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38、底线（四） 林隐从来没

　　“我说，我虽然有底线，不主动杀人放火，但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哪能不自保啊，像你们家这样的，有保镖也不奇怪，我可不想死。如果在别人的命和我的命中间选，那我也只能选一样对吧？”他说完，居然自以为很有道理地笑了一下。“行了，你们赶紧报警吧，我这种顶多也就进去几个月。有吃有喝，比外头混还爽。”
　　方青何跟布拉德对视了两秒。方青何又把布莱恩嘴上的胶带撕了下来。“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他恶狠狠地看了看屋子里的人。莎拉似乎已经吓傻了，趴在沙发上小声啜泣；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婆连看也不看他，只跟他那个可恶的孙子抱成一团；那个小子居然没有什么表情，只任由他外婆抱着，眼睛看向这边，却不是看他，而是在看自己面前的人；这两个东方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跟上次在海边的餐厅一样，眼里的戾气快要冲出来了，他不由自主地转过眼珠；另一个站在那个没用的废物玛丽亚身边；还有抓到他的那个保镖。他没有希望了，他要蹲监狱了...
　　“呸！”他攒足一口气，想往眼前这个人身上吐了一口唾沫。要不是他…要不是他...
　　方青何皱了皱眉，一侧身，唾液落在了他脚边。然后他看起来几乎是文质彬彬地蹲了下去，平视着布莱恩的眼睛：“记得上次我们见面，我说过什么吗？让我来提醒提醒你…我说：永远，不要，再找他们的麻烦。可你显然比我想象得还要蠢…”
　　布莱恩骂了起来，方青何把手放在了这人的脑袋上面，很轻。
　　布莱恩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一下子竖起了满身的汗毛，闭上了嘴，连呼吸都突然不敢大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人现在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好像在说他什么都敢做。
　　“我们这次会报警，你们好心帮我们测试了全新的安全系统，撞门，翻墙，你们早就触发了警报系统，所有的行动被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还有，知道为什么布朗太太选择在这里跟你们见面吗？”他笑着看了看布莱恩睁大的双眼，“你们，还有他”他指了指背后那个快睡着了的人，“说的话，都被录下来了。”
　　莎拉拿袖子抹了抹脸，她的嘴张大了。
　　“你们的电话记录，聊天记录，电脑里面网页的浏览记录都会被调查…想想吧，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他扬了一下下巴，后面那个人几乎是得意得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你肯定已经开始物色下一步会用到的人了吧，那么你会被以什么罪名起诉…你会在里面待多少年？”方青何的声音冷峻，没有一丝怜悯。
　　莎拉踉踉跄跄地蹭向布朗太太的方向：“妈！妈…你不会的，你不会的！我不要坐牢，我不去！！“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又尖利又沙哑，她揪住林隐的衣角：“诺亚！诺亚！！你救救妈妈，你救救妈妈呀…妈妈爱你的，妈妈没有要伤害你！！你不记得了吗？妈妈给你念的书，妈妈给你买的小乌龟！你每天不抱着它都睡不着的，你说闻起来有妈妈的味道，记得吗…诺亚，你看看妈妈！！”女人留下一行一行的眼泪，“你们说话呀…你们不要报警好不好，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好不好，我…我永远离开好不好？”
　　林隐刚开始好像吓傻了，他躲不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这个女人说爱他。可是他慢慢还是冷静了下来，他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他现在不需要抱着什么睡觉了。他的视线很模糊，好像有人拿着闪光灯在他面前不停地按，可他终于还是抓住了那只湿乎乎的攥着他衣角的手：“妈妈…”他手掌里的双手颤抖了一下，林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爸爸…这两个词，曾经是我的全部。全部的记忆，我全部的生活，我努力的方向和意义，后来的不解和痛苦…再后来，是你们教会我没有理所当然的爱，你们，好像一瞬间，决定要我长大...”
