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39、距离（一） 这小子还敢

　　“真的呀，那我们一起去吧，我本来也想去一趟的，感觉好久没去过了。”布朗太太高兴地说道，“陪外婆去逛逛好不好？你要买什么呀？”布朗太太孩子一样兴奋地一连串问了起来，林隐看起来像把头埋到碗里了。
　　“你们不能单独行动，”布拉德这时候插了进来，“我从警局回来带你们去吧？”
　　“…嗯，有这个必要吗？”林隐很高兴外婆问了一句，因为他也觉得带着个保镖去买内裤实在是太夸张了。
　　布拉德可以说是严厉地看了一眼老太太，布朗太太就软了下来，“哦，亲爱的，听你的还不行嘛？只是…周日商场关门早，等你回来肯定来不及了…”
　　“大门都快修好了，让青何跟你们去不就得了？”于涛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羊排，心不在焉地说道，多大点儿事啊？
　　除了布拉德不停地赞同，当事人全都盯着于涛。于涛突然从切羊排的动作中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因为不同原因杀气腾腾的眼神：“干…干什么？我说什么了？”除了跟于涛去买正装那次，方青何就没去过商场。他向来不喜欢逛街，自己的那些衣服都是...方岸卓以前给他买的。
　　布朗太太一拍桌子：“就这么决定了。”
　　好极了，林隐想道，在老师面前一鼓作气地丢人丢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吧！虽然布朗太太坚决反对，方青何和林隐还是一致决定带上轮椅。老太太身体素质不如以前，要想逛得尽兴，还是带上比较好。布朗太太拗不过他俩，乖乖坐进了车里。林隐本来想坐副驾驶，被方青何瞪了一眼，狼狈地爬到了后座，跟外婆腻腻歪歪地拉着手。
　　布朗太太看不上这里的小商场，一定要去大的那个有门店的。
　　老人家太久没出来逛街了，方青何决定不去争论。
　　她看见什么都想试试，而逛完几家店以后，布朗太太的轮椅上已经堆得跟小山一样。方青何和林隐也没话可抱怨，毕竟他俩一路上充当马屁二人组，老太太穿什么他俩都一通吹捧，到后来，方青何连广告词儿都用上了，居然也没脸红。不过话说回来，老太太确实有气质，虽然看起来瘦弱，苍白，还是能透过那些岁月的痕迹看出以前是个大美人。
　　布朗太太被他俩哄的高兴得不得了，脸上透出了一些兴奋的红晕。方青何把大大小小的袋子挂在轮椅的把手上。“您走的时间可不短了，诺亚买东西的时候，我推着您，好不好？”
　　布朗太太带着大大的笑容睨了他一眼，“老师说的话我也是要听的。”老太太坐下来才发现腿是有点儿酸，所以舒服地叹了口气：“…多谢方老师了，哎，诺亚，你要买什么呀，这几家你都会穿的呀，怎么都没买？”
　　林隐不敢看他的老师，“你们要不然在咖啡店等我，我自己去买？”
　　布朗太太把脸一拉，“那我们回家就要挨布拉德那老东西的训，我可不敢惹他，还是一起去吧。”
　　林隐抓耳挠腮了一阵，搞得大家都莫名其妙起来，眼看他的脸涨得越来越红，才终于声音像蚊子哼哼似的嘟囔了一句：“内裤…”
　　布朗太太没听清：“什么呀？”
　　方青何却听见了，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头扭在一边笑了起来。老太太抬头看了看他：“什么呀？说出来也让我高兴一下。”
　　“要不，还是诺亚自己说吧…”方青何答应了一声，一边低低地笑着，一边拿眼睛瞟生生把脸涨成猴屁股的林隐。林隐脑袋一片混沌，只能小声哼唧：“都太坏了…”然后他蹲下身来，在外婆耳边悄悄说了一遍昨天晚上的事。说到老师帮他脱衣服的时候，方青何清了清嗓子，“外套和鞋子是我帮你脱的没错，可是牛仔裤是你要求脱的…”
　　什么？！林隐看向他，什么时候他无师自通了一边睡觉一边要求别人脱他衣服的技能？自己还一点都不记得？
　　“我把被子给你盖上，你就在里面不停地扭，还哼唧说不舒服，一边哼唧还一边接着哭…”
　　“哎哎哎，老师，老师，好了，行了，我知道…我知道了。”林隐赶快去拽他的胳膊，这什么实话都说也是很耿直。方青何一边躲一边笑，“那我只能帮你了。”
　　林隐感觉丢人丢到了大溪地，飞快地把剩下的故事挑了两句说完了，然后一脸怨念地看着他们。
　　“所以，哈哈哈，诺亚是想买一些，嗯…不是卡通的内裤。”布朗太太总结道，一边笑一边看着自己那么大一只的大孙子，“啊，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正常的内裤。”方青何补充道。
　　林隐摸着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来气了。
　　方青何本来今天一直奇怪，林隐走路看起来怪怪的，还时不时拽拽裤子，这会儿也明白了，这小孩儿肯定里面没穿。突然这么嫌弃自己的品味，以前是怎么下手买了那么多的？
　　林隐远远已经看见了那个门店，快走两步扑了过去，方青何推着老太太在旁边领带和袜子那一边转了几圈，林隐一直在他们的视线里，但是一次都没有抬过头，方青何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带着的笑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布朗太太拿手指了一下另一边挂的帽衫。“我想看看那个…”
