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31、信任（一） 玛丽亚给她

　　可布朗太太和于涛都注意到了。他们等林隐关上门离开便等着方青何开口。方青何谨慎地坐下等了一会才开始讲话：“布朗太太，您准备雇用的那个保镖…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布朗太太反应很快地说：“最快也要月底，他要从南边过来，怎么了？”
　　“在医院我就发现了，可是现在我几乎可以确定，有人对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都好奇得不得了。”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一个脖子和手臂上都有纹身的中等身材白人，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眉骨上有一道挺明显的疤痕。您知道是谁吗？”他抬起头，于涛被他脸上明显的寒意扫了一下，立刻觉得事态严重起来。
　　布朗太太仔细地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她确实不知道这么一号人物，于是她表情凝重地摇摇头：“我确定我不认识这个人。”她笃定地说道：“你在医院看到这个人了吗？可是医院人那么多…”
　　方青何又站了起来：“本来在医院我也不是十分确定，但是我刚才从这边窗户里看到后院角落的灌木丛中有动静，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出去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现在我确定是同一个人。我没有报警，是想测试一下家里的自动报警系统，而且那人现在也应该已经跑了。”
　　于涛听得起鸡皮疙瘩：“这么黑，你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人？你又怎么知道他跑了？”他试图超外面黑漆漆的院子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万一那人还在这儿呢...想想都觉得好可怕。他刚才同意的事儿，还能反悔吗？他有一瞬间怂了吧唧地想道。
　　方青何看着他们：“我跟他短暂地交手了，他没什么身手，却有武器。但是他显然不想纠缠，很快就跑了。”他又踱步到了窗边，他的逃跑路线应该也是计划好的，报警系统没响，我怀疑我们就算查看全部的摄像记录，也只能找到一些没什么用的蛛丝马迹。”
　　“布朗太太，您后院的栅栏和那个角落的摄像头，我怀疑都有问题。还有，这个人对这里这么熟悉，如果不是您认识的园艺或者维修工人，清洁人员，那么极有可能…“
　　“玛丽亚…”布朗太太接道。
　　”…恐怕是这样。”方青何刚转过来的视线又转回外面了。“要报警吗？”他最后在一片静默中问道。心里大概已经知道布朗太太的答案。这时候报警，不仅抓不到人，等于把家里的这些她们费尽心思想要隐瞒的事情公之于众。要不是方青何白天的时候留意到这个人并且跟他短兵相接，他们连对方的存在都不知道。那人显然准备充分，不仅带着兜帽，还带了口罩和手套，打定主意不给他们一丝线索。
　　但如果不报警，守在暗处的人会不会因为他们有所顾忌而更加猖狂。布朗太太用右手顶着太阳穴，看起来从来没有这么衰老过：“方老师，不管报不报警，有几件事都必须要做。至于现在，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方青何似乎已经明白了，点了点头就走了出去。于涛左看右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一会儿，方青何领着玛丽亚进来了。“我们就在门外。”他冲于涛使了个颜色，于涛忙点头道：“对，对，就在门外。”然后他们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里面的说话声很快变成了哭声。里面夹杂着两人用西班牙语的对话，方青何他们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林隐那屋应该是放着音乐，那孩子什么都没听见。过了有十来分钟，屋子里似乎只能听到低低的抽泣。布朗太太提高了些声调：“老师们，进来吧。”
