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30、变故（四） 这半年就让

　　少年一下子抬起刚才还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看向他。“我毕竟要回中国，没有办法照顾你，但是如果你需要我的任何帮助，让我知道，我会尽量帮你。”
　　少年捂住脸，发出一声放下心来的满意叹息，“啊…总算有这么一个好消息…”他一下子躺倒在床上，腿还踢腾了两下，然后他马上又坐起来，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老师，从昨晚到现在，我觉得好像过了一年那么久…”
　　他看着窗外，树影和天边的云层在夜色的黑幕下影影幢幢看不清楚，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幸好你在”，终于神色几闪，没有说出来。就好像心里不可控制地凉了个透，可是却有一条闪着光的金边，带着一点只是隐约的温度，这温度来自他的老师，让他不至于觉得孤独寒冷。
　　方青何将少年受伤的神情尽收眼底，尽量柔声说道：“林隐，中国有个词叫 ‘认命’，我一直不甚同意。后来，我发现，其实是这句话不一定是非要人接受自己的命运；它可以是认识自己的命运，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得更有意义和价值一些。你外婆的生命，这最后几年，都是关于你；她最后的这几个月，也都是关于你…”
　　林隐看向方青何，老师的声音总是有一种安慰的力量，林隐觉得一下子通透了些，堵得难受的心被一阵温暖的风吹过。“我明白的，我会让她剩下的生命，有意义和价值。”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次短信里的那句话：“老师，你别担心。”
　　少年初见棱角的脸在暖暖的橘色灯光下流露出一些从来没见过的坚毅。方青何不由得觉得有点陌生，但他站起来，摸了摸林隐的头，头发上还有早上涂得硬硬的发胶，这会儿被他抓成了鸟窝：“我不担心，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林隐被他一句话说得浑身发麻，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根本不是被抓的。稍稍缓过来的时候，老师已经穿上了外衣。
　　他眉头紧锁，似乎还轻轻出了一口气。然后他回过头，笑了一下：“我想我能找到出去的路，不早了，你看看老师们给你发的需要补的作业吧。我先回去了…嗯？”
　　林隐没等他走出去，站起来拦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轻轻抚了抚他背后衣服：“老师，你的伤…还是小心点好。让于老师看看吧。”方青何站着没躲。
　　他怎么发现的？方青何总也想不明白，从以前到后来，自己越是费尽心力隐藏的事儿，就没有能完全瞒过林隐的眼睛的。
　　“…没事儿，可能今天这衣服穿的时间有点长了，我会小心的…”他赶紧转移话题，“明天去上课吗？”
　　衣服穿时间长了…这话也太犯规了，林隐愣愣地想道。方青何没明白为什么一句话就让他定住了，只见林隐使劲儿眨眨眼睛：“婆婆本来今天就要赶我去上课的…不要让她担心，对吧，老师？”方青何又搓了搓他头上的毛，这孩子真的挺让人疼。
　　林隐几乎一晚上没睡，先不说这一天下来，他的生活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每每外婆得了绝症会不久于人世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让他一阵一阵地心里发疼；就光是老师在他的房间坐这一会儿，都让他思绪翻飞，他觉得大脑都被烧焦了，也品不够他的寥寥几句话。
　　更何况，他还有好多作业。就算老师们都很通情达理，同意让他在周末前补齐缺课没写的作业，可如果缺的课程不尽快跟上，估计要拉下更多。
　　所以他第二天去上课的时候，顶着不知道睡了有没有两个小时的熊猫眼，看着有点儿憔悴。
　　“老师，婆婆说，你和于老师什么时候有空，她有事儿跟你们说，”林隐下课留了下来，把大长腿架在桌子上又说道：“我今天就把作业补齐了，中文作业也都弄完了。老师，给…”他说着，把练习册往方青何这边推了推：“字写得不太好，我昨天晚上实在太累了…”
