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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信任(四) “你 ‘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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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方岸卓是个危险的疯子,还极有可能变成各种别的他不能理解的各种东西。但一贯标榜自己品味,强调自己体面的他,通常不符合骗子傻子的人设。他给了自己一个看似无关的回复,但方青何知道那句话绝对不会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那是一句承诺。可他毕竟跟杰克保证了学生的安全,也提出了让于涛去上课的方案。那就必须要这么做。
于涛本来想直接回去睡觉,被这么一说,愣是憋回去半个呵欠,一般方青何是不会小题大做。反正明天周六,晚点睡也没事,他想着就跟着方青何迈进了隔壁屋。这屋跟方青何小公寓里的屋子没什么两样,整齐干净是不错,但看起来空荡荡的,一丝人气儿都没有。
方青何把门一关,默不作声地往角落的椅子上一坐,并没急着开口说话。他按住了自己还在突突跳着的太阳穴。于涛认真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觉得可能不是特别严重,便也在一旁坐下了。
于涛耐心地等着他开口,他知道这个人看起来虽然有金刚不坏之身,但是就算是铁打的,这么连轴转,也撑不住。如果他需要片刻去休息,自己当然可以等。
方青何没有休息,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还需要在这座大房子里做的事,他至少还需要这个周末和下周一整周。前几天他们得到了几个好消息,房子里没有除了布朗太太之外的人安装的监控器。也没有窃听器。而且布朗太太目前服药看起来情况良好,她也很喜欢这几个新护工。
“你帮我留意一个人,”方青何说道:“南茜,她之前的很多材料我们都看过,我觉得她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还是仔细点好。”他指得是几天前玛丽亚事件以后他们也为了排除南茜的嫌疑而做的私下的调查。
“留意…南茜?”于涛打开小本本:“怎么留意?”
“她们打扫房间的时候是不能关门的,注意一下她在布朗和林隐房间的时间,尤其是,当她送洗好叠好的衣物进去的时候,大概待多久,柜门,抽屉们开关几次等。还有,她有没有经常跟谁打电话,如果她的回答反常地简练,一定要注意。”他又想了想,“别太刻意。”
于涛终于写完了。“没问题,还有吗?”
“有,”方青何往后一靠,看着他说道:“下周开始,替我去罗斯特山上课,我上你的课。周一我会告诉大卫…”
于涛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就一脸困惑地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方青何把胳膊肘撑在自己腿上,看着地板:“是这样…”他讲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钟头,他把所有于涛没能来得及参与的事件和目前为止他比较有把握的推测一股脑地说完了。不光包括了之前约书亚的那个“逃不掉”的口信,瑞士的账户和枪击案,罗斯特山中学地下室里发生的事,以及这个书签的事。
于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听完以后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然而:“林隐扒你垃圾干嘛?”
方青何看了他一眼,这人听到这么多事居然能准确地抓住让他最头疼的那个细节,也是很厉害了。他刚才一直用平静得像是讲述别人的事儿一样说完了所有的一切,到这里也是卡了壳。他这一脸的一言难尽简直就是不打自招,连于涛一直没闭上的嘴都张得更大了。
“他他他…他他,”于涛神经质地扭脸看看门,用气声说道:“他对你有意思?”
恐怕不只是有意思那么轻描淡写,方青何苦笑着想道,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而且我猜这几天布朗太太也看出来了。”他实在是没有勇气看于涛的反应,只好继续强打精神说道:“还有…”现在不光太阳穴针扎似的疼,肋骨也开始发出警示。他边说,边帮自己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他说道:“我小叔那边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了,他本来对林隐也应该没有什么大的兴趣,只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于涛又咽了咽唾沫,艰难地开口道:“你这个小叔,听起来不像善茬儿…他为什么要试探你的反应,他不会对你也有意思吧。哈,哈哈。”于涛以为自己开了个玩笑,却看见本来就黑着脸的方青何脸色更难看了,简直可以用灰败来形容,而他一直盯着地板的眼睛,凌厉得让人害怕。“不…不会吧?”
