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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底线(三) “你也见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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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何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回想着自己不甚明了的心路历程,在旁边林隐的呵呵傻笑声中,恼火得不行。自己这是抽了什么风!如果说他是完全出于涛需要钱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是非常不准确的—他没有那么舍己为人;所以是布朗太太娇弱恳求的眼神?他摇摇头,这老太太虽然病着,跟这么矫情的词儿却没什么关系;那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不会是这个傻乎乎的小子吧?
方青何越想越生气,又没有发作的机会,只能憋着,越是憋着,想得越刹不住闸。他们说要回来搬东西的时候,林隐作为一个壮劳力,被布朗太太撵了过来,自己又是为什么没有拒绝?这种事真是不能想,方青何干脆跑楼下整东西去了,越想越可疑。之前学校给他们搜罗的厨具餐具家具统统没有了用武之地,他们准备拉到这边的二手店捐掉。很快装了一车,准备拉走,于涛蹦了过来:“我去,我去!”
方青何毫无防备之下被他推了个踉跄,手里的钥匙也在惊诧中被抢了,于涛冲他邪魅一笑的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于老师这监护人当的,是准备连恋爱都顺水帮忙了。这还没上任呢!方青何皱了皱眉头,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上任的条件,也就是现在这位监护人的离世,瞬间更烦了。
其实林隐也没准备干嘛,他就是来帮个忙,所以于老师越是这样,越是让他战战兢兢。果然方青何进门的时候显得不太高兴,林隐干脆连面也不露,以免殃及池鱼。可是方青何也感觉到了林隐的小心翼翼,心里不但恼火得很,还有点内疚。他马上意识到这一通邪火,其实跟林隐毫无关系。
可是毕竟也没个由头,没有道理让他去主动示好,爱谁谁吧,不管了。他一边收拾,一边验证了喝口凉水都塞牙的坏事成三四五六,打碎了四个杯子,其实这事纯属意外,破碗橱角落里的钉子伸了出来,勾住了他的衣服,整个隔板都随着他的动作被拽掉了。
他手疾眼快地接住了两个,但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剩下的四个在重力的作用下亲吻了脚下的地板。动静响起来以前,他就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叹息。
这下至少能把林隐那小子炸出来了,他无可奈何地想道。果然,林隐两步就跳了下来,老师已经在把手里的两个杯子放在台子上,他蹲下身,没看林隐,只是说道:“没事,我自己就行…”
林隐对这句话已经有免疫了,他答应了一声,还是走了过来,“我也没事,我就来帮帮忙。”
方青何刚找了一个塑料袋,冲着一地玻璃渣子忍不住笑了。林隐看他笑了,顿时轻松不少,拿了扫把开始打扫,大块的碎片很好清理,但是扫完还有好多亮晶晶的小碎渣,还有一些偏偏掉在开着的洗碗机里,得拿手去捡。方青何看林隐已经动手开始清理洗碗机,便自己收拾起碎末,还是不放心,提醒了他一句小心。
林隐口里答应着,却在脑袋里信马由缰地异想天开起来。如果自己的手被扎破了之类的,老师也不知道会不会担个心,摸个脑袋什么的。他一边想着,一边自己居然感觉到那人的温度似的打了个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可惜,一直到收拾完,于老师又回来,他也没抓住什么机会受伤。
方青何和于涛的行装简单,一天时间就收拾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批要捐的东西,他们明天交钥匙的时候再拖走。今天时间有点晚,就算拉去也来不及了。几个人回家的时候倒是开心,可是车开到大门却发现完全不对。
刚换了的大门虽然没有完全被损坏,但是仍然看起来被强行破坏过,几根钢条断掉了,大剌剌地露出一个大口子,柱子被撞出了一个坑,看起来蹭上了一些黑漆…方青何皱眉看着识别他们汽车的大门勉强磕磕啦啦地开了,毫不犹豫地一脚油门,车子在门口的喷泉那里摆了个尾,精确地停在大门前。几个人默默对视了一眼,便飞快地跑了进去。
整个房子都闷闷的,布朗太太专门交代他们七点回来吃饭,桌子上却什么都没有,饭厅甚至都没有开灯。布拉德有些紧张地守在书房门口,冲着方青何他们短促地点了一下头就着急地开口了:“布朗太太在里面,她坚持我在门口守着,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他话没说完,林隐一阵风似的推开高达天花板的沉重木门,闯了进去。南茜和护工正在轻轻拍着外婆的背,外婆这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更消瘦苍白,她手上还留着今天没拔的滞留针,用力地握着椅子的扶手,青筋爬满了她苍老的手背,林隐心里一揪。地上趴着一个女人。林隐的第一反应是玛丽亚回来了,但不是。那个女人听见门开的声音,便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是他的妈...不,是莎拉。
莎拉坐在老太太右侧的一把椅子上,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半,但还堪堪保持着仪态。只是,她从上次见面起似乎被吹起来的臃肿身材让她看不出任何以往美丽的痕迹。
