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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信任(三) 林隐,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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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走,走到头。”方青何放在他右臂上的手传来一些稳定的力量,林隐没有再喊叫。大概往山里走了二十多分钟,他们终于在这小路尽头停下了。满地干树叶和干树枝虽然被勤快的雨水浸透,没有一丝生机,一个烂了一半的木质标牌只剩下了几个字母“...S CAMP”。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林隐四处看了看,老师难道嫌他太烦人,要在这里处理了他吗?他自己这么想一想,居然为自己还有心情开自己的玩笑惊呆了,什么时候这么坚强了...方青何已经开门下了车。
林隐骂了一句,也套上外套,跟了过去。他们花了几分钟穿过一片不太高大的松树,方青何往右迈了一步停住了。林隐一直注意着脚下,看到老师站定了,这才抬起头。他们居然来到了一个山崖边上,除了他们脚下直上直下的石壁没长多少东西之外,目光所及之处竟是一片层层叠叠的,被高大的杉树覆盖了的山峦,山中的雾气和厚厚的缭绕的云纠缠在一起,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沉静深寂的美。
四周安静极了,除了偶有山风吹来的簌簌声,和一些露水雨水打在地上的声音,连鸟叫都没有一声。说起来也是奇怪,这么厚的云层,偏偏在极目之处留了一条长长的裂缝,刚站在这里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居然能看到一些光亮,是太阳已经在西斜。
方青何不说话,林隐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盯着那个裂缝一直到那苍白的淡淡的天光转成有些耀眼的金色,那些翻腾的,漂浮的,深深扎根的也都统统被染上了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光束一条条地打下来,照在他们正在站的石壁上,打在他旁边那个人的脸上。他便转了方向,老师的短短的头发好像变成了金色,好看的侧脸也被勾勒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而他的总是漆黑的眼睛里,那光不停地隐约跳跃着,像是点燃了什么。
他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的老师,直到这光又不可抗拒地一点一点消失了,那眸子又寂静一片...林隐突然觉得那短暂的日光带来的温暖只不过残酷地提醒了冬天的寒冷。这光以后的暗简直令人无法忍受…他打了个寒战,将目光转了回去。天色比来的时候更暗了,那些翻涌的云雾似乎又回到了冷漠的壮美的形态。而正当他觉得他们要站到明天的时候,方青何转过身,迈开步子:“走了。”
林隐“啊”了一声,抹了一把自己冻出鼻涕的鼻子,就这样?没了?他是不是应该从这里面悟出点什么?
方青何又坐回了驾驶,林隐之好坐在一边。他哆哆嗦嗦地把冰凉的钥匙递给老师,才发现方青何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急,没有穿大衣,细毛线衣肩头都被小水珠打湿了。锋利的唇也被冻得惨白。他发动了车子,把手放在出风口。“你继续说。”
林隐听见自己又“啊”了一声,有点儿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在他面前这么蠢。他一边想要继续说什么一边瞥了一眼车上的时钟,他们居然在山头站了快一个小时。“都这么晚啦?!”他用僵硬的手指掏出手机。
“我已经给你外婆和于老师都联系过了,你不用担心。他们先吃饭了。”方青何看了他一眼,小屁孩儿鼻头冻得通红,有点好笑。
林隐几分钟内第三次发出了“啊”这个单音节,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方青何已经在笑了。又一次的,林隐的大脑当机了,老师太帅了是不行的,别说现在让他答这种完全靠自己的问答题了,给他个判断对错他都读不懂让判断什么。
方青何看着他,看来必须要和颜悦色这货才能配合:“我没有生气你想拿这个东西,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去偷别人的垃圾。林隐,你是属浣熊的吗?”
林隐终于嘎吱嘎吱地启动了自己的大脑:“我属大公鸡。”然后他才跟着方青何的笑声反应过来老师是什么意思。
方青何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真减压。”
方青何似乎是暖过来了,他将车倒出去,小心地沿着土路往外开。这会儿天已经全黑了,雨也敞开了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林隐整理了一下思路,眼睛盯着前面:“我不是故意要偷你的垃圾的,老师,对不起。”
方青何“哦”了一声,林隐看他脸色倒是保持着愉快的笑意,继续说了下去,“我只是…”他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我觉得特别好看,我觉得那字也很像你写的,所以我想照着练练。后来练得差不多了,我就收起来了,老师,你怎么拿到的?难道是杰克给你的?怎么回事啊?”
方青何看着他问道:“你确定你放起来了,你没有拿出去掉了或者给别人看过?”
林隐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答案:“绝对没有。”
方青何又看着前方了,雨太大了,车不大好开。然后他问道:“你放在哪里了?”
