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32、信任（二） “先把车开

　　没过两天林隐就发现，这“同居”的生活实在是在考验他的追踪能力和忍耐力。他的老师每天只有早饭的时候跟大家打个招呼，然后跟各种工人们交代一天的工作事项，上完班回家也是指挥修什么，检查什么，安装什么东西。他就算好不容易从某个窗户看见他，跑过去的时候，人也大多不见了踪影。
　　至于于涛，本着学习长本事的精神，愣是拎着个笔记本追着方青何，记下了不少有用的东西，第一天晚上他睡了以后，第二天早上居然就发现自己的衣服，日用品都整整齐齐摆在房间里了。而早上还是方青何把他给揪起来去上课的。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铁做的。于涛有贼心想敲敲那家伙的脑壳看看，但是贼胆严重发育不良，只能作罢。
　　其实方青何的想法很简单，他们时间有限，要做的却很多，他还有四个月。他不后悔那天提出在这里暂住，但是他也知道林隐追着他想蹭过来。那天晚上当他的手搭在那小子的肩膀上，对方眼里的温度几乎要连他本来冻住灵魂也烧化了。这些天他既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又要在布朗太太眼皮底下逃开林隐的纠缠，过得很是辛苦。
　　所以当这个周五到来的时候，林隐和方青何才在车里有了一些真正的相处时间。现在老师住在自己家里，林隐不需要再开车去那个小公寓了，他早早吃了早饭就坐在门厅里等。婆婆很快找到了一个做饭很不错的人来代替玛丽亚—这人是南茜推荐的，背调也通过的很顺利，医院给他们推荐的护工也从昨天开始轮班工作。家里似乎又开始重新井井有条起来。
　　林隐拿着社会科学老师让他们读的书，心不在焉地翻看前面的几页，心里却是想着，什么时候自己能有老师这种本事就好了。还没翻两页，就听见心里的声音：“于涛，你今天回来得早，记得看看监控的网络升级好了没有，还有，等我回来我再教你怎么用那个远程系统…”
　　于老师的声音还在饭厅里：“知道啦—”
　　林隐站了起来，方青何一边走，一边看了他一眼。林隐的侧脸正好在一早决定出来露个脸的太阳打下来的一束柔和的光线里，这孩子的睫毛长长的，就算是他的眼睛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眼睫也似乎垂下来一些似的，这让他看起来...方青何没有什么更好的说法，但是他一瞬间想到了一只大金毛。他以前养过的的那只金毛。
　　于是他放轻了语气，说道：“走吧。”
　　林隐一只手抓着书，一只手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跟着方青何紧跑了两步，追上了他。门外还能闻到一夜雨水过后的湿润气息，只是被冻住了有些难以察觉，湿漉漉的地面有些结冰，在弱弱的阳光中闪着光。林隐光顾着看老师眼睛里的血丝了，一不留神差点坐地上，方青何只好伸手扶了他一把，林隐这才站住了。
　　林隐有点儿不好意思，他慌乱之中用力抓住老师的胳膊，不由得看向旁边人的神情，完了，又皱眉了。是嫌自己笨手笨脚了吗？这猜测让他在前半个小时的旅途中懊恼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方青何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皱眉的习惯，要是知道他肯定会改的，能让他皱眉的事，不管大小，他都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以为林隐的安静还是因为这些日子接连的打击所致。所以当车里安静了这么久以后，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嘴巴被热气烘的有些干，于是他开口之前先看着林隐清了清嗓子，这孩子马上就敏感地抬起头看着他。
　　这么一看也不当紧，方青何完全忘了要说什么，感觉说什么都有点欲盖弥彰。所以他抿了抿嘴唇，上下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少年，又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林隐有点呆，老师明明想要对自己说什么的，可是怎么又转回头了呢？他想问，不知道怎么问，像出水的鱼，张了两下嘴巴，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青何余光看到了少年懵圈的表情，没忍住便笑了。
　　林隐被他笑得没了一半的魂儿，又被这莫名其妙的气氛僵住了另外一半，整个人都不好了。方青何只好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回魂儿了…”
　　林隐这才慢动作一样抬手摸了摸被弹的地方，又坐正了，眼睛看向前边。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他又摸了摸还留着一点触感的脑门，自己居然就也咧开嘴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老师总能以最准确的手法打通他的经脉，这一笑让他感觉好像卸下了好多背不动的重担，又能向前走几步。
　　即使知道前路还是艰难，至少他不至于一人踽踽独行。就算不能像他一样坚强，也可以在心里长点一盏灯，这样自己就不至于迷路吧。林隐毕竟还是心思单纯的年纪，这便觉得好过了很多，刚才的气闷也一扫而光。可是当他恢复了那个唠叨不停的少年的时候，方青何却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操心。这孩子话可真多…
　　他其实想过不要林隐再跟来上课，他觉得如果他细细跟他分析利弊，他也一定能够体谅这一番苦心。一方面他外婆现在病着，虽然每天的状态看起来还好，但是老太太其实是很辛苦的，林隐离得近些总是有一些心里安慰；还有，林隐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要用自己的时间赶上所有他周五的功课，虽然这孩子聪明但是该投入的时间一分也少不了，看他每天都累得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方青何都觉得这自讨苦吃的有些过分。