林隐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地从她身边大步跨过,站到了他婆婆的面前,他慢慢蹲下,外婆的目光就不再停留在那个女人身上了。“婆婆,没事了,我回来了。”他安抚地轻轻搓了搓外婆的手,冰凉。他突然就生气极了,还没闹够吗?还没要够吗?他们还想怎么样?!但是他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滚的嘶吼,只是不停地温柔地抚摸着面前那双应该是世界上最温暖,最柔软的手,“我在呢…”
布朗太太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回握了孙子的手,“诺亚回来了,真好…咳咳…那就好…”南茜将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花果茶从保暖杯里倒出来递到布朗太太手里,这个杯子还是方青何圣诞节送给老人家的礼物。布朗太太像是平静下来了,手里的杯子热热的,握着很舒服。“谢谢你,南茜,你去吧,让马里奥准备些简单的晚餐,一会儿大家一起吃,让方老师和于老师进来。”
南茜捏了捏老太太的肩膀,抬眼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脸上露出了明显厌恶的表情,但她毕竟没什么立场说话,便快步走了出去。方青何他们之前一直站在门口,布拉德大致告诉了他们发生的事情。
这个大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布朗太太,林隐以及常住的南茜,马里奥,可能出入比较多的就是护工和方青何他们俩。所以今天当一个女人声称自己要回家,要见自己的母亲和儿子的时候,不仅专业的布拉德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连南茜和马里奥,也马上警觉了起来。
他们或多或少都算是知情人,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这个女人是怎么好意思来敲门的,何况布朗太太专门交代过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可是他们也没想到,这个疯子居然会拿车撞门。布拉德一下子就进入了紧急状态,将这个女的扑倒在地,她似乎没有武器。可是老太太没有什么慌张或者惊讶,或者说,她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她知道这事儿会发生。
这种感觉方青何明白,他也有过…但是不能掉以轻心,他在布拉德耳边耳语了几句,布拉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他拍了拍方青何的肩,似乎是在试探什么,又有点怀疑。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朝客厅跑去。
于涛刚想走进去,也被方青何拉住了。“去厨房找南茜,让她联系玛丽亚,她就住在山下,给她五分钟让她过来,南茜可以把她带进来。”
于涛显然也不明白,但他没有犹豫,按照方青何说的找到了南茜。南茜听了,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拨通了电话,电话几乎立刻接通了,南茜言简意赅,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对方,便挂断了手机。
于涛谢了她,转身准备回书房,南茜口气有些生硬的说道:“五分钟后,我去接她,如果她五分钟后不来,我可不等…”
于涛转过脸来笑了一下,脑子一抽对南茜抱了个拳,加快脚步回去了。他这一来一回也就三四分钟,回去的时候,方青何似乎是刚刚走进去没多久,里面还是像刚才一样安静。“…于老师也来了。”他听见布朗太太说道:“你也见见诺亚的监护人吧。”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刀子,扎了这时候坐在一把椅子上的女人一下。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微微发抖,“监...监...护人?”
布朗太太甚至讥笑了一下:“没错,代理人和监护人。你都见到了,满意吗?你不是说这就是你来的目的吗?”
“满...意?满意?!我为什么要满意?他们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满意?!我要拿回我儿子的监护权…我要起诉。”她大喊道,声音里有一种疯狂,方青何觉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大麻味儿和酒精味儿。
“起诉?”布朗太太似乎浑不在意这空洞的威胁,“你丢掉监护权的时候连上庭的时间都喝晕过去了…起诉?你能起得来床吗?你有钱雇律师吗?你醒醒吧莎拉,你拥有的一切,都被你自己毁掉了!”
“妈妈!你老糊涂了吗?”她继续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这样?!”
“我这样?!我怎么样?…咳咳…”布朗太太还是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你是我的女儿吗?为什么我早就不认识你了?从你选择跟那个男人一起堕落开始,从你开始任由你的酒鬼男人算计你自己的儿子开始,你对我来说就什么都不是!你连动物都不如!你连怪物都不如!”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衣襟,急急地低喘了好久,才勉强倒过气来。
“别说了婆婆,别说了…”林隐半跪着抱住眼前颤抖的身体:“别生气…您不能生气。”
除了方青何,谁都没有注意到,开着的书房大门边,多了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而他好像终于停止了置身事外的观察,从自己站定的地方往前走了一步,就这一小步,似乎隔开了剑拔弩张的局面。“你们想要什么?”他冷冷地说道。
女人飘忽的视线在方青何身上定住了。“我们想要什么?我们只要拿回我们应得的。你算什么,你凭什么来问我们?”
方青何眯起眼睛:“我们?”
莎拉僵住了,方青何问她的时候用的单复数同形的“你/你们”,是她自己露馅了。她眼睛慌慌张张地躲闪了一下,凶狠地说道:“下地狱去吧!”
