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29、变故（三） 我坚决不同

　　林隐觉得医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要像练习阅读理解似的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弄懂，化疗到底是个怎么疗法？能有多大的用？还有一个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婆婆还有多久的生命？她能等到他十七岁的生日吗？医生说起治疗来好像一时刹不住闸，但是听起来因为婆婆的年龄和身体状况选择不是很多。
　　“如果不治疗，我还有多久？”布朗太太终于抬起一只瘦瘦的手，制止了摩尔大夫：“如果我接受化疗，又有多久？”
　　“嗯…”摩尔大夫沉吟道：“还有一些检查和数据我们需要作为参考，但是据我们现在知道的情况来看，化疗有一定几率能让您坚持一年，但这种疗法对每个人的影响都不一样。而且您身体本来就比较弱，我们还要看化疗对您的副作用…”
　　“我明白了，那么如果不治疗…”布朗太太忽略了林隐的叫声，直接问道。
　　“半年左右。”医生下定决心似的说。
　　“半年…”布朗太太又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女强人，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重要的事情，也差不多够了。
　　“婆婆，”林隐忍不住道：“不治疗怎么行？医生不是说可能增加一年存活率吗？我会陪着你的，你别害怕，好吗？我们治疗吧。”
　　“诺亚，我们再好好考虑一下好吗？”布朗太太语气轻柔，但是挺起来好像已经做了决定：“你也听到了，这个治疗也有副作用的，而且并不是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作用。”布朗太太耐心道，“而且就算能活得长那么个把月，却要我瘫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跟我孙子说话，有什么用呢？”
　　“也不是完全不治疗，还有口服的药可以用，”医生赶忙插话道，“以及别的一些在家可以自己操作的保守疗法…”
　　布朗太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看吧…”
　　林隐不知道怎么办：“但是…”也许他可以试着回家再说服婆婆。他看了一眼方青何，他抱着手臂站在窗户旁边，对这件他没有立场插话的讨论表明不干预的态度。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了，布朗太太决定回家等剩下的检查结果。方青何本来想告辞，却被布朗太太要求一起回去。听起来很严肃的样子，他就没有拒绝。
　　这一次，方青何第一次被邀请到林隐婆婆的卧室去了，这卧室比他那个小公寓上下两层加起来都大。老太太关紧身后的门，坐在一个纯白的沙发上，叹了一口气：“今天多谢方老师了。以后看来还有更多麻烦老师的地方，我今天也想一并谢过。”
　　方青何和林隐坐在和沙发配套的两把沙发椅上，他淡淡地说道：“您不用客气，诺亚是我的学生，我自然应该照顾他的。”
　　布朗太太微微笑了一下：“我恐怕那还不够…”林隐被婆婆的一句话说出了一身心虚的虚汗，但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进来吧。”她提高了些音量。玛利亚将三个白瓷茶杯和两盘小点心放下，又拿着空托盘转身走了出去。
　　布朗太太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继续开口：“方老师，我想你早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我要将我的孙子托付给你。”
　　林隐猛地一抬头，什么意思？
　　方青何假装没看见，“我确实听出来了。”他考虑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不是合适，毕竟诺亚的父母都…”
　　“他们都是混蛋…”布朗太太接道：“我绝不可能再把他送回他们那里去…如果我真的像医生说的那样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
　　林隐出声叫道”婆婆！”
　　布朗太太不理他：“我没有时间等一个四十多的废物重新做人。到…那个时候，诺亚已经十七岁多了，还有大半年就是一个法律上承认的大人了。我只想确定他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你可能也猜到了，布朗集团的法定继承人，只有一个。”
　　“婆婆…我…”林隐开口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明白，可是我对这方面几乎没什么了解，据我所知，美国的继承法跟中国的不一样…”方青何看林隐没什么话可说，才诚实地说道。
　　“这方面麻烦不到方老师，都是长期用的律师，不用担心，但是因为诺亚还没有成年，这件事比较复杂，我希望在我死后…”
　　林隐又一次打断了她：“婆婆，别说了。我不想要您的钱，我可以自己赚钱。”
　　“傻话，婆婆的钱不留给你难道给你那个妈？你以后上大学不要钱？上研究生不要钱？！而且，好孩子，集团不需要你管太多，婆婆这么多年还没有些可用的人么？只有些很简单的事，我告诉了你，你就会了，懂吗？”
