布朗太太显然是这个小私校的理想客户。据说人没到,已经捐了不少钱。
大卫继续道,“你们也看见了,他还算有礼貌,我不光看了他以前的成绩,还看了他别的资料,运动什么的也是很优秀,希望,别再受父母的影响自暴自弃下去。”
大卫的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转动着,于涛似乎是想要确认自己听到的“有礼貌”是不是准确,大卫没有解释。
方青何一边有点想笑,一边在心里默默道:眼看是个刺儿头。
校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呃,这个由于他外婆和学校的关系,我们既然接收了,除非他真的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咱们不能开除…,也就是说...这个...” 大卫很少词穷,除非有时候自己也知道有些事情除了不得已之外并没什么别的合理解释和原因。
于涛睁着眼睛但是似乎大脑已经有点卡壳,主要这事儿听起来跟他这个初中中文老师也没什么关系啊。
方青何明白了:“校长想让我们照顾他,让他有归属感。嗯,是因为他的中国血统?”他一边说,一边递给于涛一个警告的眼神儿,校长单独谈话这小子也能这样开小差儿,真是天赋异禀,于涛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小眼睛重新聚起“我在听”的精光。
方青何于是接着反应很快地疑惑道“我们能做的有限吧,毕竟如果不教这个学生,很难有接触的机会。”
校长点了点头,赞许地说道,“不错,这正是我的意思…”他放慢了语速,示意方青何接下去。
方青何:“让他跟班上中文课?可是...”
校长说:“他只会说汉语,不会读写,想来还是有东西可学的,不是吗?”
方青何没有说话,倒不是因为为这个学生准备独一份的功课有多麻烦,他只是怀疑这样做到底是能给这个学生真正有效的关怀和感化,还是让他更觉得自己是不同的,孤独的。如果他是另外一种呢,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呢,那不也还是把自己边缘化了吗?
最重要的是,让他做这个被抛弃的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真的合适吗?他刚刚点燃的一簇小火苗,能不能照亮自己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还尚且难说,帮别人?
于涛看方青何不说话,赶紧表态“Yes,yes.”
方青何无奈地略过他,又问道:“那每周五我去罗斯特山中学怎么办?”
校长转向于涛:“介意吗?”
于涛继续点头“Yes,yes.”
校长和方青何都笑了。
事情既然没有别的方向可走,无论前方是什么情形,也得先试试再说了。
第二天,林隐就出现在方青何高二的课上。这个少年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因为迟到了两分钟站在门口,嚼着口香糖,拖着调子,“方老师,我能进来吗?”看起来跟多有礼貌似的,其实每个字儿都充满了找茬的气息。不过还好,这个家伙除了被他拎出来自我介绍了两句,连头也没抬地睡了个昏天暗地。睡相倒是老实的,没打呼噜,方青何想。
下课的时候方青何也没说什么,收了他一个字儿都没写的练习本,给他在成绩上登了个一分,至少卷面整洁,哈喇子也没滴上不是。
幸好明天就是周五,让于涛接收。
不知道为什么于涛跟所有的学生要求迟到了必须在门口先按中国的习惯喊“报告!”这个傻缺的决定的直接结果就是林隐每天按时按点儿地迟到两分钟,然后在门口吆喝一声“报告!”
简直糟心。
…
安定和无聊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就是春节。
方青何本能地对这个节日恐惧。他自从上大学就没在家过过年,宿舍关门了,他就总是在同学和老师家蹭两三个星期等着。
哦,除了唯一的一次。那是第二年上大学,他正和一个东北来的哥们在他东北老家过年,这家伙父母去海南度假,把儿子自己甩家里了。
方青何接受了他的邀请在他家住着,等过年那几天过去,宿舍开门。这哥们儿极其热情,而且对方青何让他抄了三科的卷子而十分感激,所以光速以方青何最好的朋友自居。也不无道理,因为以方青何说话的频率,在那两年里连同学也没认全,别提跟谁感情有多好了。可就那几天也没过安生,他父亲方岩卓就在年二十九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说让他务必回家一趟,爷爷快不行了。
爷爷,是方青何一辈子体会到的最正常和完整的爱。可他却最终慢慢把世界都忘了,刚开始只是忘了同事,朋友,回家的路;后来忘了老伴儿,儿孙,自己的过去。但他苍老的手尚能颤颤巍巍地抓住方青何的手,没什么把握地拍拍,好像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该把自己的怜爱给到眼前已经比他高出许多的少年身上,那拍打很轻,却让他的心也跟着震动。
他当然无论如何也得回去看看爷爷。
他记得他下了飞机在人流中走着,莫名其妙感觉慌乱,于是跑了起来。
跑到医院的时候,病房的窗帘拉着,黑暗中只能看见父亲站在病床前。爷爷已经快不行了,他连呼吸都无法自己办到,但他看到方青何的时候居然扯了一下嘴角,“青何来啦。”他费力地说道。
他居然认出了自己吗?这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吗?方青何握住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瘦弱的手,“是我,爷爷。”
“好,好,那就好。”
这是爷爷的最后一句话,他似乎看不够他,但还是慢慢地,平静地,终于把眼闭上了。
方青何把头靠在他们握着的手上,他不想哭,因为他想“这一定不是真的”。
可是他听见角落里他小叔的声音:“小何,都结束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翻了,爷爷的手从他手中落下,无依无着...
“喂!喂!课都结束了,你干嘛呢?!”于涛大声嚷嚷。
方青何突然回过神,很快意识到自己是怎么了,他今天这是第几次想到这件事了?
他按了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不想多说:“走吧”。
于涛盯着他一脸狐疑,“哎,我说你不是要被资本家榨干了吧,今天要开会不记得了?”
他是不记得了,可毕竟他不想让于涛刨根问底他为什么这么心不在焉,就抢白道,“嗯,去开会,走啊!”说着装模作样地拿起笔记本。
于涛更困惑了“不是在这开会吗?走哪里啊?”
方青何啪一声把电脑放回桌上,有心把这倒霉玩意儿朝那硕大的脑袋扔过去。于涛感觉到方青何的煞气马上就要失去控制,及时闭了嘴,搬了个椅子乖乖坐在方青何旁边。
于涛虽然不吭气儿了,眼睛却还在方青何身上逡巡不去,几次张了张嘴可都没说出什么来。最后他鼓起勇气轻轻问了一句:“你没事儿吧?” 这次方青何哑巴了,他按了按太阳穴,得回回神。连于涛这个神经大条的人都看出他心神不宁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但到底心里烦躁,所以他对着屏幕嘟哝了一句:“谢谢。没事”。
于涛轻轻提醒了一句会议十分钟以后就要开始,然后开动起脑筋。这能是因为什么呢?最近工作按部就班,据方青何说自己的课业也很顺利。他到底是哪里气不顺?于涛突然灵光一闪,不会是他妈妈的忌日什么的吧。
于涛虽然反应比较慢,但是有时候福至心灵也能蒙对答案。方青何虽然想到的不是妈妈,但是他妈妈确实也是在二月份去世的,然后是爷爷。
他讨厌死了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