　　方青何答应了一声，拿了一件递给了老太太，布朗太太摸了摸，又看了看挂牌，“方老师，帮我试一下我看看，那孩子应该是跟你一个号。”方青何脱掉自己身上的外套，穿上了手里的帽衫。布朗太太点点头，“挺好，你觉得呢？”
　　方青何自己看不见自己，只好点点头：“挺舒服的，暖和。”布朗太太让他拿了一件黑色的，一件蓝色的。方青何一一照做了，这时候一个小姑娘看他们手里东西都拿不过来了，便走过来帮忙。
　　林隐也挑了一堆内裤，抱在手里，走了过来。那个小姑娘接过他们的东西，帮他们放在柜台等着一起结账，布朗太太又指挥着他们俩试了几件衬衫，但凡老太太首肯的，都一样挑两个不同的颜色。小姑娘站在旁边一趟一趟地跑，没有一点不耐烦，脸上还一直开心地笑着：“哎呀，好像模特…”她和布朗太太一边一起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边攥着手说道。
　　“是吧，是吧？”布朗太太开心极了，方青何无奈极了。
　　他不买衣服，但是老太太似乎是为了节约时间，每到一家店都让他俩一起试不同的款式，一会儿他就换了十几件，而且林隐同学因为特殊原因，不能试裤子，所以他还要尽职尽责地搭配裤子和鞋。而且老太太还要指挥他做不同的动作，刚开始是“走近点儿，转个身”，后来变成了“手插兜，解开几颗扣子”。
　　从方青何有记忆开始，他就没有跟衣服有过这么多亲密接触，不过今天本着娱乐老太太的指导思想，拒绝也说不出口。
　　到第十几次走出试衣间的时候，连林隐的脸上也写满了生无可恋。“婆婆，我不试了，我要回家，我要吃饭，我要写作业！”他手里挥着外婆刚才让他“穿穿看”的一件毛衣，显然是穿了一半，忍无可忍罢工了，现在原封不动地拿了出来。方青何看了看表，今天的娱乐节目是该结束了，大部分店也都快关门了。“我要回去备课，”他靠着墙说道，现在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衬衣，还按照老太太的要求系了个墨绿色的细领带。
　　布朗太太：“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她亲昵地拍拍那个专门跟着她们捂着嘴笑得正欢的小姑娘：“甜心，帮我拿两件一样的，都配上那个领带，结账。哦对了，还有，那个大衣，拿一件黑色，一件深灰色，然后一件格纹的。”
　　方青何已经没有力气问为什么买这么多，他现在只想穿回他自己的衣服，然后回家睡一觉。不知道是不是新衣服特有的味道，还是被人像木偶一样牵着线溜了半天这个事实，他现在头晕眼花，脖子上的领带快勒得他不能呼吸了。嘲笑林隐似乎是昨天的事。
　　当他听见布朗太太要付钱的时候，感觉如蒙大赦，先用手扯了扯领带，希望能松口气。结果一转身，正撞在林隐认真的眼睛里，他怎么还不累，还有功夫看呢？方青何只好拍拍他的肩，把挡着道的这位往边上带了一步，侧身走进挺豪华的试衣间。
　　林隐喜欢方青何所有的样子，但尤其喜欢他穿正装的样子，平时老师虽然也常穿衬衫，但是都是比较休闲款的，而且从来不打领带。而他真正穿正装，自己只见过一次—校庆演讲的时候，枪击案的前一天。当时外婆专门把老师安排在同一桌，想多跟他们聊聊。林隐当时为了准备演讲，不能跟外婆一起入场，但是他一眼就从后台看见了穿着一件黑色无尾礼服的方青何。
　　林隐记得自己当时呆呆地看了好几分钟，快该自己上场了，才被组织活动的学生会的同学拉走，他当时演讲的时候说自己紧张，是真的。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老师那件系到最后一颗扣子的小方领白衬衫，喝水时候捉迷藏似的翻滚的喉结。没想到，今天又看到了一次，不光看到他穿这件衣服的样子，还看到了他脱...嗯，不耐烦地把领带扯下来的样子。
　　布朗太太的购买力着实厉害，他们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小姑娘还在拿着扫描机嘀嘀嘀地扫着。方青何看了一眼等在试衣间外面好像在发呆的林隐，和几步远以外的布朗太太，整了整自己衣服下摆，“估计够你穿十年的。”然后他突然想到布朗太太这么做的原因，心里不可避免地一酸。林隐显然也想到了，托着腮勉强笑了一下。
　　方青何知道这些衣服都不便宜，他试前面几件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标签，连一件帽衫都好几位数，但后来也就顾不上了。可布朗太太刷卡的时候显得很满意，方青何看着这个小老太太不可抑制地笑了。“没白试…”
　　林隐“啊？”了一声。
　　“你看你外婆给你花钱，那叫一个开心。那我就觉得没白试…”他抬了抬胳膊，“今天可累死我了。”
　　林隐看了看他：“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抱怨，不过我也觉得老师你今天没白试…”方青何没听出林隐的画外音，布朗太太就招手叫他们过去。
