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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 (二) 前校长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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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一个多月。方青何惊讶于自己对这么个看来僻静小镇的喜欢和习惯。
他喜欢这里日子慢慢流淌的感觉,现金还可以用,信用卡和支票也可以;但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比肩接踵的人们奔着一个什么摸不着够不到的目标一边嫉妒,一边假笑。
至于他的工作,对他来说虽然平凡简单些,但让他感觉...正常。
一群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最骄傲的青少年,迫不及待地想去闯荡世界,他们有的仍然青涩,有的已经有了大人的思想。可他们听到关于那个遥远的国家的故事,总是一副向往的样子,他们单纯地用很多包容和想象去回报任何人给他们的所有的好。这种直来直往的没有受到过任何玷污的善意让方青何觉得难能可贵。
方青何自己上学的时候成绩很好,却从来不能享受上学或者得到好成绩的快乐。他所有的动力似乎都来自于母亲临终时的遗言。他上学早,也无意浪费时间,所以在于涛或者大部分别人的眼里,他的人生似乎很顺利。但他不觉得这是成就;也难免有些人觉得他现在选的路太普通,他也一点儿不觉得这是失败。这对于他来说,只是必经之路。
昨晚没怎么睡,方青何一咬牙把他自己最难的课这学期最后的论文赶完了。他现在有几天休息的时间。神经一松,自己把闹钟按了都不知道。
早上竟然是被于涛叫醒的,于涛看着一脸没睡醒的眼皮儿都多出两层的方青何长大了嘴巴:“嘿嘿,你不是一向醒得老早了嘛?今儿怎么睡过啦?你怎么啦?”
方青何不明白这于涛二十五六个人,为什么居然还像小孩儿一样好奇心这么重。他边飞快洗漱边对着于涛的大脑瓜郁闷地瞅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可最近于涛的到脑袋就是让他觉得特别得大,特别是上面晃晃悠悠一两根呆毛—是不是因为他该剪头发了。
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于涛嘟囔着,“这边剪头发很贵啊!”
那也不能不剪啊,方青何腹诽,但没说出口。
“我好了,你锁门。”方青何把房门钥匙往于涛手里一扔,抓起门口衣柜里的一件大衣,头也不回往停车场走去。
“又是我锁门...”于涛堪堪接住飞过来的凶器,敢怒不敢言。
在于涛看来,这个比他小五岁的优秀的同伴比自己有着更多的人生阅历和城府。他或因为能力不足或因为胆怯拖拉而没有做,做不成的事,在他这里好像都不是问题。他就像那个对勾代表的品牌的广告语一样,简单直接,一直往前走。
而且这一个多月来的几次事件,让他对此人又有了更多的了解。
方青何,偶尔戴个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人,这个玩儿游戏菜到不行的人,现实生活中,战斗力爆表。至少爆于涛和他认识的所有人的表是没有问题。
事情是这样的。
由于学校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离学校不远,走路也就是二十分钟,所以一开始没有给于涛他们安排车。于涛好像在国内拿了驾照以后就没怎么开过,所以也没有想着要求。但方青何来之前是问了一句的。他在加州用的车正好出了点问题,报废了,如果这边提供就正好不用自己买。
所以大卫为了争取到这颗救命稻草,不惜承诺把自己家多出来的车给他们用。但车也是挺老的,停在那儿很久没用,先要检修,这一检修,就是一个月。
所以拿到这车以前,但凡要去个什么地方,就要先考虑公交。
可美国的公共交通…大城市是尿味,臭味,叶子味;在小地方嘛…也是一样,而且选择更少。
但眼看方青何那一个箱子也不可能装得下所有生活所需。所以他到以后两周,他们就必须要跑到稍远的大超市去买东西。只有那么一趟半小时来一趟的公交能到。
方青何好像不知道羽绒服是什么。他都是穿大衣,不然就是薄薄的夹克。
所以就算不看他那显眼的东方人的脸,就说他穿着那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大衣往公交车上一站,就是几个字儿,格格不入。更别提那两道剑眉因为不可忽视的异味入鼻不悦地拧紧,但凡不瞎,一眼就能看到。
车上的人虽然白眼不断,嘟嘟囔囔,倒是没有什么太过分的举动。可买完了东西回家的站台离家还有一段路。还没到站,于涛就在已经黑下来的天色中看见几个常常徘徊在此地的流浪汉在这难得的没下雨的天气里出来聚会了。这几个人里面有两个纹身满身的,于涛和前室友以前就见过,对着他们说了不少他们后来得上网查才搞懂的歧视的词。其中一个还拿手指比划了个枪的手势,于涛还记得他们想骂又不敢的心情—培训的时候学过的,美国配枪合法,遇到危险要跑。所以他们跑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身后刺耳的嘲笑声。
所以于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方青何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心下有了些猜想。
但无论在哪里都是多一事少一事,他还没古道热肠到为了别人以前的事儿去出头。
甚至在听到那些肮脏的词汇的时候—于涛似乎早被上次的事磨光了勇气,只敢小声催着身边的人,方青何也只停顿了一瞬的脚步。
但或许是这样的一个停顿就足够让那几个人拿来做进一步挑衅的理由。于涛手里的一个袋子被一脚踹了出去。各种零食和吃的洒得到处都是,包括还有于涛的女神—老干妈。
于涛愣住了。然后他看着碎了一地的辣椒酱,愤怒地大喊了一声:“法克!”