　　其实写得还行，方青何看着想到，看来下些功夫，还是有成果的，只是写到最后，都堆成了模糊的一坨，似乎在宣告主人的精神状态。“我得问问于涛，也许今天晚上就行。我得了准信儿，再告诉你吧。”他拿走了林隐的练习册，拉下的功课不少，他得好好看看。
　　林隐揉了揉眼睛：“谢谢老师，我先走了，数学老师还要我去补考呢。”然后慢动作一样地收回自己的腿，站了起来。
　　“好，”方青何应道：“今天晚上不管我们去不去，你都写你的作业，早点睡觉，听见了吗？”
　　“嗯，老师，我知道了。”林隐看着老师戴着眼镜的眼睛，镜框和玻璃挡住了他的神情。林隐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了。
　　方青何从他的练习册上抬起眼，他对林隐的目光越来越敏感，而他对自己也是越来越无语。
　　也许这是代理人必须要达到的成就，他安慰自己。
　　不过他很快将注意力转回工作上，时间溜得不留痕迹。后来他抬起头的时候，是因为于涛大踏步走了进来，推门的时候，还发出“嚯”一声夸张的叫喊。
　　“我这都回来两天了，你总共也就跟我说了不到五句话。”终于到了于涛和方青何午饭时间，于涛怨妇似的抱怨道：“我不在这几天怎么样啊？是不是很无聊？”
　　这几个星期实在不能叫无聊，于是方青何只是看了于涛一眼，站起来把于涛往餐厅的方向揪过去。“我有个正事儿跟你说，”方青何从来不浪费时间：“今天晚上你没事的话，我们去一趟林隐家，他的外婆有重要的事儿问你。”
　　于涛下课以后向来没啥事，但是还是被方青何话里的严肃震了一下：“好…好吧。下课就去？”他们穿过挤成一圈一群学生们，跟一些选修中文课的孩子们一一打着招呼。
　　“嗯，行吗？”方青何看着他。
　　“行，行，我本来想着跟你去健身的，可既然你不去，我自己去也没什么意思。你知道布朗太太叫我们去有什么事吗？”于涛他们终于买好了午饭，于涛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饭，歪着头问方青何。
　　“嗯，“方青何看了看于涛爆炸的发型和嘟嘟囔囔的嘴巴：“大概是说她得了癌症，想拜托你在她…去世以后，当林隐监护人的事。”他冷静地说道。
　　“噗…咳咳！”于涛嘴里的饭喷了出来，幸好方青何躲得快，但他刚吃了一口的意大利面就没那么幸运了：“咳…咳…什么？！”于涛草容失色，他锤了锤胸口，方青何看这货没有被噎死的迹象，便等着他再开口，可惜，他总是不能预料别人什么时候会开始发出高分贝的吼叫：“监护…唔。”方青何听他开始嚷嚷，赶紧用筷子夹了一团刚才于涛擦了嘴的纸团，利落地一伸，塞进了于涛嘴里：“呸…呸呸，什么嘛…”
　　“小声点，目前只有林隐和我们知道他外婆的情况，连校长都还不知道，你别嚷嚷…”方青何嘱咐道：“怎么了，吓到了还是不愿意？”他把被于涛喷过的没吃几口的盘子往旁边一推，惆怅无限，午饭报销了。
　　于涛瞪着他：“不是，这么大个事，怎么不得给我点时间消化消化啊…”他又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这次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什么癌啊？她还有多久啊？上次看着不像啊…”于涛眼看要开启自言自语的唠叨模式，方青何赶紧给他递了个颜色。于涛夸张地用手捂住嘴。
　　“肺，四期了，老太太怕是不想化疗，只用药物治疗，医生说大概有半年左右的时间…你可以考虑一下。”方青何不动声色地概括道：“林隐就剩这么一个亲人了，你知道的…”
　　“可是我毕竟跟他没有那么熟啊，怎么不找你呢？”于涛咂摸了一下，感觉有什么奸...哦不是，隐情。他遗憾地看了看方青何被自己蹂躏过的饭，叹了一口气，又开始淡定地往嘴里扒饭。反正自己的看着倒是没喷上什么东西，就算喷上了，那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他饿死了。
　　“这是另外一个事，”方青何看着餐厅里孩子们的脸，竟然已经有点不舍：“我暑假要回国了。”
　　于涛没反应过来：“回去一趟挺好的啊，你看我上次，吃得好，玩儿得好…除了调时差难了点，而且英语也忘了好多。”他自顾自地边吃边说，几乎没有注意到方青何说了什么，等他刹住闸的时候，耳边只剩下不太清楚的余音，可还是很真切地响在耳边：“…我不会回来了。”