“我小叔是我爷爷领养的,我以前跟你说过吧,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方青何开口慢慢地说道:“他对我的意思就是我是他的所属物,是他随时可以控制和折磨的猎物…他要利用我和控制我。”眼睛也疼起来了,方青何用力用手指按住。耳朵也开始响起尖锐的鸣叫。
“他有意思的,另有其人。”方青何冷笑了一声,“我就不说了,怕脏了你的耳朵。”
于涛惊呆了,他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问,他怕自己讲笑话一样疯狂的猜测又被证实。这一晚上受到的惊吓可实在是太多了。他知道自己早就决定做这个一看就不轻松的人的朋友,但是当他知道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独自面对的这些事情,还是觉得这超过了他一个单纯的正常人的理解。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做他的朋友,怎么帮他一把。
方青何突然就有点受不了了,于涛的沉默压在他心里,好像平时他一个人尽量隐藏的污垢一下子被晒了出来,被迫地,展现在别人面前。“我去找点药…”他轻声说道,头快炸开了,胸口也是。
他早就知道他对止痛药的依赖,这导致他对一般强度的止痛根本没有反应,他从上次在罗斯特山地下室受伤以来的这一段时间有试着减少用量,能忍过去的就忍忍。
可是现在,他简直是努力控制自己撞墙的冲动。
于涛跳了起来,“我去。”他眼见着方青何随着谈话的深入,整个人都陷入了困兽之境,恐怕他头疼和旧伤不只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方青何没把止痛药搬过来,于涛只好去客厅找,布朗太太在一个柜子里放着一些常用药,他记得的。
大房子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有点吓人,幸好客厅留着一盏夜灯。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年少无知的时候,曾经羡慕过武侠小说里前期看似很惨,后来捡到秘籍一路打怪升级的大侠,他们身上就算背负着什么血海深仇,爱恨纠缠,似乎也都只是加持光环的一层铺垫。现在生活中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牛人,他一个人可以单挑四五个混混,他徒手可以制服拿枪的歹徒,他是个学霸,连长相身高还有被学校女生各种吹捧的大长腿放在哪里也是男一号的材料,还可能有很多隐形属性需要他去解锁…可果然,他的这些技能get得有多难,多痛苦却不会轻易展示人前。
他刚才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这样一个人的朋友,现在在昏黄的黑暗中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时候,听着;他需要的时候,伸过去一只手。就算那秘密在肮脏又怎么样呢,错的又不是他。这么想着,他竟然生出一种自己没意识到的勇气。原来近朱者赤是这个意思。
于涛顺利地找到了止痛药,直接把一整瓶拿在手里,屋里有水…他轻轻关上柜子门,准备往回走。林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于涛手里的药瓶被扔到了天上。
还是不够赤。
“于老师?什…”林隐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这么一惊一乍,赶紧伸手去捞。“哗”药瓶显然是满的,在林隐手里发出了一声愉快的响声。林隐定睛一看,是他早前按照老师的习惯买的那瓶止痛药。于老师给谁拿的不言自明。“他又怎么了?”林隐躲过于涛从心口上挪下来的手,大步朝方青何他们那一侧的走廊走去:“我去看看。”
于涛赶紧赶上,一不留神小腿骨撞到了一个放花瓶的小桌子角,“啊…我擦…”他在喉咙里骂了一句,幸好他扶住了花瓶,不然就热闹了。可惜还是洒出来了一些水,于涛从大茶几上揪了一堆纸巾,胡乱擦了擦,然后他使劲儿揉了揉腿,一瘸一拐地试着追上林隐看不清了的背影。
方青何的门没关,林隐站在门口的第一个感觉是里面没有人,他左右环顾了一下,才看到老师右手扶着额头靠在角落的沙发椅上。林隐轻轻叩了一下门,里面那人一动不动。他迟疑了一下便走了过去,离得近了,他便可以在一片安静中听到这人略比平时粗重的呼吸。他轻轻倒了一杯水,从药瓶里拿出七颗药,他似乎是减到吃六七颗的量。
他把水杯放在老师面前的咖啡桌上,然后他在方青何身边软乎乎的地毯上矮下身来,用手掌轻轻捏了捏老师放在扶手上的左臂。他的左手垂在自己腿上,好看的手指这会儿略微蜷缩着,看起来有些紧张。老师稍微动了一下,林隐轻轻说道:“老师…”
方青何确实没听见林隐若有若无的叩门声,他正在专心欣赏着好像是从大脑深处传来的耳鸣声,他居然还有空分析了一下这复杂的音轨,并不只是尖锐的高音,还有轰轰轰的节奏,还有嗡嗡嗡的环绕…但是手臂被人握住的片刻他就知道来人是谁了,他只是猛一下出不来。
他真是真心地疑惑,于涛是怎么拿个药都能被发现并跟踪的,而且现在他睁开眼睛,那个二货居然还不见人影。他只好尽力凝神看着林隐。林隐把水拿起来,递给他,然后张开手掌。七颗蓝色的透明胶囊躺在那里,方青何没说话,抓起来五颗吞了。林隐一直盯着他,老师的眼睛看起来好像被使劲揉过,眼尾都有点红红的了,眼皮也比平时双得深得多,还有里面的血丝,看得林隐一阵心疼。
方青何把一杯水喝完了,想直起身子把空杯子放回桌子上,被林隐抓住了杯底儿,方青何有点儿别扭,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放。于涛终于到达门口,还傻了吧唧地指着他俩握着同一只杯子的手“哈”了一声。两只手同时松开,杯子掉在地毯上,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声音,没碎。林隐手疾眼快地捡了起来。于涛捂住了嘴。
