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36、底线（二） 糟了，这个

　　于涛拿着本子出去了，方青何坐在床沿叹了一口气。他太累了，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一团一团复杂的信息，一件一件没处理好的事情，排着队地围在他脑子越来越窄的入口，争先恐后地往里挤，再多一件事，他就要爆炸了。
　　幸好，于涛刚开始决定拿着本子记那些复杂晦涩的系统名称，使用说明，线路走向的时候，他虽然当时没好意思打击他，但是马上交代了林隐一句好好盯着那个本子。虽然那个本子的外表诉说着自己小公举的内心跟这些东西一点瓜葛都不想有。
　　周末的时间过得飞快，对于方青何和于涛来说，上班似乎比这两天在林隐家更轻松一些。虽然周一他们要跟大卫开会。转眼已经一月中旬了，就算方青何不跟大卫他们交代好，学校也要来问的。只是，现在又加上罗斯特山那边的情况，方青何不得不多说一些。
　　看来杰克已经和大卫通过信了，他开口的时候就发现了。大卫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看他的眼神中盛满了探究和关切。但是方岸卓的事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他之前虽然想过把方岸卓有可能参与了枪击案的猜测透露给警方，但是他不知道如果那样做，会对林隐和于涛造成什么样的后果。特别是在他得到了一个承诺的前提下，这么做显得不那么聪明。可是如果不这么做，万一警方真的没有往这个方向去调查，那四个无辜的生命…
　　他还没有想好，这个时候，他万万不能自乱阵脚。不管怎么说，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是不明智的，以他对他小叔的了解，卷进来的人无疑都很危险。他已经把于涛和林隐暴露在了这种危险之中，不能再让更多的人暴露在那个疯子的捕猎范围之内了。而且，他如果要和方岸卓彻底翻脸，至少要弄清他的实力，不然，刺激一个反社会人格精神病，可能让他为数不多的，在乎的，美好的东西…毁灭。包括，这个小学校。
　　所以方青何只是坚持了跟杰克说的一样的话：这是本杰明没有注意到的，一个恶作剧。但是为了安抚杰克，让于涛从这周起去那边上课。大卫对这个安排没有什么异议，这两个老师的课都非常受孩子们的欢迎。在他点头的同时，方青何继续说道：“还有，明年我不会回来了，我想，您需要早点找到一个接替我的老师。”
　　大卫抬起头：“我想到了，你的毕业证也拿到了吧…”然后他笑笑，自己也知道唐突了。所以他摆摆手，“你不用回答。我的真正的问题是，你考虑好了？我可以提供绿卡在内的福利，这个项目，虽然学生不多，但是让我们学校有了一个标志性的招牌，口碑不错，有好多学生都是冲这个来我们这儿的…总之吧，你们两个是来这里最好的老师了，学生也非常喜欢你们。你要不要再想想呢？”大卫轮流看了看他们俩。
　　“您这么说真是我的荣幸，”方青何直视着大卫的眼睛，“这一年多大概是我人生中最轻松愉快的时光，我也很舍不得…”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无奈，“可是留下来…却是我不能负担的奢侈。”他握了握桌子下面被挡住了的手，故作轻松地说道：“我父亲和叔叔毕竟还在国内，他们也希望我能回去。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于涛应该是愿意留下的，对吧？”
　　“啊？啊，对的，对的。…他小叔那个…超想他的…我吧…如果您愿意给我个机会，我愿意留在这里的。”于涛没想到方青何皮球踢得那么快，语无伦次地答道。父亲和叔叔希望他回去？逼迫他回去还差不多，于涛无暇理会自己的错乱的语法，接着想道，还有方青何那个爹，跟他小叔一比，也太没存在感了。他难道不知道这俩人这种可怕的关系吗？
　　于涛突然想起来方青何提到的那个会“脏了他耳朵”的事，难道跟他父亲也有牵扯？他小叔是领养的，能有多爆炸，连说都说不出来呢？
　　这时候想这个有点不合适。于涛强迫自己看着大卫。
　　大卫笑了一下，“如果你们已经做了决定，我当然会支持。如果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有什么我可以为你们做的，请一定让我知道…”他站了起来，伸出手跟他们俩握了握，“谢谢你为学校所做的一切。”他最后跟方青何说道。

　　方青何努力扯了扯嘴角，他嘴唇抿了抿，有点想开口说话。于涛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客气哈哈不客气。”拽着沉默的人走了。
　　“你可千万不能把你对你小叔的怀疑再告诉别人了…”于涛把方青何拽到停车场附近，左右看看没有人，才憋着气说道。
　　“为什么？如果是他…”方青何愣了，他没想到于涛竟然看出来他出大卫办公室前一瞬间的犹豫。
　　“你也说了，如果是他，那如果不是呢？这事已经被全世界最赫赫有名的调查机构接手了，如果真的有什么联系，你觉得他们会查不出来吗？当时山姆虽然没有杀你，对你的恨意可是藏都藏不住啊…你觉得没有人会去调查吗？还有，你没有觉得你只是跑来过了一段时间逍遥日子，认识了几个新…朋友，”于涛顿了一下，他是朋友，林隐那小子算什么？不管了，“你小叔已经各种不能接受了吗？我不管他对你是什么意思，他似乎对林隐的敌意比你想的严重。万一这位少年因为你再出什么事，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好好睡觉了。”
