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35、底线（一） 放不下一个

　　布朗太太根本没有想好，万一方青何根本不想接受怎么办？她这边好像一个期待着自己的小鸡仔飞上枝头的老母鸡，根本没考虑树枝的感受。方青何的话让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可笑，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感情的事，性别，年龄，距离，经历可能都不是问题，你情我愿却是不能让步的定律。
　　所以布朗太太把眼睛从方青何身上撕了下来，有点讪讪地笑了，看起来很勉强：“是我…唐突了。”然后她轻声说道：“你看我…我光想着诺亚了，我甚至觉得我能接受并且祝福挺了不起的呢，我没有想到…”她盯着手里的杯子，“是我的错。”老太太点了点头，好像说服了自己似的继续说道：“真是老糊涂了哟…方老师，希望你别介意。”说道最后，布朗太太的声音又恢复了坚定。再看向方青何的时候，眼神坦然真诚，笑容也了然了很多。
　　方青何也认真看着她，“没什么介意的…诺亚很好，只是我…我很抱歉。”他站了起来，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到门口：“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方青何坐在车里，并没有立刻出发，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其实这件事从头到尾透露着巧合得过分的气息，甚至可以说有些好笑。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的竟然是无力，那种无论谁，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有用的深深的无力感。
　　布朗太太挣扎不出她的疾病，诺亚挣扎不出他的孤独，还有他自己，他十几年如一日的困境。他在这里忙忙碌碌，最后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没有权力把别人拉到自己的黑暗中。
　　他们，或者他和别的任何人，都没有可能。
　　好在，健身和打拳能让方青何真正的放松，尤其是今天，他酣畅淋漓地运动完，感觉心情终于轻松了不少。直接在健身房的淋浴间洗干净了，方青何从健身包里拿出带好的换洗衣服穿上，然后又套上早上的运动服，走了出去。
　　回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于涛和林隐看起来都刚起。于涛脑袋上的天线忙着接收新的信号，摇摇晃晃的。林隐还穿着睡衣，看起来有些晕乎。布朗太太招呼他俩坐在饭厅的大餐桌旁：“方老师回来了，我们准备开饭吧。”
　　“哦…”方青何没想到他们在等自己，忙举了举手里的包，“我…把东西放一下就来。”
　　林隐一下子就精神了，方青何回来的时候，他把身边的椅子拉开，让方青何坐下，自然没有第二个人跟他抢，方青何怨念地看了一眼于涛，才慢慢坐下。于涛一脸不关我事的怂样，布朗太太微笑了一下。“老师，你去健身房啦？”林隐小声说道，用两根手指捏了两片烤的焦焦的还烫手的面包，往方青何这边递过来，方青何捏住他的手腕往回送去，然后一抖，面包乖巧地落在林隐自己的盘子里。
　　“嗯。”他答道。自己拿了面包，盛了鸡蛋和香肠，开始吃饭。布朗太太已经吃过了，这会儿便又嘬着一杯花果茶看着他们。她和于涛开始讨论起昨天的工程，方青何静静听着，于涛这几天进步不小，讲起来头头是道，逻辑清晰，他没有什么补充的必要。
　　林隐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老师，下次你去健身房叫上我呗…”
　　“不。”答案很简短，也很不好听。
　　“为什么啊？”林隐抗议。
　　“你家楼下就有健身室，你用得好好的，跑那么远干什么。”方青何引用了布朗太太的话，不由得看了一眼那边，老太太正跟于涛聊得热火朝天，好像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林隐还想说话，被方青何先开口截住了：“有时间不如补补觉，小心长不高。”这话说得太急了，照搬每家家长的日常用语，没过脑子。方青何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林隐也笑了：“老师我已经六英呎二英寸了，跟你一样了。”
　　这话倒是没错，方青何不爽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道：“给你厉害得…”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隐更得意了，大狗似的叼着自己的面包，眼睛瞥着方青何重复道：“我还能长呢，”他说，而且我知道我还能长一英寸。”然后他正色说道：“一英寸够了，长到了我就不长了。”
　　方青何立刻笑不出来了。他看了看林隐，这小子知道自己这话又说到他的点上了，干脆不看他，也不再多说。剩下的早饭在沉默中被飞快地吃完。方青何招呼了于涛要回公寓一趟多拿些东西，林隐也没多说什么，跑去布朗太太房间了。