　　车后备箱塞不下了，副驾驶也被放得满当当的。方青何爬上车，“今天开不开心？”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布朗太太。老太太一边抱着林隐的胳膊，一边呵呵笑着谢了他们，一路上她都还在说这个好看，那个帅气。方青何边答应边笑，林隐看起来已经睡着了，偶尔嗯嗯啊啊地应一声。
　　到家的时候，于涛和布拉德都迎了出来。方青何先扶着布朗太太进了屋。“先吃饭，再拆包。”他眼看着布朗太太想扑向新买的东西，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到餐桌前坐下。老太太一天都特别兴奋，现在终于感到有点疲乏，但幸好今天活动量大，饭吃得挺香。
　　护工把老太太推回房间的时候，老太太在林隐耳朵边说了些什么，方青何他们也没在意。他在想周一的课没备怎么办，于涛一直在旁边嚷嚷：“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方青何拿叉子尾巴戳了他一下：“是布朗太太买了这么多东西，我可什么都没买，林隐嘛…”他看了一眼还在笑着咬耳朵的俩人，还时不时抬头朝他狡猾地笑笑，决定不需要那么厚道：“买了一堆内裤，正常的内裤。”
　　于涛：“正常的内裤…”他以前的内裤都不正常？怎么个不正常法？方老师又是怎么知道的？于老师不能控制自己的大脑，他此刻已经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惊呆了。
　　方青何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感觉全身酸疼。他也不知道试几件衣服居然会有这么大威力。可还没等他坐下放松一会儿，于涛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来了。“青何，青何。我能进来吗？”方青何嗯了一声，于涛就推开门走了进来，“你上次说罗斯特山的教案不是要给我吗？让我看看吧。“
　　方青何觉得自己站不起来，于是一指书桌，“蓝皮儿的那个本子和写着罗斯特山的那个文件夹。”他今天带了一天眼镜，这会儿才去掉，感觉鼻子快被压塌了。他使劲儿捏了两把。
　　“怎么了？”门口一个声音说道，“我能进来吗？”林隐从根本没关的门那里，伸进来个脑袋。
　　方青何实在是没空开趴体，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看我这屋这门也没什么用，不如拆了呢…”
　　林隐笑了一下，看着他的脸：“老师，你脸色不好。”
　　于涛这也才看着方青何：“就是，老弟，你脸色不好。”
　　方青何抬了抬眉毛，“你俩出去，让我睡一觉，脸色就好了。”
　　林隐和于涛对视了一眼，于涛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林隐突然想起来了，他昨天唠唠叨叨拽着老师碎碎念了一宿，老师去睡觉的时候，至少凌晨四点了，他虽然哭…晕过去了，但是他失去意识很久之前看表都已经三点半了...还有外婆说什么来着？他今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他只睡了一两个小时？或者根本没睡？
　　别说昨天，就这一个月老师在家里忙得团团转，一天能睡五六个小时都算多的，别提按时吃饭什么的了...今天又当司机又当保姆地转了一天…林隐越想越心疼，怪不得他看起来这么累，这是终于坚持不住了吗？
　　方青何眼睁睁地看着林隐往这边扑过来的时候，没想明白是为什么，被扑了个正着。
　　“…你做什么？”方青何睁大了眼睛，这小子还敢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不对....光房化灯，双目睽睽之下非礼他吗？
　　林隐紧张兮兮地摸了摸他的脑门，果然…“老师，你烫死了你自己知道吗？”
　　方青何服了。他大概在于涛进来之前才发现自己发烧了，林隐居然就这么看出来了。这是个什么技能？
　　于涛也相当有参与感：“真的...”他把手往回一缩，真跟被烫了似的，还配合地唔了一声，“烫死了…”表演痕迹略重的于涛往边上一跳，演戏似的说道：“原谅我吧老弟，可惜我有任务在身不能照顾你。林隐，交给你了。”然后就这么跑了，进来的时候把门大敞着，这回走了居然认真地关了个严丝合缝。方青何很想感叹一句交友不慎，话没出口，这货又推开门回来了，方青何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呢，结果此人拿了教案，用手指敲了敲，嘿嘿笑了两声：“任务，有任务…”又一次把面面相觑的方青何和林隐关在了里面。
　　方青何眨了眨眼睛，看着房顶：“卧槽…”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学生面前骂人，林隐歪着头笑的时候，他自己也笑了起来。“退烧药，有么？”几秒钟之后，他看着林隐问道。
　　“我去拿…”林隐点点头，然后认真地看着他：“明天请假好不好？”
　　方青何也看着他：“好。”

作者有话说

很听话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