　　方青何定定地看着于涛，这货监护人的角色进入的倒是很快。还有，朋友也真是做的尽职尽责。他只好点点头，“我听进去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于涛叹了一口气，“我可是把我全部的脑细胞都用完了，那天你跟我讲了一晚上，我感觉好像听了一部书，一晚上没怎么睡着都，翻来覆去都是各种复杂的人物关系。”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啊，你最近可是比以前感性多了，以前别人谢谢你，你那个脸特别欠你知道吗？那意思就是 ‘你该谢我’呢。是你家小林暖化了冰山吗？经典桥段啊…”
　　这可是不想活了，方青何刚开始听他说自己变感性，有一瞬间愣神，没想到这二愣子越说越离谱。方青何一把捏住于涛的脖子：“反派死于话多知道么？”
　　于涛竟一瞬间忘了挣扎，他傻乎乎地说：“我不是反派吧？”
　　方青何掐得紧了点，“朋友一般也死于话多。”
　　“哎哎哎…我错了，老弟饶命，不敢了真不敢了。”于涛嘴上认真讨饶，眼角却还带着笑意。
　　方青何瞪了他一眼，“你不上课？”于涛嘻嘻哈哈地蹦着跑了。方青何突然有点想来根烟，他从来没抽过烟，他家里除了方岸卓也没人抽烟，可他就是突然觉得，于涛那句玩笑，让他心里一阵发虚，需要点烟雾遮挡一下。几个月而已，他不可能...也不能。
　　方青何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总算了了一件事。林隐以后周五就跟于涛上课了，他边走边想道，然后他脚步一顿，糟了，这个事还没跟林隐说。
　　方青何回布朗家时，还是跑上跑下，忙了半天，但是他专门在大家都落座准备晚餐之前几分钟，飞快地洗了个澡，换掉了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刚才一直往院墙旁边的灌木里钻来着。显然，没人想到他会加入，连布朗太太都捂着心口，夸张地开了半天玩笑。不过马里奥一向的准备都超出需要，虽然有时候他半夜的时候啃两口剩饭，或者干脆累得忘了吃。
　　林隐觉得外婆的幽默感今天升级，脸上都笑出花儿来了。方青何也笑着坐在林隐旁边坐下。林隐看了他一眼，刚洗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老师伸手去接于涛递过来的沙拉碗的时候，有一滴水落在了他领口开着扣子的衬衫上，晕开了小小的一片。方青何把碗又传给身边的林隐，林隐才依依不舍地把眼光揭下来。“谢谢…”他轻轻哼唧了一句。
　　老师又用回了他自己的沐浴露，想必是上次回去一并拿来的，这味道林隐很喜欢，他以前就发现了，总是让他想起那天悬崖边看到的那种冷雾中的雪松。
　　林隐这么想着，动作就慢了不少，外婆递过来烤三文鱼的时候，他还没弄完沙拉。方青何只好站起来从老太太手里接一个看起来又大又沉的盘子，方青何的半个身子都完全靠过来了，林隐不可抑制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赶紧憋住，他感觉有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从他的天灵盖顺着他的脑后，脊柱往下蹿，让他浑身一个激灵。而那木质的香气又带着老师的体温将他整个罩在了里面，周身感觉暖洋洋的。这双重刺激让他脸红了起来，身上却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方青何看来，林隐像是一条大金毛似的甩了甩脑袋，他还以为自己头发上的水落在林隐身上了，刚才擦得太马虎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水滴还在不停往下滚。所以他看了看林隐，问了一句：“怎么，是水吗？”
　　林隐终于被他的声音叫了回来，但也只听见了最后两个字，于是他呆呆地点点头：“要喝水。”
　　方青何愣了一下，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于涛也憋不住了，哈哈大笑，林隐自己也摸摸脑袋，这才清醒过来，哎，又出丑了。布朗太太虽然没听懂，但有了滤镜加持，自然了然，她标志性的爽朗的笑声充斥了整个饭厅。本来林隐有些懊恼，可这一下也像是被点了笑穴，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连平时存在感极低的南茜都笑出了眼泪。
　　后来林隐想起来，那大概是他在之后很久一段时间以来，最后一次开怀大笑。不过这时大家都发现这么一笑十分有助于打开胃口，马里奥的晚饭被风卷残云般造了个干净。连布朗太太都比平时吃得多了不少。
　　林隐和于涛按着胃跟着方青何往老太太房间里走去，脸上都带着笑容。方青何准备跟他们说一下之后的安排。主要是...方青何想道，得跟林隐这很容易掉金豆豆的小孩儿报备一下。
　　他说完的时候，布朗太太朝他点点头，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然后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宝贝孙子。林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于涛赶紧插话：“跟我去上课也很好玩的呀，我还需要你帮忙呢…”