　　沉默。
　　方青何有点儿不确定于涛到底听到他的话了没有，他大口往嘴里扒饭，已经把自己吃成了花栗鼠的造型。他好像突然被人按了静音键，好几分钟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方青何心里有点没底，他觉得要是于涛真没听见，也许他就等等再告诉他，也许这不是个好时机。可是于涛最后困难地吞了吞了自己嘴里的东西，然后他也顺着方青何的目光看着那些快乐的，跑来跑去的初中生们：“你决定了吗？”
　　“嗯，已经决定了—其实这是我本来的计划。对不起没有早点说…但你们是我最先告诉的人。我已经约了大卫下周一开个会，告诉他这个事儿。”其实偶有动摇，但提起来也是没有意义的。这里安静的生活让他无限憧憬，但事实已经证明了，就算他躲在这里，安静也只是偶然事件。
　　他必须要做的事做完了，这半年就让他攒一些力气，回去面对他该面对的人。
　　他手里玩着一把叉子，那叉子翻飞出银色的影子，在桌子上敲出有节奏的“叮叮”的脆响。
　　于涛又不说话了。他不知道方青何自己知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事的时候，眉间也沉下来。
　　他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垃圾收拾好，把方青何的盘子和手里的叉子也拿走还了。然后又坐下来。“林隐的事，我会好好考虑，今天下午去见见布朗太太也行。至于你…我不知道我去东海岸两周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是什么，只要你决定了，我都一定支持。”他说完，看了一眼方青何，扯了扯嘴角：“初中上课早，我先走了，下课再聊吧。”
　　方青何坐着没动，他手里的叉子刚才被于涛拿走了，他现在只能把双手在桌子上握着。他没料到于涛这种反应，他以为他会试着说服他多留一些时间，他以为他会来几个经典国骂。这倒是搞得他有点做贼心虚，不知道该如何接茬了…他正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盘食物，正是他之前没能吃完的意大利面。方青何抬起头，是于涛。他有点喘地说道：“看什么，老子就是天使的化身。”然后没等方青何说一句话，就又蹦哒着跑走了。
　　天使的化身…这句话倒是很有于涛的风格，方青何带着点笑想道，也许等于涛来问他也不错，或者不问，那也行。几张桌子开外，漫不经心答应着同学什么问题的林隐又坐下了，他本来是想要去给老师买一份饭的，可他刚站起来就被一圈玩游戏的同学之一马克揪着说了半天，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
　　于涛上课的时候有点走神，被初中的小崽子们折磨得不轻。不过幸好他准备了一个游戏，孩子们玩得十分开心，于涛也难得的有一刻得闲，能理一理自己的思绪。他自己知道，他生气了。可他同样知道，自己生气生得既没有资格，也没有道理。方青何虽然是他的朋友，却从不欠他什么，反而是帮自己的地方比较多。就算他要走，不管是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原因，他作为好朋友，也应该支持他而不是给他压力。
　　于涛心大是出了名的，这次也在十分钟内不负众望地重新振作了起来。不管怎么样，帮他就对了。他这么一想，心里瞬间松快了许多。人呐，于涛得意得想道，要是都能像他一样想得开就没那么多悲剧了。
　　可林隐估计永远也不会达到于涛的水平，他每天看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晃来晃去，感觉自己快要忍成个什么修道士了。昨天晚上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哭，当他听说他有可能做他的监护人—那对于林隐来说，几乎相当于道德上的宣判；可老师拒绝了，就算只有百分之一是因为他的反对，那也超出了他的预期。老师是在乎他的感受的。
　　所以对于林隐来说，谁做他的监护人都无所谓了，只要不是老师就行。他甚至想过，宁愿是回到母亲和继父那里。所以他挺满意地接受了于涛做他监护人这么个意见，眼睛里都有点期待的贼光。