林隐好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放内衣...的柜子里,有个,有一个小盒子。”
方青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头转向左边,如果他这会儿笑林隐,估计这小子又要给他欣赏尖叫合辑。所以他很快控制了一下自己,决定尽快往下进行。“都有谁知道这个小盒子?”
“没有人…”他说完这句话,心猛地往下一沉,会是谁?
方青何提醒他,“玛丽亚,南茜和莉莉应该都是知道的吧。”
林隐摇摇头,“我有说过,不要动我那个抽屉,她们每次洗好衣服,都是把折好的内衣放在我床上,我自己放进去的。”
方青何舒了一口气:“那应该就是这样了。”
林隐不明白,老师似乎是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为什么他觉得这么恐怖呢?“为…”
方青何终于开出了更小更土的路,转向相比不那么小,不那么土的路的时候,车子压到了一个大树枝,把林隐的话音怼回去了。
方青何看了他一眼:“就是因为你不让她们动啊…”
林隐毕竟是聪明孩子,事情不复杂,一下子就明白了,接着老师的话音说了下去:“...所以她才知道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尤其是,我是几个月前才新告诉她们这个规定的。”林隐咬了咬牙:“太可恶了。可是老师,这东西又是怎么落在杰克手里的呢?”
林隐的眼睛睁大了,“是不是跟你那次受伤的时候那个跑掉的人有关系?!”
林隐都能想到的事,方青何也想到了。他看了看林隐,不知道要跟他说多少。这小子上次乖得很,什么问题都没问。可是没问估计不等于没想。
方青何的猜测是,玛丽亚交给了布莱恩和萨拉派来的人,就是那个他在林隐家后院交过手跑掉了的人,而这人应该是跟那个精瘦的东方人有关系,嗯,也或者是交给了布莱恩,然后布莱恩跟那个东方人有些什么联系…
突然,几个字把方青何砸得头晕眼花—瑞士的银行。校园枪击案的时候,警察怎么说的来着?瑞士的银行给那个凶手山姆的奶奶汇款。还有在罗斯特中学的地下室,那人沙哑的嗓音,“…再杀掉那个小子。”
“瑞士的银行”。方岸成在瑞士有账户,方岩卓也有,甚至他自己,也有…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所以山姆才不杀他吗?因为方岸成交代他了?他又感觉到林隐灼热的眼神了,于是他抿了抿嘴唇,“可能跟那个人有关系,我想那人是唯一一个有能力进入罗斯特山中学的人…但是至于原因…”他及时制止了林隐的可预见的下一个问题。
“我没有把握,就算有…”他本来想说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只短暂地看到了林隐往前倾斜的身子和全神贯注的眼神,没说出口就变了:“你还小,不知道对你来说最好…”
林隐像被打了一拳似的靠回了椅背上,他转过头说道:“是啊, ‘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对吧?”
林隐这句话是学着方青何当时海边旅行的时候回应自己的话说的,连语气都一模一样,他学得太像了,方青何居然也立刻想起来了那天的那个场景。他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这是有多苦大仇深啊,琢磨了多少次呢。
所以林隐这个类似于当时的往后缩了一下的动作,竟然把方青何看得一阵内疚。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了:“可能是为了…我吧。”其实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林隐还是觉得心里一阵揪着疼,又一阵轻松。交替往复,竟然停不下来。
轻松是因为,不论这句话多么没用,毕竟,是一句坦诚的解释;而心疼…老师跟他提过,靠近他很危险,他也猜测过,他有什么黑暗的过去和可怕的敌人。可是他无论想象得多可怕,听起来也不如老师自己跟他承认的这一句:是因为我。他背负的有多少,他受过多少伤,他要保护多少人…他要回去面对的是怎样的人生?林隐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刚长长了一点的指甲抠着手心,他紧紧握着,这样才能让他控制住自己,不去握那只依然苍白冰冷的手。
方青何又陷入了沉思,这下全连起来了。之前自己竟然没有想到。他暗暗鄙视了一下自己被安逸的生活磨钝了的智商。所以布莱恩确实跟他猜测的一样和校园枪击案有关系的,他可能是起了一个中间人的联络作用,准备空手套白狼;以布莱恩这种智商和档次,断断不可能是幕后大boss…至于地下室那次,看手笔比较像是方岸卓单向操作...而这次,估计两方面又统一起来了?
方青何不能跟林隐多说了,便决定转移话题,他用两根指头夹起之前被扔在杯托里的书签:“你说你练这些字,成效怎么样?”
林隐随着他的动作眼睛一亮,接过那个被他不知道摩挲过多少遍的小书签。这首词他翻来覆去念了成百上千遍,这两句话他也写了一大摞纸。自认为练得还是不错的。“老师,我回去写给你看。”
方青何笑了笑,又皱了一回眉,这小子嫌自己不够忙么,居然有时间专门练这么几个字。不过他决定先不说出来,“你刚才说 ‘像我写的’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不是我写的?”