　　布朗太太安慰地拍着他的肩，“诺亚，这方面的事情，你要相信婆婆。方老师，别听他的。”
　　“我还是不明白您需要我做什么。”方青何看着布朗太太，他有些不详的预感。
　　“我想让您做他的法定监护人。”布朗太太直接说了出来：“等他十八岁，这种关系就会解除。可以吗？”
　　方青何呆住了，居然真的是这样。
　　林隐也呆住了，然后他腾地跳了起来：“不可以！”
　　布朗太太盯着他，少年满脸通红，急得不知道除了反对还能说什么，但确实一脸的惊讶愤怒。
　　就冲这种一惊一乍的不成熟的劲儿，怎么还能好意思拒绝呢，布朗太太摇摇头，所以她再次无视了林隐，看着方青何。
　　饶是方青何一向果决直接，这次却好像被什么晃了神儿，林隐还在跳脚。“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我也不会白白让您辛苦…”
　　方青何听出来布朗太太下一句要说的话，赶紧打断：“不是因为这个…这实在是个很大的责任，我的计划是这学年结束就回国，我实在…”
　　“我明白，您是外国人的身份也确实让我们很为难，在法律上也是很困难…但是这也可以成为一个有利于我们的条件，毕竟你在中国的话，有些人的手就够不到了...而且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这个监护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我只是委托您暂时代理林隐的账户…他有什么问题的时候，有个人能帮他拿拿主意。我想你们都想到了，我的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和他的酒鬼丈夫肯定会设法图谋我的遗产，法律只是一层保护，我觉得他们会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这个方青何倒是同意，至今为止，那起枪击案的资产来源都还没有调查清楚，林隐那个所谓“继父”也断断不能洗清嫌疑。
　　“而且，我最近才发现，家里的玛丽亚最近会偷偷地听我和律师的电话，我竟然一直觉得她的英语都不灵光…仔细想来，还不一定有多久了呢，我真的不放心，如果他们只是想要些钱，我本来也准备分给她们一些的，可是如果还有别的图谋或者跟别有图谋的人有什么牵连…诺亚的安全…”布朗太太继续说道，然后她喝了一小口茶。
　　“布朗集团很大，是由法律和信托保护的；但私人财产也是很可观，而且就算由法律保护，也怕打官司，钻空子。所以代理人算是第二层保护。您希望我在您治疗期间，保证林隐的安全，您觉得如果有人心怀不轨，这段时间他们会试图对林隐不利以争夺遗产；第二是在您去世以后，遗产分配尘埃落定，我远在中国代理诺亚的账户，以确保他自己不会乱花钱或者受人蛊惑，上当受骗…是这样吗？”然后他皱了皱眉，“您怎么确定，对不起，恕我直言，您去世以后，有些人就不会对诺亚的人身安全有威胁了呢？”
　　“我要在生前就把钱全移交给诺亚的，我还活着的时候，我自己就是代理人。这个时候，我想有人会觉得，一旦诺亚不是威胁，给我些假意关怀，真情忏悔什么的，我肯定会把遗产交给我唯一的女儿。但我死后，一切按照法律程序走，死人的意愿再也无法改变，就算诺亚真的…我的遗嘱和信托里也写得很清楚，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那么伤害诺亚也没有意义；而你作为代理人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中国，都对诺亚来说更安全。对不起我说得这样直接，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会替诺亚分走一些注意力和威胁；而一旦诺亚十八岁了，他便可以自己分配财产，或者他想早早也写个公证断了那些人的念想，也不是不可以…”
　　方青何点点头，似乎完全理解了。
　　布朗太太说，“除了他的安全我要全权交托到您的手里，我还怕一件事。”
　　方青何看着老太太，“您怕他心软…”
　　但林隐已经接近崩溃：“你们在说什么呀？！”
　　可是在方青何看来老太太神志很清楚，她似乎是本来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情一段时间了，而且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他还听说老太太已经安排了住家医生，护工和一个退休警察，那个退休的警察将作为家里的保镖住在这里。
　　“我怕他心软。”布朗太太的微笑有一种欣赏和放心的味道。
　　“有些人是骨血，可不值得交付真心；有的人有过恩惠，也未必能长长久久。”布朗太太看着方青何，“我相信方老师比很多人都了解我的意思。”
　　他确实了解，他真的懂。于是苦笑一下，“您好像笃定，我值得信任…”
　　布朗太太笑了，“方老师，如果我这一辈子成就了什么，那一定是看人的眼光。你心里的事恐怕比钱要沉重得多…何况我想如果真的是你继承了我的遗产，那我会挺开心的，在医院里我说你像家人一样，那不是客套话。”
　　方青何没有说话。他不怕麻烦，他本来也会尽力保护林隐的安全，但是财产的代理人和“监护人”的头衔…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应该接受。
　　他一句一句地思索着，如果老太太已经确定林隐会是布朗集团的唯一继承人，那么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和布朗集团继承权，这么做，确实胜算很大。