　　但是他最终没说什么，林隐有时候看着一副事不挂心的模样，却从来主意都大得很，虽然是听得进劝的人，但是认准的事儿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何况布朗太太支持他做助教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改变，老人家甚至又专门谢过他一次。
　　林隐这边已经从今天上课要干什么，问到了今晚回家要吃什么。自从方青何和于涛搬进布朗太太的豪宅，自己自然是不用操心吃饭的事了，新雇的厨师虽然不会做中餐，却对墨西哥菜和日本菜很有研究。方青何每天虽然忙得像陀螺，没跟大家一起用过餐，但是就算热过两遍的菜也很好吃。
　　“你家新来的那个大厨—叫马里奥的那个大叔，做什么吃什么。”方青何想也没想就答道。
　　“他做的饭你吃得惯？”林隐有点儿期待地问道。可惜方青何没读懂这个眼神。
　　“是啊，挺好吃的，你外婆眼光真不错。”方青何转上小路，漫不经心地说道。
　　林隐的眼神暗淡下去了，据他给老师做饭的两周的经验来看，老师的嘴其实还挺刁的，虽然他什么都变着花样做一些，但是任何带奶味的，辣的，或者是没有按照应该有的步骤准备充分的，他都只是礼貌地吃几口，看得出来其实是不喜欢的。所以现在说喜欢，真的应该是不错的。至少比自己当时那雕虫小技好多了。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
　　林隐这么想着，还是不由得有点儿失落。想来老师确实从来没有正面夸过他做的饭好吃，他当时可偷偷看了不少菜谱。还是别说出来丢人了。他这么想着，已经在小路上开着车的方青何突然说了一句：“不过倒是没有你做的好。”
　　林隐顿时眉开眼笑：“真的吗？那今晚我做饭好不好？”
　　方青何瞥了他一眼：“有厨子干嘛自己做啊？你没作业写吗？有空多陪陪你外婆…”其实除了这些，方青何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担忧，他总是觉得虽然布朗太太没说什么，但是已经看出来林隐对他的小心思了。虽然自己确实对林隐不能也没有任何想法，任由他纠缠着，肯定也不是上策。能避的嫌还是避的好。
　　林隐“哦”了一声，但还是没止住上扬的嘴角。方青何这回没看漏，这又自己笑什么呢？被夸一句这么开心吗？
　　林隐就是这么开心，他一边翻着那本要读的书，一边跟方青何聊着天，路途居然毫不觉得远。连渐渐又阴下来的天色也没影响他的好心情。
　　到罗斯特山的时候，林隐欢快地蹦下了车。杰克苏居然站在那里等他们？这是怎么了？林隐没底儿地看了看老师。方青何也看到了杰克，而且他发现这个没心没肺的“校长”脸色不太好。
　　杰克看到他们过来了，马上迎了过来，他对林隐说：“我得跟你老师聊聊，你先进去。”的时候，都甚至没看他。林隐不知道应不应该听他的。方青何对他点了点头，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然后他看见杰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递给了老师。看起来不大，是什么呢？而老师看着手里的小东西，居然一直没有抬头。
　　方青何确实被这个小东西弄得有点儿困惑，这是他扔了的那个书签。他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上面的字毕竟是手写的，而他对那个字体，烂熟于心。
　　“这是哪里来的？”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问道。
　　“在火警报警器的小玻璃匣子里，”杰克抱着双臂说道，“今天一早我发现的，是你放在那里的吗？”

　　方青何不知道该说多少，尤其是他不知道这个书签是怎么回事。难道方岸卓还让人扒他的垃圾吗？这可不像他会做的事。但是无论如何，他肯定是知道这个书签被自己扔了。“这是我的。”他只简单说道：“可我没有放在那里。”
　　“有没有可能是你掉了，被人放在那里的？”杰克又说道，“本来没什么，可是我记得圣诞之前学校的火警莫名其妙地响了一次，你记得吗？当时你在这里，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方青何没有答话，他在脑子里迅速地过了几遍各种可能性。
　　杰克继续说道：“我当时不在家，可我太太在客厅，她提到看见一个人跑进了树林，然后你从同一栋楼里出来了，然后你们和本杰明说了些什么…后来本跟我说他检查过没什么事，我就没在意，可是现在…至少我很确定前天晚上我锁门的时候，这个东西还不在那里，本昨天最后走的，他说不太确定…”
　　他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方青何：“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方青何不想撒谎，可他也确实不想说。杰克又说道：“你有什么私事，我不管。可是如果威胁到学校和学生的安全，我希望你能至少坦诚相告。”
　　“…我明白了。”方青何看向杰克的眼睛，那里又一些恼火，但是也有一些关切，“我现在确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也可以保证，我的私事，绝对不会牵扯到学校和学生。”可他脑子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滋滋啦啦地想起枪声和尖叫，血水汇集在门口的小教堂出现他的脑子里。“我会让于涛在暑假前代替我来这里上课。你放心。”
　　他绕过杰克，往教室走去，被叫住了：“如果是私事，我能帮忙吗？”杰克换了一种语气说道。
　　方青何提了一下嘴角：“这有什么可帮忙的，有可能只是个恶作剧罢了。”
　　虽然尽力掩饰，林隐还是看出方青何被低气压笼罩着，他们今天离开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到底出什么事了？老师坐进车里的时候，居然在手机上打字。他几乎不用手机...