　　于涛不知道林隐什么时候对他这么亲近了，被小孩儿亮晶晶的眼光盯得发毛，他莫名地感觉自己变身成了一只猎人眼里的肥鸭子，可却又完全不知道给他挖的坑在哪里。只能攥着手使劲儿看方青何，可惜方青何好像屏蔽了他的信号，专心地站在书房的落地窗旁边，看着冬天光秃秃的树枝，好像在想什么事。
　　说实在的，听起来没有什么坑，反正以于涛的思维单向链接方式看起来是这样。如果老太太如医生所料，还有半年的时间，那他自己可以在老太太…嗯，离世以后决定要不要过来住。他也不需要接送林隐，做饭什么的，但是要留意林隐身体健康，心理健康，教育等方面的情况，而就算有什么问题，也用不到他，他只需要找到对应的人。等林隐十八岁了，他的任务就算完成。布朗太太会在他签字以后给他五十万美元，任务结束后，还有同样的五十万美元由律师转交。
　　他本来也挺喜欢林隐着孩子的，关心他照顾他都没什么问题，可是钱...于涛不知道怎么办。老实说，他很需要钱，他也很想要，可是他不希望自己得到钱只是因为帮了别人一个雪中送炭，力所能及的忙。尽管老太太实在地说明了由于林隐父母的原因，有可能会有一些紧急甚至危险的情况。他实在是觉得，在一个有最先进的安全及报警系统，雇佣保镖的家里，出什么事的可能性比较低。
　　屋子里已经安静了一会儿了，布朗太太好像没什么要补充的了。方青何不知道是因为避嫌什么的原因，借口去卫生间不怎么地道跑了，留下他自己在这抓耳挠腮。关键时刻，兄弟也如衣服...于涛愤愤地想道，不过，如果他在什么压力下，作出自己会后悔的决定，那才是不负责任，害人害己。
　　“布朗太太，我看没什么问题…”于涛在第十五次抓了抓自己已经剑走偏锋的发型之后，艰难地开口道：“如果你们信任我，我愿意尽我的全力…”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如果是因为钱不够，我可以多加…”布朗太太仿佛看到了希望，从椅背上直起身子。
　　“不，我不是…”于涛有些结巴，“我是想说，我觉得要您的钱不合适，我还是…还是不要的好。我不是您的雇佣兵，也不是您花钱雇的保镖，我希望我和林隐，嗯，诺亚…”他眼神有些闪烁地看了看刚才一直盯着他，后来一直瞟着门的少年，这孩子现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又看着他们，“能够真正发展出更多信任和感情。”他最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布朗太太笑了：“谢谢你这么说，我真的觉得很幸运。”她用凿子一样的眼光看着于涛，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林隐在一边也松了口气似的笑了一下。
　　方青何这才又走进房间，几个人的眼光都马上落在他身上，他好像一无所觉。但是谁也不像林隐，他的目光似乎由一根极细的蛛丝牵在方青何身上，只要老师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就算努力看别的东西，也会马上被牵回来。少年立刻上上下下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老师看起来一切正常，除了带进来的一阵寒气。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不会有什么不舒服吧，林隐刚才的兴奋立刻被冲淡了一些，他的神志似乎又清醒了起来。他最近神经太容易紧张了，本来说好的去写作业的。
　　“谢谢于老师，拜托了。”他站起身来，这么说着，好不容易把眼眸转向于涛，但他极其认真。然后他转向外婆，“婆婆，老师，我先去写作业了。你们聊吧，好吗？”他走向外婆，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拉了拉她身上的薄毯。
　　布朗太太对他慈爱地笑了笑：“快去吧，今天早点睡，你看你累得…”她摸了摸林隐的脸，然后轻轻点点头示意他快去。
　　林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嘴角的笑藏也藏不住。走过方青何身边的时候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低着头，想着自己那一点天真的心事，没注意到，老师脸上突然严肃得有些吓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