方青何站了起来,感觉走不太动。
林隐也站了起来。他最后研究了一下老师的表情,他看起来很累,很不爽,而且他肯定很不舒服。所以林隐聪明地说了一句“晚安”便出去了。
于涛目光闪烁地瞟了他几眼,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方青何等于涛走得近了些:“你 ‘哈’得很好听啊…”他知道,林隐没睡很正常,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几个不熬夜的,尤其是周五晚上。可是于涛的才华还是让他小看了:被发现,跑得慢都算了,伸着个指头“哈”个什么玩意儿啊,捂嘴还双手的又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啊。
于涛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往后退了两步,露出很多颗牙:“好说好说…青何老弟,晚安了啊,好好休息。”说着兔子一样飞快地拉开门跳了出去。他把门关得死死的,然后扒听了几秒,握着自己的胸口:“哎呀,我这个脆弱滴小心脏哟…”然后又蹦跶回了自己的卧室,想了想,把门锁了。他本来是想问方青何要不要跟警方说一下这些情况的,结果被吓得忘了个一干二净。
方青何被这么一打岔,心思倒是从那个密不透风的黑洞里转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也有止痛药的作用,全身都虽然还是闷闷地疼,但耳鸣已经好多了。他其实不需要于涛去问,在他想到方岸卓有可能跟枪击案有关的时候,就想过跟警方透露一下这个信息。可如果他贸然去找警察,他敢肯定,他小叔绝不会放过于涛和林隐。
林隐…
他知道林隐肯定不是很在意别人知不知道自己的性向,周围的人对这种事接受度非常高,他同年级的公开的男生女生都有。但喜欢自己老师这种事,可能他也有一些心理障碍,不然也不可能还瞒着自己最亲的外婆。虽然今天为了让于涛掌握全面的情况必须告诉他这件事,方青何也万万不想于涛表现得太明显。他一边想,一边换了衣服准备睡觉。
他睡得很快,因为真的太累了,但是这一夜睡得也不踏实,他颠来倒去地做着同一个梦。这梦不是假的,是他小时候,每天睡觉以前,特别虔诚的祷告,他那时候希望这样就能让坏事都消失。他就这么一半清醒一半沉睡到了第二天。虽然坏事没有消失,好歹七点多起床的时候头疼和肋骨的痛都消失了。方青何洗了个热乎乎的澡,心情好了那么一些。
背后的烧伤留下了一些坑坑洼洼的疤,他觉得很丑陋,决定从现在起不主动去看。今天上午没什么大事,但从中午开始也有工人要来,他想着,穿上了一套黑色运动衣,当下决定先去健身房一趟,只是刚才那个澡白洗了,他摇摇头。于涛和林隐都肯定还没起,因为看起来布朗太太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早餐。
他冲里面点点头就想离开,布朗太太却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进去。布朗太太已经铺好了餐巾,就没有站起来,坐着和方青何拥抱了一下。“方老师不吃点早饭再去锻炼啊?”她现在跟林隐一样用中文叫他“方老师”,老太太的发音听起来也挺像模像样。
“等回来再吃吧…习惯了。”方青何说道。
“楼下就有健身室,诺亚几乎每天都用呢,方老师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啊。”布朗太太优雅地喝了一口花果茶,提示他道。
“这个我知道,但是我除了有氧,还想打拳。楼下…东西很全,但是没有沙包什么的。”他有点尴尬的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
“这样啊…”布朗太太了然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避开诺亚呢。”
方青何看向布朗太太,老太太笑了:“那孩子太粘你了,整副心神都在你身上了,搞得我这个病歪歪的外婆都有些吃醋哦。”布朗太太眨眨眼。“方老师不用紧张,如果我是个现在身体健康,也许想法会不一样…但是现在,我只希望诺亚开心,幸福。”
这话听起来怎么感觉好像他跟林隐真有点什么似的呢?方青何虽然知道这边人们的开放程度比国内高得多,但是林隐外婆这架势就跟替孙子向孙子的同性老师说媒一样,怎么着都觉着怪。他把这个哭笑不得的念头赶出脑子,专注地看着地板,他沉默了半晌:“我也是。”这句话斩钉截铁,也确实发自内心,布朗太太笑出了声音。但是方青何艰难地继续说道:“所以我不能…嗯…接受他的好意。”他又看向布朗太太,老太太的眼睛探究地闪了片刻,然后还是不可控制地黯淡了下去。
布朗太太太爱自己的宝贝孙子了,这一段时间以来,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越来越帅,越来越有担当,越来越有男子汉的模样。她总是不止一次想,可惜这么好的孩子,被自己的病拖累了。别的孩子都在忙着操心怎么邀请自己喜欢的人去舞会,诺亚却在学习自己吃的药有几种。直到玛丽亚那件事的时候,诺亚那写满了全脸的关切和紧张,布朗太太才猛地意识到,这孩子天天黏在他们这些无聊的大人身边,也许还有那么一个原因。
没有往这个方向想的时候,断断想不到;一旦发现了这苗头,连呼吸都是证据。布朗太太大概跟所有爱着自己孩子的家长一样,觉得世界上没有别人配得上自己的宝贝疙瘩。但是偏偏,老太太居然想着,自己孙子找到了世界上唯一一个她不这么觉得的人。除了他暂时的老师身份,布朗太太很快地跨过了最初有点震惊的阶段心想,这事居然有点天作之合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