　　刚才似乎已经被过多的信息砸晕过去，已经安静下来的林隐终于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异常沉稳：“你们说的话，我都不同意。我虽然还没成年，你们也不在乎我的意见，但是我还是要说，我不同意。什么 ‘监护人’，老师只比我大五岁…这个我坚决不同意；”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我坚决不同意。绝对不可以。婆婆，如果您真的爱我，我求求您不要这样做…”
　　他没有继续，只是尽可能地克制着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让老师替我分散一些注意力和威胁？我也不同意；还有…”他顿了顿，“你们说的这么笃定，好像婆婆半年后就…”他说不出来了，“…我不同意。”
　　“所以，你们要继续聊，那就至少不要让我在这里听着，我先回房间，行吗？”说着，便谁也不看，推开门走了出去。谁也没有阻止他。在这个房间的他们都知道，这对林隐来说，确实太残酷了。
　　“不要监护人的头衔，只做他的代理人…”方青何看着被林隐关上的门，不等布朗太太出声询问，便说道：“并不是我怕麻烦或者担责任，可是听起来您的计划中我的这一部分只是跟这个账户有关。再者，如果诺亚自己就不能接受，而我又远在中国，我怀疑…嗯，您觉得校长怎么样？”
　　“我有考虑过，但是大卫已经有够多的责任了，我也不想近期把这件事透漏给更多的人，你知道…”布朗太太好像对孙子的态度有些疑虑，仍然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但她也明白方青何的意思，确实有道理。如果林隐这么抵触，让方青何当一个远距离的监护人实在没什么用。而方青何立刻就明白布朗太太的意图，是为了林隐的安全考虑。
　　“于涛…”方青何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这个名字，竟然放下心来似的提了提嘴角。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于涛已经说过他要留任，他对林隐也是真正熟识而且关心的，没有利益相关或者冲突，无论是跟他还是跟林隐沟通也方便。于是他抬头看向布朗太太：“您可以考虑一下…”
　　“…他非常有责任感，嘴巴也很严。”方青何说道：“如果您信得过我，我信得过他。”他最后说道，不想让林隐的外婆觉得自己在推脱。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监护人这个名号似乎有着与其责任不相称的重量，让他不得不慎重考虑。如果有别的稳妥地选择，他确实觉得自己不太合适。
　　布朗太太觉得方青何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幸好，他对保护诺亚的安全和作其代理人没有什么异议。看来还要再跟律师商量一下，也许也要问问于涛。她并不反感于涛那个年轻人，虽然他没有方青何这样的冷静和阅历，但是他至少会在这里，他也算是了解自己的孙子。
　　“布朗太太，您考虑一下。保护诺亚的安全，无论任何时候，我都责无旁贷；作他的代理人直到他满十八岁，我想我也可以做到；如果诺亚有任何麻烦或者问题，我都不介意他来问我，可是监护人…我有我的顾虑，请您理解。”这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回国以后会发生什么，如果他和方岸卓互不相干，那他的生活会简单得多，可是看起来，他的小叔并不准备就这么让他简单地离开他的掌控。
　　他们的谈话不知不觉进行了很久，方青何准备离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布朗太太看起来真的很累，但她还是尽力站起来给了他一个拥抱：“跟诺亚聊聊好吗？拜托了。”方青何无法拒绝。
　　林隐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玛丽亚和另外两个家里的助理已经根据布朗太太的指示在另一侧走廊自己的房间休息了。整个房子显得冷冷清清的。
　　方青何轻轻叩了叩林隐的房门，林隐好像已经在那等着他似的一下子就把门拉开了。林隐的房间不比布朗太太的房间小多少，但是看起来拥挤得多。里面专属于青少年的画报，运动器械，各种游戏碟和收藏到处都是，整个屋子显得满满当当的。
　　“…我能进来吗？”方青何多此一举的问道，林隐已经给他让开了门口的地方，等着他迈进来。他后背上的伤又开始隐隐做痛，新长出来的皮肉刚恢复神经通路似的一阵一阵地揪起来。
　　“当然，”林隐垂着眼睫说道，他似乎不想看他。但是不要几秒钟，他就忍不住往进来的人脸上瞟上几眼。老师看上去有点苍白，他想道。肋骨还是烫伤？他心里不禁开始紧张地猜测道。
　　方青何环顾了一圈，没有什么能坐的地方，只有两个大大的懒人沙发面对着一面电视墙，似乎是打游戏用的。所以他只能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可以吗？”
　　林隐似乎在想着什么，猛得一下没听清老师说什么，只是懵懵地说：“好。”方青何没办法责怪他，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太艰难了，何况是个不到十七岁的孩子。林隐看他在桌前坐了，便自己坐在旁边自己的床上，神情似乎是在发呆。
　　“林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把这件事先说清楚比较好，“我不会做你的监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