　　“谢谢你们养育我十三年…我长大了。”攥着他的衣角被松开了，林隐看向那双跟自己殊无二致的眼睛，“你对我说过你要为自己而活，那就为你自己的生活负责。”他不再看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曾经最亲最爱的人眼里涌出，就算这些泪此刻是真的，也毫无意义了。他搀起外婆：“我和外婆等大家去吃饭，”他说着搀起布朗太太，往外面走去，他看着他的老师：“老师，别太晚。”
　　方青何扶了一把他的肩，“别等我们，你先照顾外婆吃。”
　　林隐点了点头，慢慢搀着外婆走了出去。果然，除了于涛中间出来了一次，确定布朗太太吃了饭，打上了最后一瓶点滴，又提醒林隐先让老太太睡觉，从警察到来，到半夜十二点多，事情才终于告一段落。
　　玛丽亚也被带回警局配合调查，她在屋里就承认了上回书签的事跟她有关，据她所说，她发现林隐经常对着这个书签发呆，写写画画，又突然被交代不许碰他的抽屉，便以为是可以用来利用的信息。可是她偷出去转交给莎拉以后，就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去向了，实际上，她连这个书签有没有递交到莎拉手里都不能确定。因为他们这位不靠谱的中间人把书签和其他一大堆地图，与布朗太太病情有关的收据和药方的复印件一起放到了一个塑料袋里，交给了莎拉和布莱恩。
　　从莎拉和布莱恩脸上的表情来看，他们可能确实压根没收到这么个东西，这两个人演起戏来总是比卡通还夸张，这次却着实一脸迷茫。方青何松了一口气，这说明方岸卓跟后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确实没有了关系，但是这也让他更紧张了，因为那个人给他的感觉是似乎在一个没人能发现的地方看着这里发上的一切。偶尔利用他们中的某个人，偶尔利用某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东西制造一起又一起的混乱。
　　他站在高处，暗处，看着聚光灯下的方青何试着挣脱身上的网，时而叫个好，鼓鼓掌，时而摇摇头，吹个口哨，全随他自己高兴。这会儿他消停了，便坐下安安静静的看戏…还真惬意啊。
　　方青何强迫自己驱散心中的不安，和布拉德商量了一下大门的修缮工程，他们对整个安全系统的反应速度和能力还是比较满意的，自动报警系统一直因为布朗太太的反对没有启动，似乎也该用起来了。而且，方青何使劲掐了掐眉心，真心希望他们再也用不到这些东西。
　　布朗太太已经睡下了，整个房子又恢复了静悄悄的状态。方青何准备回房间的时候路过林隐的卧室，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去看看—屋里灯还亮着。他敲了敲门，被开门的速度和里面的景象惊得呆了一下。
　　林隐居然摆了一桌饭菜等着他。“我知道你会来。”他眼睛有点红，但是看起来不算太反常，“而且你肯定还没吃饭…”他把屋里的壁炉点着了，里面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让人觉得…很温馨。
　　方青何没想到自己的行动居然变得这么好猜，他明明刚才差点就走过去了，“为什么我会来呢？”他自己不知道，所以想听听林隐同学的答案。是老师又怎么样，还不能有问题不会了？
　　“来安慰我嘛…我这么惨...”林隐呲了呲牙，没笑成，嘴唇黏牙上了，这一晚上，连水都没喝一口，真的相当需要安慰。
　　“呃，我看你不怎么需要。”方青何对这货将要成精的趋势表示不能接受，转身作势要走。
　　“哎哎，老师，我专门等你吃饭呢，别走啊，真的饿死了…”
　　“你还没吃？”方青何吃了一惊，“布朗太太…”
　　“外婆当然吃了啊，我跟她说了，等你一起，她就很听话地先吃了，也吃了药，打了点滴，睡下啦。哎老师，你关心我一下好吗？我那个妈要杀我嗳，啧，感觉能上新闻了。”他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结果咬到了舌头。“嘶…”
　　方青何果然走了过来，他弯腰看着大剌剌坐在豆袋上的林隐：“你怎么了？”
　　“想吃肉了…”林隐捂着嘴。