方青何看向她的眼睛:“布莱恩在哪儿?你们雇用的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偷也来了吗?!说!”他最后一句话低喝出来的时候,莎拉明显瑟缩了一下,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雇一个那种低水平的蠢蛋想必也花了你们不少钱吧,真舍得呀…对付自己的骨肉…我就想知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布莱恩的主意,嗯?玛丽亚告诉我们你说你还爱着你的母亲和儿子,派那人过来也只是打探些消息,以便你默默地了解这个家的情况,以便某一天还能回来,那你告诉我,那个你们雇的人为什么带着武器,你需要打探的消息又为什么总是在诺亚的窗户底下?”
女人的脸好像烈日下的冰淇淋,随着方青何的问话一点一点融化成了稀里糊涂的一片。“玛丽亚…我当然不能跟她说完全的实话,她爱我,同情我…可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需要钱!我只是需要一些起步基金。”她又把脸惶急地转向自己的母亲:“您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你需要一些起步基金,所以你雇用了一个亡命之徒帮你打通障碍,是不是?!”方青何不允许她思考。
“这不是我出的主意,我不想的…我不想的…”她急切地摇摇头,这似乎成了她唯一会说的话。
林隐的手紧紧地攥着外婆的椅背,就算这不是她的主意,她毕竟也是知道的,可她连个警示的电话都没有打过。她竟然又跑来要钱...
突然,书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人尖叫了起来,以及被捆在一起跌跌撞撞的两个男人。方青何说道:“都进来,今天就把一切说清楚。”沙发上的莎拉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布莱恩和他们花了借来的钱雇用的那个专业“私家侦探”被绑得结结实实,背靠背被人拴在一起,嘴也都被贴住了。跟在后面的,正是玛丽亚。
玛丽亚一看到她就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莎拉…”
布莱恩嘴上的胶布被毫不留情地撕掉的时候,此人发出了一声粗鄙的骂声,随即他冲着莎拉恶狠狠地道:“你不想吗?你说可以利用玛丽亚的时候怎么没有不想啊?你说我们拿到钱的唯一障碍就是这个小杂种的时候不是也没有不想吗?你说我们先把借来的钱用在 ‘正地方’的时候,不是很有主意吗?现在说不是你的主意,他妈的晚了!婊子…唔唔…”布拉德又把他的嘴贴上了。
然后一抬腿,站在另一个人面前。方青何没太留神布莱恩的污言秽语,他一直在看这个人。他看上去跟黑暗中的那双眼睛重叠了起来,所有的特征都一致,但被抓到的这个人这会儿出奇地镇静。
布拉德颇为粗暴地撕开他嘴上的胶条的时候,他也没有吭声。“噗噗,”他吐了两口:”我要是早知道你们是要弄自己儿子,才不会接那肮脏的活儿。”背后的布莱恩使劲在喉咙眼里骂着什么,被布拉德嫌恶地踢了一脚。
方青何跟布拉德对视了一眼,布拉德点点头让开了。方青何在他面前拽了一把椅子,“还认识我吗?”
那人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认识,你身手很好,我差点没跑掉。”
“是谁雇佣你的?你的工作是什么?”方青何没理会他说的话,接着问道。
“这两个人,他,”他往后顶了一下,“负责给钱,她,”它朝莎拉一抬下巴,“负责帮我熟悉这里的地形和环境什么的,哦,还有监视器,这女的都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们说这个房子很大,诺亚的房间不好找…”
“为什么找他的房间?”方青何不等他说完。玛丽亚在后面不停的呜咽变成了短促的惊叫,可能到这一刻之前,她都没有真正相信过莎拉丑陋荒谬的目的。但是没有人理她。
“他们没告诉我,就说摸清他每天都干点什么…其实你要知道,他们跟我说的更多的是要我留意你。”他抬起眼睛看着方青何。
“我?”方青何问道,他其实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嗯,你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出门等等…不过依我看,研究你是害怕,研究那小子,”他扭了扭脸,居然表情有点凝重:“可能是想趁这小子落单的时候,干点什么吧。”这人脸上带着点无赖的无所谓的笑容,看得方青何一阵反胃。
可他说得应该是实话。因为莎拉冲过来想掐这人的脖子:“干什么?干什么?!谁说要干什么?!”
布莱恩在嗓子眼里发出了怒吼。
布拉德把莎拉拽开了,她瘫倒在沙发上,头发把整张脸都遮住,看起来狼狈又疯癫。
“我要是知道怎么可能不说?我进进出出监狱多少趟了,家常便饭一样;你们抠抠索索的那样,连我打探消息的钱都只给了一半,我都看不上编排你们;再说了,我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了,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我也是有底线的,杀人放火的活儿不接,所以你们正好一石二鸟,转移我的注意力,排除你们以为的最大困难,不是吗?”
他这话说得十足地挑衅,后面的布莱恩快把绳子挣松了。
布拉德不想浪费时间,“为什么带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