　　方青何和于涛虽然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玛丽亚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浓密的睫毛膏被眼泪冲刷了一脸，平时总是为了方便扎起来的头发现在散乱地到处都是。她几乎是趴在地上，微胖的身子还在随着哭声抖动着。
　　“玛丽亚是我女儿的保姆，她做这件事是受谁指使就不用说了。她也告诉我了那个白人的身份是诺亚的继父花钱买来打探消息的，别的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布朗太太看着一团糟的玛丽亚。
　　“方老师，我暂时不愿意报警，有的原因我不说你也明白…但玛丽亚纵然错得离谱，我也绝不会留她，却不想看她被逮捕，一辈子被毁掉。”布朗太太摸了摸眼角，略带怜悯地说道。
　　方青何虽然不同意，也无计可施。便点了点头。
　　于涛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总觉得她的眼泪里不只是忏悔和悲伤，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有愤怒在里面。所以他磕磕巴巴地用西班牙语问了一句什么。
　　地上哭泣的女人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怒吼了起来，她爆发似的嘶吼了一阵，可那个问问题的人似乎都没听懂，就转了生硬的英语，语音生涩走样，可是每个人都听懂了：“我的妈妈，就是这样，不要我了…”然后她像打开了一扇吱吱嘎嘎生着铁锈的阀门，将她不知道藏了多久的所有的愤怒和恨意用她蹩脚的英语宣泄了出来：“我恨她！”
　　然后她又重新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看着布朗太太：“我恨她！”
　　然后她突然跳起来抄起笔筒里的开信封用的小刀，朝布朗太太扑了过去。
　　这一次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她的母语大喊道：“我恨死你了！”
　　方青何不需要知道她说了什么，玛丽亚跳起来的那一刻他就动了，可他毕竟离得比较远，只来得及挡在布朗太太身前。林隐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那把小刀橘色的刀柄握在这个疯女人手里，另一端抵在老师的衬衫上。这个人就像那一晚救了那个奄奄一息的他，在学校里救了那个来不及走过去的他，在饭店里救了那个呆若木鸡的他，现在又毫不犹豫地去救他的外婆。林隐的眼睛当即就红了。
　　方青何将玛丽亚的手打掉，又一脚将人踢跪在地上。小刀也掉落在地上。玛丽亚还要挣扎，被方青何死死按住，他只说了报警电话的三个数字，玛丽亚毫无疑问听懂了，便瘫软下来。她在干什么呢？其实她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她因为爱和同理心帮了本来就感情深厚的萨拉，可她恨的人是自己的母亲啊，不是眼前的这个也对她很好的布朗太太…
　　林隐已经跑到方青何身边了，他抓着他的手着急地问道：“老师，你受伤了吗？”方青何看起来还好，浅色衬衫上也没有任何血迹；林隐赶紧抓起小刀看了看，刀刃还在壳子里，没有被推出来，这才放下些心来。他还想扒着方青何检查检查，确定他真的没事，可方青何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来，声音里有些警告的意味：“林隐，看看你外婆有事没？”
　　林隐被这么一提醒，又紧张地扑向布朗太太：“婆婆！你还好吧，你被撞到了吗？哪里不舒服吗？”
　　布朗太太连碰都没有被碰到，自然没事，要说被吓到，玛丽亚给她带来的冲击却远不如自己孙子紧张地攥着他的老师的手的样子。诺亚眼睛里的紧张和关切昭然若揭，而她以前那么多次看到居然都没有发觉出有些不对，这是怎么回事？布朗太太一瞬间走神，林隐还以为老太太被吓懵了，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婆婆！婆婆！”
　　布朗太太这才回过神，冲兔子眼睛的宝贝孙子笑了一下：“哎哟，没事，碰都没碰到。”她拍拍林隐紧张地抓住她的手，“看你吓得…”