　　方青何笑了起来，林隐瞅着他。这个人…眉眼其实是英气的，但要说锋利，却不至于，可他刚才最后跟布莱恩说话的时候，林隐没正面看他都会被他眼神里的戾气吓到。这会儿笑起来，又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润和煦。
　　林隐看得入了迷。
　　方青何清了清嗓子：“那快吃吧。”
　　…好吃。林隐不顾形象地飞快吃完以后把自己扔到床上，脑子里各种轰鸣声都褪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爸走的那一天，”方青何静静地看着他，全神贯注地听着，“没跟我们说，到现在，我也只知道他去了香港，跟他的新老婆，和…孩子。我哭得很伤心，我妈没有安慰我，她只是看着我说：我也要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没想到，是这么个活法。后来，我努力学习，努力踢球，努力做所有的事情，我妈都好像看不见；再后来，我打架，找事儿，我甚至交了个社会上的 ‘女朋友’，学着吸烟喝酒，被开除，我妈还是看不见；再后来我来了这里，我又有了一个家，我遇见了你，我才发现，她看见看不见，也没那么重要…”
　　“可是，我没想到，她想要我死。她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为了钱，想要我的命...小时候，她哄我睡觉的时候，总会抓着我的手，从脑袋里面的东西，一直讲到脚丫子，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掌中，放在我的心口上，”林隐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平静地讲道：“她告诉我，这里跳动的每一下，都是在说，她有了我有多幸运。”林隐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火辣辣的，可是他似乎已经没有眼泪了。
　　“然后她会呵我的痒，我每次都知道她会这么做，可我还是不会跑开…我们一起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林隐看着天花板，灯光很模糊，“嗯…我大概很不讨人喜欢…“林隐用袖口蹭了一下鼻子，假笑了两声。“谢谢你今天让我留下听到看到了所有。我是应该接受这个事实了，接受，然后，我也要为值得的人，好好活着。”
　　林隐后来已经不记得自己具体都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说了哭，哭了说了一晚上，他的老师就那么坐着，静静地听着。他记得他说了好多自己小时候的事，说到那只小乌龟的时候还把配套的那本书上的故事跟老师讲了一遍；还说了好多不相关的事情，甚至说到明天天气预报是晴天，很少见，老师提醒他是今天了...还有好多有的没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眼睛酸涩得发疼，但是他觉得精神好多了，林隐扒拉过来自己快没电了的手机，已经中午了。
　　他看了看身上的羽绒被，暖呼呼的裹着他，他伸了个懒腰，真舒服。他抬起脑袋，看了一圈，老师自然不在，连昨天风卷残云般吃完剩下的餐具都被收走了。林隐眨了眨眼，终于从床上蹦了起来。有什么不对，林隐的动作僵住了。
　　他他他…他只穿了一条内裤。
　　这是什么情况？林隐努力试着回忆，只能想起自己吃饱了躺在床上不停说话的场景，他百分之百肯定那个时候他是穿着衣服的。然后呢？他什么时候睡着的？林隐知道自己入睡虽然不快，但是如果睡着的话，就会睡得很死，可这也太死了。他想象了一下老师帮他脱衣服，而他长着大嘴，留着口水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场景，哀嚎一声捂住了脸。
　　还有…林隐把捂在眼睛上的手指打开了一条缝，今天穿的内裤...是蝙蝠侠图案。他又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卷住自己的脑袋，使劲踢腾了几下，老师这是第一次脱他的衣服，他居然穿着一条卡通蝙蝠侠的四角内裤。
　　就算他的老师能对他发展出点什么感情，没有任何阻碍，不会马上离开，天时地利人和，这覆盖住他屁屁的两个大翅膀，和…正前方的卡通头像，也可以帮他确定：这会是老师唯一一次脱他的衣服了。