　　于涛一路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后来大概觉得太明显有话要说，就又把南茜的事情拎出来聊了两句，说什么年纪不大很知道感恩，分得清是非等等一堆已经聊过八百次了的有的没的，这拙劣的演技看得方青何心里一阵烦躁。所以开门进公寓的时候，方青何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对着于涛说：“说吧…”
　　“啊哈哈…哈哈，”于涛挠挠脑袋，刚有点垂下去的头发，又争先恐后顽强地竖了起来：“你看出来了啊。”他蹭到方青何身边坐下：“我早知道林隐对你上心，愣是没看出他这个心怀鬼胎啊，心怀鬼胎，啧啧，不怀好意…”
　　方青何等着他继续，没吭声。于涛看了他一眼，暂时没有杀机，于是他接着试探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方青何对这种人类的八卦之心之强烈十分不解，这个问题重要吗？就算重要，又不是他喜欢人家，他哪知道啊？他连为什么都毫无线索，于是他盯着于涛看了一会儿，勾了勾嘴角：“我估计是从你没锁门，让他跑进我房间那次开始的…”
　　这邪恶的笑容，这邪恶的灵魂！于涛在内心深处呐喊道，但是他也只敢腹诽一下，当面还只是缩了缩脖子：“对…对不起啊。给你惹这么大一个麻烦，呵，呵呵。”
　　“还有别的吗？一次问完了。”方青何觉得让于涛不那么大惊小怪的办法就是解开他所有的困惑，省的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脸上都看出洞了。
　　“是！”于涛缩着脖子说道：“你不想当他的监护人，跟这事有关系吗？”第一个问题用已经出口了，第二个问题就好出口多了，脸皮什么的，掉了一回就先放地上晾会儿吧。
　　“没有，我本来就觉得不合适，但是…”方青何皱了皱眉，“跟他坚决的反对有关系。”他坦白说道。
　　“他怎么跟你表白的啊？”于涛把大脑袋凑到了方青何鼻子跟前，眯缝着眼问道。
　　方青何把他的脑袋拍开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哦，哦，看来很劲爆了，于涛没受到太大的打击，决定自己脑补。可脑补需要一定的背景知识：“至少告诉我在哪儿吧？”
　　方青何后悔了，自己给自己挖坑这种事，现在他干得是居然越来越熟练。他扭过脸：“这样吧，咱俩绝交吧。”
　　于涛赶紧双手合十，前后摇了摇，“好好，我不问这种细节了，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还有两个很正经的问题必须要问。”
　　方青何想说绝交了就不是朋友了，连这两个问题也不用问。但还是阴着脸点了点头。
　　“第一，你还有四个多月就回国了，你知道林隐的打算吗？”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第二，你是吗？”方青何看了他一眼，于涛问完第一个问题就不敢看他了，眼睛在小客厅里转来转去。
　　于涛第二个问题问得不清不楚，但方青何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也想过要坦白回答，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说不出来：“你听说过吗，同性恋有探测到同类的雷达？”
　　“擦，这是真的？”于涛张大了嘴。
　　“假的，”方青何笑了一下：“反正我没有。这种说法要么是基于刻板印象，要么就是基于吸引力作用下的人类，对吸引自己的对方的信号传送。”于涛的嘴合不上了。方青何觉得他下巴可能是脱臼了，但是他不想管，这人自找的，于是他继续说道：“我回国以后，林隐的打算，我不知道。上十二年级，申请上大学，去上大学，然后…找个值得的人吧。有时候计划是没有用的，就算计划得再好，决心下得再坚定，人也会被既定的命运推着走，唯一有用的计划就是：好好活着。”
　　于涛的嘴终于慢慢合上了，方青何这些话说得他心里一阵发酸。是这样吗？于是他又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这就是你的计划吗？回国，面对你既定的命运，争取能好好活着…“方青何没说话，于涛接着说道：”你的计划里，大概确实放不下一个林隐…”
　　“嗯。”方青何站起来，“收拾了东西还得回去，工人们中午就过去了。”说着，他双手插在兜里，往楼上走去。所以于涛没看见，他紧紧握住的拳头。于涛说，放不下一个林隐…这话概括很准确。
　　两个人收拾得都很快，主要是带些衣服过去，方青何这次把自己的常备药也拿上了。回到大房子的时候，正好施工小队的人也都到了。于涛把他俩的东西都拿上，方青何正好直接跟他们的组长开始商量接下来的项目。于涛把方青何的东西扔到他房间门口，又把门带上出去了。一会儿让他自己收拾吧，他还得拎着小本本儿学习呢。
　　所以他把自己那一堆东西扔在自己房间以后，就准备抄起家伙出去。这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小本本儿不见了。他其实看到空空如也的书桌抽屉的时候就知道肯定是不见了，但是他还是一通乱找，连厕所他都翻了个遍，却还是连影儿都没见到。于涛一身冷汗，那个本子上有他们要换的监控系统的布局和很多细节的信息，连远程操控的防火墙都被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记下来了。
　　于涛的第一反应就是告诉方青何，就算被打一顿也只能认了。但他神奇地想起那天方青何交代他看着南茜这件事…他的确开始花时间观察家里这个平时话很少的女佣。目前根本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不过，于涛还是想顺着自己这个思路去试试。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在清理楼下游戏室和健身房。于涛快速走到另一侧走廊她房间的门口，里面没有声音。