　　林隐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幸好这次谁都没受伤。老师已经松开了地上的玛丽亚，女人似乎恢复了神志，她慢慢爬起来，只是喃喃地说道：“我今晚就走，谢谢您不报警…我不会再跟这件事有任何联系了，你们可以放心。之前萨拉给我了一些钱，也只是让我告诉她家里发生的大事，我以为她是不敢自己跟老太太您联系。这次，她这么密切地关注您的病情，我也尽量说服自己她还是关心您的…”
　　“我虽然知道她和她现在的丈夫还花钱雇了个人来家里监视您的情况，我也为她找到了理由：她是您亲女儿，却得不到您的爱和任何遗产，也许她只是想…”
　　“想什么？“布朗太太的声音没有温度：“想安排人把自己亲生儿子害死吗？！”
　　玛丽亚失声叫道：“什么？！不是的！他们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跟您好好谈谈，他们觉得诺亚可以帮他们劝劝您，他们没有要害诺亚的意思啊！”
　　玛丽亚脸上的慌乱和无措一清二楚，她真的不知道。
　　“没有？！没有上次诺亚差点被那个布莱恩伤了？还有那个枪击案…”布朗太太话一出口就发现自己说多了。可是再说收回也来不及了。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自己颤抖：“你告诉她们，做梦去吧，我没有这个女儿，诺亚也没有这个妈！你做了几年她的保姆就为了她恨起我来了？！你也滚！咳…咳…”老太太好久没有这么生气了，控制不住咳了起来。
　　林隐忘了帮婆婆拍背，他愣愣地问：“枪击案？什么意思？婆婆…什么意思？”布朗太太还在咳嗽，只能摆摆手。林隐又看向方青何：“老师？什么意思？那个山姆什么的，那个枪手…”他有些语无伦次，可他毕竟是个聪明孩子，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是为了替我妈...干掉我？”
　　方青何是有过这个猜测，警方也调查过布莱恩，但是方青何十分确定布朗太太对这个毫无结果的调查不知情。方青何看着林隐，一个快十七岁的大人了，个头还在长，渐渐也有了些成年人的体格。可这时候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恐慌出卖了心里那个走丢了的少年。方青何不知道布朗太太是真的知道什么事还是跟他一样只是猜测。可是他看到布朗太太冲他悄悄摇了摇头。
　　“林隐，没有的事，”方青何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这么努力却还未将外壳打磨好的孩子，一瞬间就做好了决定：“我是最后一个作为证人跟警方有过接触的人，我也是山姆被收监之前最后见过的人。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只是一个猜测，一个毫无根据的失败的猜测，连推论都算不上。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听听这个，这个案子山姆的动机有两项，找我报仇和他奶奶的医药费。那笔钱来自瑞士，你觉得以布莱恩或者你妈妈现在的状态有这种经济能力吗？”
　　林隐听进去了，他之前紧张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布朗太太不可察觉地冲方青何笑了一下。她的一只手一直放在林隐肩头。这么一会儿时间，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方青何能几次三番将林隐从悬崖边上拉回来。这当然和方青何本身的能力分不开，但恐怕最重要的是，林隐放在他身上的全部的心思。她居然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发现。
　　这孩子…
　　玛丽亚站在窗边被这些信息定住了，一时间屋子里静谧无声。
　　于涛开口了，“你恨的是你自己的母亲，不是布朗太太。玛丽亚，如果你现在明白了，以后不要再盲目地相信莎拉。她不再是你照顾过的那个小姑娘了。谢谢你没有推出来的刀刃。”他看着她，女人的眼泪又一次冲破了眼帘，然后他还是用有点蹩脚的西班牙语：“我跟你去收拾东西吧，好吗？”玛丽亚呆呆地点点头。她终于明白了，她以为她在帮一个女儿找回母爱，其实却是在帮心里的自己。而萨拉，迷失在哪里了呢？她最终是没有能力帮她找到回来的路吧…
　　方青何等他们出门很快地说道：“布朗太太，我建议您找一家信得过的公司检查更换家里的安全系统，院墙也要重修。后面的葡萄酒庄园也要。您的护工不能只请晚间的，我看要二十四小时轮班才行，那么为了保险，应该要请四个左右。我还在想一个保镖是不是足够，还有这一段时间，你们的安全…”