　　方青何给方岩卓和方岸卓群发了一条消息：“六月回京。”
　　手机几乎立马就震了一下，方岸卓语气轻快：“太好了，小何要回来啦！那还回去吗？”
　　方青何闭了闭眼睛，这是两年多来，他第一次跟方岸卓主动联系，他只希望他能放过他周围的人，他极快地打了一个字：“不。”
　　他看着这个字被发送出去，有一种希望把它撤回的冲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刷着他的神经。
　　方岸卓夸张地回复了三条：“哈哈哈哈。我真的很开心。”
　　“感觉会有很多人舍不得你走呢。”
　　“小何，我准备什么都不做，等你回来。”
　　方青何把这几条信息仔细念了一遍，然后快速删了整个对话。锁上手机，重重出了一口气。什么都不做，等他回去。这是一个承诺。也是承认了之前的事都有“做”。
　　方青何捏了捏鼻梁，这个简单的短信，好像让他一下子没有了精神。他知道林隐在看他，可是他也没有力气假装了。
　　林隐盯着他的侧脸，老师看起来累极了。他把手机放在的杯托里的时候，手机咔哒一声，几乎是脱手掉下去的。而他捏住自己鼻梁的手，有点颤抖。他正想说话，老师轻声说：“林隐，你开车行吗？”
　　自然是没问题的，林隐二话没说跳出副驾驶室，跟方青何换了座位。方青何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书签，在林隐出发前问道：“记得这个吗？”
　　他想了一天了，无论如何觉得方岸卓，或者受方岸卓指使的人不可能干出扒垃圾这种事，何况方岸卓也不可能知道他把这玩意儿扔在垃圾里了，如果他撕了，烧了，冲厕所了呢。他也确定整个房子没有监视或者窃听器。而他将这个东西扔掉的那一天，林隐在他的屋子里帮他换药…
　　林隐刚开始没你看清，发出了一声疑问的声音，可是他仔细凑近一看，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这这这…这不是他偷偷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那个书签吗？林隐的第一反应是劈手去抢，方青何把他的手推回去了：“先把车开出去，你正好也可以想想，怎么解释。”
　　其实，不用他解释，方青何也从他的反应看出来了。但是他还是要听林隐自己说，还有，这小子把这玩意儿偷走了，也不可能就乱放了吧，那又是怎么被…拿走的呢。
　　林隐一哆嗦倒车的油门踩得有点儿狠，车子差点撞上后面垃圾箱。本能是想要撒谎，可是一秒钟后，他冷静下来就发现那不是一个好主意，先不说他不知道方青何知道了多少，任谁仔细回忆一下都得怀疑到他身上。还有，老师那么聪明，自己刚才也把底儿都掉完了...
　　于是他艰难地在汽车拐出学校的时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道：“是…是我拿的。老师，对不起。”不到十个字，最后声音已经快听不见了。
　　方青何没有说话，他只是等着林隐继续。
　　于是林隐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决定豁出去了。顶多挨一顿骂呗。“老师，我就是觉得…好看，而且，是你的名字…我想珍藏起来。”
　　方青何看了他一眼，林隐快被这神色冻住了，这眼神里有些林隐最不能忍受的东西，那是…看不起吗？
　　林隐不由自主地声音又大了起来：“你当时扔了啊！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扔掉！我只是想留着，我觉得很宝贝不行吗？！我就是喜欢！关于你的东西我都喜欢！你都告诉我不可能了，我还是喜欢！”
　　方青何觉得耳朵都要炸掉了，这么做贼心虚吗？他还没说什么呢？捡别人垃圾还有理了？什么世道？
　　林隐声音已经带了撕裂的杂音：“你说不可能，那我还能有你的什么东西呢？！”少年的声音声音都有些劈了：“你都要走了，你的什么东西我都没有…”
　　突然间，外婆的病，老师的拒绝，父母的抛弃，卡尔森和玛丽亚的背叛，一下子都挤了进来：“我什么都没有！”
　　方青何握住了他的右臂，“林隐，前面那里，右转。”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低沉，林隐不由自主地就听从了。他们转上一条以前林隐从来没注意过的小路，比刚才的土路还土。转过来都两分钟了，他才意识到似的愣愣地问道：“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