“应该不是吧,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有些很细微的地方还是不一样的,写这个的人…”林隐顿了一下,考虑了一下怎么说:“好像比较随心所欲…老师你的字,更有棱角一些…”他说完接着解释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按说这个字体可发挥的空间似乎没有行书草书那么大,但是…就是一种感觉。”
方青何没想到林隐竟然为了他的字对这些以前他一窍不通的各种字体进行了一番研究,猛一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而他的评论虽然没有什么专业性的参考价值,却也正是自己的感觉。方岸卓和方岩卓都是被爷爷正儿八经逼着用毛笔练过行草的,而且练得时间还不短;后来方岸卓喜欢上瘦金体,自己写着玩...是他教自己用硬笔写的这种字体。他按了按太阳穴,这些记忆他已经封存了很久了。他感觉脑子像是刚喝了一大口冰水一样,疼了起来。
“帮我把这玩意儿撕了,行吗?”方青何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林隐小心握着的东西说道。
林隐脸上就是一个大写的不愿意,可他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抗议也一定没用;而且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他最后一次用食指的指腹划过那些字迹,叹了口气,捏住书签中间的部分,书签变成了两半,又叠在一起使劲一撕。四张破破烂烂的厚纸片。方青何已经把车开到了八十迈,这时候把林隐那边的车窗打开了。林隐一瞬间差点被涌进来的风吹到不能呼吸,他把手稍稍往上面一伸。
他使劲盯着后视镜,连哪一片的影子都没看见。就好像来到他生命里的这个人,也会消失在他看不见的沉沉的黑幕里…他不甘心地扭过脸去盯着后面,不知道怎么,有点想哭。
“别看了…”方青何倒是觉得一阵轻松,可是林隐的神态又看得他一阵焦躁,所以他听见自己说:“我再给你做一个。”
林隐扭头速度太快了,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断了,还丢人地发出“咔”地一声,可是他没空理会:“什么?!”
方青何已经有点后悔了,自己写暗含自己名字的诗词这种事,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儿下不去手。但是林隐这会儿又变身大金毛,眼巴巴地看着他了。“嗯。”他虽然想尽量不去看,但林隐的抽气声清晰可闻,他没控制好自己的眼睛。林隐嘴巴张成了O型,感觉下一秒就会抱着他的胳膊开始蹦跶,边蹦哒可能还要边引吭高歌。
车里毕竟不好蹦哒,林隐只来得及呼唤了一声上帝,就被方青何手疾眼快地拦住了:“别吵,我头疼。”
林隐一腔激动之情就这样被生生扼杀在了喉咙里,但是他一点也不怨念,他会得到一个老师亲手给他做的书签。他也不敢问老师为什么头疼,自己离开罗斯特时候的吼叫还回荡在耳边,万一真是被自己吵的…所以他配合地闭了嘴,坐好了看着前面,剩下的路程,他全程一边偷偷瞄旁边的人,一边往另一边扭脸偷偷笑。脑袋左扭扭右扭扭简直要把自己晃晕了。
方青何下车的时候,拔腿就想跑。被人观看了一路,真是吃不消。这可真是用心诠释“自作孽,不可活”。还好,于涛马上就迎出来了,跟他不停说着今天工程的进度顺带布朗太太的大致情况。方青何听完,拽着他跟布朗太太道晚安就想回屋,林隐也在,热切的目光马上可以在方青何身上凿出个洞。
“诺亚说你们晚上还没吃,我让马里奥给你们做些清淡的,一起吃一些吧,我看着你们也高兴高兴。”方青何还没来得及回答,于涛这个棒槌马上抢答道:“就是就是,我也跑来跑去饿死了,我能加餐吗?”一边说一边还举个手,方青何想把他胳膊拍下来。
“那更好了,”布朗太太说道,“我看着你们就高兴啊。”她的语气带着真挚的幸福,可是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同样的感觉,方青何总觉得布朗太太这话藏着几分悲凉,这感觉让他无从拒绝,只能在小桌前坐下。
林隐觉得婆婆今天把自己的台词都说完了,就只是笑着拉着她的手,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自己用屁股将椅子往老师那边搓了搓。方青何敏锐地捕捉到了布朗太太的眼神,然后他悄悄转开视线,跟于涛聊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周的全校会议。
马里奥晚上的加餐热量不大,但也十分有水准。每个人都十分满意。终于离开的时候,于涛发出了一声没出息的叹息。
林隐在身后喊着:“老师晚安!”
于涛走在方青何后面,没谱地挥挥手:“诺亚晚安。”
方青何潦草回了个头,赶紧把于涛往自己屋里拽去:“有个重要的事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