　　布朗太太一一听了，“方老师，我…咳…咳，”她颇阳光地笑了一下，“我恐怕做不了。玛丽亚今晚走了，家里就只有我和诺亚还有南茜，莉莉了。她们俩一向只负责打扫什么的…而我，真的很累。”
　　方青何第一听到布朗太太这样说话，他走上前去，在布朗太太面前单膝跪着，看着老人无论如何掩饰也已经明显风烛残年的神情。露出一个安慰的微微的笑来，“您相信我吗？”
　　布朗太太笑了：“恐怕比我应该信任的还要多…”她说着，依然闪着未灭的光的眼睛却转向林隐。
　　“我和于涛先暂时搬过来吧，等您的保镖过来交接了再搬走，就是麻烦你们了…我也会把之前说的这些事尽快弄好，玛丽亚走了，我会从医院推荐的名单上给您找几个护工，您没事在家面试几个新厨师，我觉得这样比较放心些…”方青何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絮絮叨叨地这么跟谁解释过什么，更别提倒贴自己的劳动力了。
　　布朗太太打断了他：“我感觉自己总是被神保佑着…”布朗太太轻轻地道：“如果真的可以，我和诺亚都太感谢了。”
　　林隐感觉胸中升起了一个热气球。他从来没想过，老师有一天会跟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每天都能看见他，碰到他，跟他说话。他以为自己早就被神抛弃了，现在却与一直虔诚的外婆感受一致—他真是被保佑着啊。
　　于涛还没回来，方青何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他重新站了起来，“林隐，作业写完了？”他看懂了少年呲着的大白牙，瞬间变身方老师，坚持“为人师表”状，他可不想让林隐会错意。
　　“嗯，我都写完了，老师，明天我给你检查。婆婆我先去睡觉了。”他雀跃得像一只小鹿，欢快地亲了一下外婆，老太太配合地把脸凑过去，只听孙子声音都带着笑：“我交代南茜收拾收拾老师的房间。婆婆，你也快睡吧。”
　　林隐出去了挺久，于涛才回来。“听说我们要搬过来。”他难得整蛊一回方青何，这兄弟是中了什么魔了，居然倒贴。“我同意了吗？”
　　“哦，”方青何一边查看书房上上下下的各种设备，一边说道：“那你别来。”
　　“哎哎哎，我以后可是那小子的监护人呢，你拦都拦不住我我跟你说。”
　　布朗太太笑出了声：“好了，我也要谢谢于老师。你说的是对的。其实玛丽亚不恨我，也没有想过伤害我。我一时生气，如果让她更愤怒，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想得很周到，我，真的感谢，咳咳…”
　　于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轻轻地拍布朗太太的后背。
　　“今晚你们就过来吗？还是等明天？”布朗太太虚虚地问。这时护工也到了，帮着布朗太太起身安顿。
　　“我一会儿自己开车回去拿东西，于涛留下，今晚就搬。”方青何一边踩在椅子上拿手电筒照着天花板上关着的的灯，一边说道：“您不用管了，快休息吧。”
　　于涛感觉方青何恨不得把家具都拆了，跟他熬到半夜十二点多，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在沙发上躺倒了。方青何叹了一口气，“别在这睡，给你收拾了一间房，上楼睡去吧。”
　　“行，”于涛听起来好像醉了，“你还不睡呀？”
　　“不用管我。”方青何说道。
　　“什么时候都是这句话，”于涛一边吐槽，一边关上门出去了。林隐让南茜收拾好之后，跟他们说了房间的位置，希望于涛能找到，方青何想道：这货是个路痴。
　　所以他几分钟之后毕竟还是不放心，如果自己回去拿东西回来被走廊上一个软绵绵的身体绊到，那也是很吓人的。他放下手里的手电筒，走了出去。看来至少书房没被监听。
　　他正想着，看了看自己有点脏的手，没留神差点撞上一个人。他本能地就要往对方脖子上掐过去，这才发现居然是林隐。
　　“这么晚了在干什么？”他只来得及把夹带着敌意的手势换了位置按在对方肩上，堪堪没把这孩子的脑袋怼在墙上。不过林隐的左肩还是被他按得死死的。
　　老师离他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有些不稳定的鼻息。他左肩有点儿痛，但是他没吭声，因为面前一两寸那触手可及的褐色眼眸里面有自己的影子。林隐忽然就能听到自己血管撞击耳膜的声音。
　　那轰鸣声，把他所有的话都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