　　林隐简直是没脸见人了，包括镜子里一脸倒霉的自己。他洗了澡，使劲儿搓了搓脸，镇静，镇静一下。在他不停地把脑子里的画面赶出去的努力中，他终于理出了一点思路，今天周日，已经中午了，老师可能也刚起，他们还要把昨天整理的东西拉走，还要修门，还要改作业备课，老师几乎不跟他们一起吃晚餐，说不定一天都见不到他，等到明天上课的时候，大家肯定都忘了，噢耶。
　　然而，当他准备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新内裤换上时，看着自己手里的蜘蛛侠，叹了口气，然后狠狠地把这玩意儿掼在了地上。去他的蜘蛛侠，去他的美国队长，去他的...绿巨人。还有，小黄人，闪电麦昆...居然还有几条是飞天小女警系列的。林隐从来没发现自己对内裤的品味如此特别，他看着一地的花花绿绿，痛苦地捂住了脑袋。抽屉里只剩下了两条内裤，还有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这个盒子他已经有阵子没有摸过了。
　　他有点怕。那里面有一些别人看起来一文不值的东西，与他来说却是最珍贵的秘密。老师说过要再给他做一个书签的…他突然想到，控制住了自己想打开这东西的手，只任由手指在盒子的边缘划过。接着，不情不愿地捡起了里面剩下的仅有的两条正常的裤衩。不出所料，已经太小了。
　　很好，他点点头，今天的第一项任务：去商场买内裤。幸好大部分作业都已经写完，林隐摇摇脑袋，本来今天他想把时间用在十一年级的研究论文上的，但是...内裤比较重要。可是现在他穿什么呢？林隐正为难，门被敲响了，一听就是南茜，只有她会把门每次都敲出同样的节奏。
　　“诺亚，诺亚？”她轻轻唤了两声。
　　“就来，”林隐穿着睡袍去开了门，“怎么？”
　　“老太太让你快点，大家一起吃午饭。”南茜不太理解为什么门口的人僵住了，所以她又问了一遍，“听到了吗？大家都等你了。”
　　“我马上好，”林隐最终成功发出了声音，只是如果听起来不那么勉强就好了，“我换衣服就去。”他补充道。他能听到南茜走开的脚步声。
　　最后，林隐决定空心穿运动裤，一边往饭厅走，他一边想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不穿内裤呢？就这么几步，他都觉得□□嗖嗖窜风，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别人一眼就能看穿。他唯唯诺诺地跟坐在桌旁的大家打了个招呼，走到平时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外婆立刻握住他的手：“睡得好吗？”
　　林隐不敢看一边的方青何：“很好啊，外婆你呢？”
　　“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布朗太太拍了拍他的手，“我早上九点多才起，你知道，这几乎从来没发生过，我现在能睡到六点都不得了啦。毕竟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她终于把眼镜转向了桌上的大家，“你方老师六点半就起了，大门都已经快修好了吧。还有布拉德，你年纪也不轻了，不用这么拼…”
　　布拉德笑了笑：“我已经觉得很惭愧了，这是职责所在，幸好方先生在，他已经把我要干的活儿都差不多干完了。我都觉得得把我的工资分给他一大半。”
　　方青何摇摇头，“那倒不至于，”然后他笑了一下：“一小半就够了。”
　　林隐也跟着大家笑了起来。他终于敢扭脸看了看旁边的人，他带着那副挡住了眉眼的眼镜，看起来有点疲倦，但是又有点温柔，而且他看起来…很开心。布拉德他们讨论了一下今天要做的事。听起来布拉德要去警察局将后续的工作摆平，于涛负责把公寓那边剩下的事情办妥，方青何则会留下把大门的修缮工程搞定。
　　“啊？”林隐的手被外婆拍了一下，“对不起，婆婆，你说什么？”
　　“我是问你今天有没有什么计划，就在家写你的论文吗？ ”布朗太太知道他跑神了，又耐心地说了一遍。
　　“嗯，啊…我先要去商场一趟，婆婆，我得去买点东西。”林隐低声说道，他敏感地感觉到老师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