　　他轻轻叩了叩门，也没有反应。于是于涛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了。南茜的房间干净得跟方青何有一拼，看起来就像是个旅馆的房间，里面的摆放也很简单，跟他们公寓房间的结构和大小差不多，也没有单独的浴室。于涛来不及细想，便开始翻箱倒柜起来。十几分钟过去了，他连这姑娘放卫生巾的盒子底儿都摸了，别说他的本子了，连一片纸都没看见。
　　于涛不甘心地又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能藏物之处，才决定离开。走之前还探头探脑地跟电视剧似的在走廊上看了看。果然电视剧里面的招数也就是骗骗小孩子，于涛郁闷地想道，因为背后一个声音说道：“于老师。”
　　这孩子是个鬼变的吧。于涛顾不得捂心口了，赶紧捂着林隐的嘴巴，拽着他往另一侧跑去。怎么看怎么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好，没人看到。于涛把林隐往方青何那屋一塞，自己也跟进去，把门在背后关上了。“嘘…”于涛神经质地把手指伸在嘴巴前面。
　　林隐一脑门莫名其妙，什么呀这是。于涛赶紧把事情一通解释，重点描绘了方青何交代他盯着南茜这件事和方青何在这个安全系统的布局构造上花费的苦心。一边将自己做的不太地道的事儿打了一番正义的补丁，一边试着把林隐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个本子的重要之处，以及如果这个本子丢了可能对方老师造成身体和心理方面的压力和负担。声情并茂，妙语连珠，希望能把一脸鄙视的林隐说成一脸义愤填膺。
　　没成功，林隐现在不仅一脸鄙视，还一脸坏笑。于涛后来总结了，不是自己口才太差，主要是因为林隐手里突然挥舞的那个东西—他亲爱的，粉色的，写着他大名的小本本儿。
　　于涛第一反应就是去够，可是林隐把手扬了一下，于涛勉强按耐住了自己扑过去抢的冲动。他摆出老师的架子：“林隐同学，给我。”林隐笑得快撅过去了。他把本子放在于涛手上，说道：“于老师，下次吃完饭，除了拍肚子，别忘了留一只手把本子带上。还有啊，我虽然没有看这个本子里的内容，但是听你说的这么重要，还是毁掉比较好，如果一定要记，用密码保护的电子设备是不是比较安全。毕竟像你说的，如果方老师的心血毁于一旦，我可是会生气到失去底线的。”
　　这是…威胁啊。于涛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林隐的胸口：“你小子可以啊…”话没说完，方青何推门走了进来。不知道为什么，于涛产生了一种和有夫之夫产生了什么不正当的关系被当场捉奸的神奇感受。他及时转过身子，想朝方青何愉快地挥挥手，结果点在林隐胸口的手指虽然缩回来了，但仍然倔强地伸着，没来得及变成手掌，挥手变成了摇手指这么个奇异的动作。
　　方青何先是自然地想到自己进错了房间，在他快速意识到这确实是自己的房间时，于涛的动作又让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低级且明摆着的错误，可他确实不记得为什么自己不能回自己的房间拿个东西，便很礼貌地歪了歪头，然后他很正式地问道：“真不好意思，需要我出去的时候关好门么？”
　　林隐将双手举了起来：“老师，我发誓，于老师把我揪进来的，您可以看监控！我这就走，我走啦！”说着，林隐绕过于涛，又从方青何身旁蹭了过去，口里念着“数学作业，美国历史…”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
　　屋里的于涛好不容易把手指头收了回来，把整个身子转了过来，对着方青何。是时候听从那条金科玉律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弟，”他挥了挥手里的粉色本子，“我就是以为我把这个丢了，去南茜屋里找了一圈，被林隐那小子发现了，我一着急，我一着急就把他拽这里了，我觉得可能他看在你…你屋子的面子上，能…能理解一下，对吧？我毕竟是个老师，说不定，还会成为他的监护人呢...”
　　他越说声音越低，是啊，一个要当人家监护人的人，干出这么丢人的事儿，干了也就罢了，别留下痕迹啊，还被被监护人抓了个正着。这都算了，整个这件事都是个大乌龙啊，而这个被监护人全知道啊。于涛抓了抓头发，泄气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方青何从他手里拿过这个本子，翻开前几页扫了一眼，全是挺重要的细节。他就知道这会是个隐患，只是没想到于涛真的写了这么多，所以他握着这个小东西一阵后怕，而且于涛这个样子也确实让他有点烦躁：“我嘱咐了林隐让他多留意你手里的这个本子的。看来至少你俩其中一个靠得住。”
　　于涛看了他一眼，自己这是什么倒霉节奏，好朋友居然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吗？可他自知没有什么权利抱怨，这事儿确实干得太蠢了点儿。写下来的安全系统还能安全吗？“我今晚就烧了。”
　　方青何点点头，“你和林隐今天下午分工大致记一下这里面的内容吧，跟他说一下，作业明天再写，这个比较重要。毕竟以后是你们要用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