　　林隐这才抬起脸，他看上去很平静。“这是学校和老师们的决定，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多谢你们告诉我，我会按你们说的做。”
　　方青何舒了一口气，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于涛也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还以为林隐会要求跟方青何上周五的课，或者至少，追问一下原因。没想到，居然这么合作。只有布朗太太仍然看着林隐，她似乎有点担心：“谢谢老师们，今天早点休息吧。诺亚，陪陪婆婆好不好？”林隐点点头。
　　方青何没得休息，工程队的人早就等着他了：“方先生，这边的围墙如果按照您说的重建会有个问题，您来看一下…”于涛赶紧跟上。
　　林隐这时候跪在地上，把头放在外婆的腿上，“婆婆，您是不是看出来啦？”他把自己的声音故意调整得很轻快，以防外婆听出来他心里堆积如山的苦。
　　布朗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叹了口气，手掌颤抖着轻轻摸了摸林隐的头发。林隐继续说道：“对不起啊婆婆，我没有早点告诉你。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嘛，喜欢喜欢就算了，就淡了，就莫名其妙的结束了，世界上这么多人呢...就好像我爸爸妈妈，他们也曾经很喜欢对方吧，他们也曾经很爱我呢，可不也都算了么？”
　　他鼻子酸疼酸疼的，得使劲压下心里还在不停泛起来的酸涩：“…可是我好喜欢他呀，他都说了不可能的，我还是不想看一看别处，我是不是很傻…我不怪他，他确实有不能接受我的理由；他说：就算他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师，在教室里和生活中大部分场景下，我们之间的地位和权利并不对等。那么，如果他纵容，甚至往这个方向的考虑，都是不负责任的错误。他说了那么多次，我都背下来了…”
　　“婆婆，你也不用担心我，这些我都知道了，我也早就接受了。可是，我就想站在能看见他的地方…怎么就这么难呢？”
　　“还有啊，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我不想让老师一个人走，”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他使劲儿挤挤眼睛，“我也不想自己一个人走以后的路…怎么办？“林隐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婆婆的膝上被自己的眼泪打湿了一片，所以他努力笑了笑，”外婆，我应该怎么办？“
　　布朗太太的心被他这个带着眼泪的笑使劲儿捏了一把，老太太捧着宝贝孙子的脸：“你对婆婆那么没有信心吗？医生说半年就半年啊？婆婆要陪我宝贝孙子过十七岁生日，十八岁生日，二十五岁生日，五十岁生日…好不好？你看婆婆现在就好得很，是不是？”
　　林隐抹了一把眼泪：“对啊，婆婆，我太傻了，其实于老师也很好嘛，而且老师他们现在都在这里住了，我就周五不能跟他去上课也没什么，是我最近情绪不稳定吧。您别担心了…”林隐看看表，“该吃药了婆婆，我帮你倒水好不好？”
　　方青何本来预计一周就能完成的工程因为从周三开始的不停歇的雨水而搁置了，一直到布朗太太雇佣的保镖从南部过来接手，才基本上完成。这个前警探对方青何的整个工程赞不绝口，只提出了几个小的补充意见，布朗太太同意了以后，就交给他们俩去做了。
　　与此同时，布朗太太那天跟林隐聊了以后，就想着要做一件事。她跟大卫商量了一下，准备从二月开始把给两位老师租来的公寓退租，用这笔钱作为老师们的补贴，就让两个老师住在家里，大卫没有任何意见，这能给他省不少事儿。当然，布朗太太也知道，在正式行动之前，肯定还是要跟方青何他们商量一下的。所以这时候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方青何皱紧的眉毛，心里有点没底：“…行不行呢？”
　　方青何有点犹豫，在工程完成之前，他确实觉得在这里住比较方便，也很有必要，可是既然保镖都到位了，他在这里，其实还是别扭的。布朗太太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他不好开口直接询问，便有点倾向于拒绝。可是他又没有办法代表于涛表态，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于涛需要钱，这个他已经知道了，几个月的房租虽然不算多，也不算少，所以如果于涛同意，他不好反对。他们毕竟还顶着“代理人”“监护人”这样的头衔，接受似乎也于理相合。可是一边的于涛似乎打定主意让方青何决定，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愿。就连方青何这时候看向他，他也只是耸了耸肩。
　　所以方青何咬了咬牙：“能让马里奥偶尔做点中国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