女神的力量是伟大的。于涛甚至把自己吓了一跳。
方青何又犹豫了一下。要说,只是些吃的,忍一下也可以。但是那几个人听见这句骂已经把他们围起来了。
于涛后悔了,他结结巴巴的道歉还没出声,对方就又用上了上次于涛查过的那几个词。
第一次,方青何说话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听不出生气,更听不出害怕,他把身上的背包去了下来,让于涛背上,然后把手里唯一的一个袋子也交给他。说了句,“站远点,不然又要碎了。顺便可以报个警。”他没有买老干妈,但是他也不想再跑一趟。
手一推,于涛就从几个人的空隙中踉踉跄跄地钻了出去。
先动手是不占理的。所以于涛看着方青何似乎是带了个笑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个人一起朝他扑了上去。剩下的人似乎只准备起个观看加起哄的作用—倒是挺聪明的,因为战斗好像一瞬间就结束了。那两个人以一种类似动漫中被打飞的方式,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于涛的报警电话都还没来得及拨。
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圈人作鸟兽散。于涛闪着圣光的新室友小跑回来,接过自己的东西,淡淡地道,“看来是不需要报警。”
很神奇,后来也又坐过两次公交车,这些个流浪汉能闻见味儿似的没再出现过。
当然,大卫的车检修完以后,他们也不需要再坐公交。
有车还是方便的,在美国这种到处都是的小镇,没有车就等于没有腿。但有车也似乎给他们带来了一点额外的工作。这个小镇,其实也不算太小。因为它的周边还有一些更小的,嗯,没有更好的词形容,村落。其中有一个村落的学校的负责人杰克,知道大卫重新找到了中文老师以后,又一次跑来了。
“就一周一次!”他露出大白牙,“孩子们都期待得不行!”
大卫仍然是拒绝,“我们的老师没有车!”
话刚说完,就看见方青何载着于涛来了。
大卫第一次觉得,杰克的大白牙晃得他眼睛疼。其实大卫不是非得要拒绝的,他是怕老师再跑。他用这个借口拒绝过杰克太多次,也是真的忘了最近刚把车给他们的事。
所以大卫无奈道,“办公室说吧。”
没想到方青何答应得很爽快。尤其是杰克保证会报销油费。
实际上,后来方青何知道自己可以拒绝的时候,也已经晚了。杰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我们不会忘记你为学校作出的贡献的!”
去上个课怎么还用上这么大的词儿了,方青何没有细想。反正答应都答应了,他没准备反悔。
只是,有点后悔—尤其是第一次被杰克带路加介绍去那个学校的时候。
他们从大路拐到小路又开上土路,两个小时以后,他们停在一个大房子面前。房子后面是山坡和绿树,房子前面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似乎是五岁小朋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宣告了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罗斯特山中学”。
方青何只能音译加意译这个名字,因为如果直接意译,他觉得简直是过于直白和讽刺,他怕笑场——“丢山中学”。
是得丢。他回身看了一眼,尽量面无表情地跟着杰克走了进去。
迎接他们的是跟被排练过迎接国家领导人一样的阵仗。十岁出头的三十多个孩子挥舞着各种带色彩的装饰,大声喊着欢迎。他们脸上的笑那么真诚,连方青何都不由得一起笑了。
杰克走过去,站在另外唯二的一个成年人身边加入了鼓掌欢迎的队伍。这次的介绍更正式一些。还是杰克自己来。这另外两位成年人,一个是负责后勤,设备,代课,等一切杂事的大叔,名叫本杰明;另外一个叫麦克的话很少的老师,和,他自己,这间学校的校长—杰克·苏。
方青何第一次听到他的姓,听完后瞬间觉得不虚此行。
他们很快把学校转了一圈,几间教室,一个大活动室,一个小图书馆和作为储藏和走水电气的地下室。另外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车库大小的房子,据说又一些实验设备。操场倒是可以说很大,但是杂草丛生,看不出来形状。
这三十多个列队欢迎他们的孩子就是这里全部的学生,这三个老师就是全部的老师。
方青何明白为什么他一个一周来一次的编外能获得这么多欢呼了。他确实是来做贡献的。
第一次上课其实就是这样在这个无比纯净美好的欢笑声中完成的。方青何每周五都要早上七点出发,从九点半开始给这些孩子们上课,或者说一起玩一上午,吃完午饭后等孩子们玩儿一会儿,然后按照安排的活动内容,下午两点半再开车回家。
接这么个活的好处就是,他可以在这来回的四个多钟头里,听书,想课题,甚至跟他的导师打电话。
而且后来他和杰克聊得时间长了,才发现其实他是个天才,他本科毕业于麻省理工大学,全额奖学金;同是斯坦福大学硕士—这人听说方青何也是那里的学生后热情地跟自己的教授也取得了联系,虽然不同院,但据说自己的导师和杰克的教授本来就认识,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三十岁在硅谷大佬公司做到高处不胜寒,觉得人生真谛不在于此,毅然决然辞职回老家—罗斯特山当老师。他决定顶替当时年逾七十的前校长的时候,前校长老泪纵横:可算找着个傻的。
杰克不是什么井底之蛙,他不仅以前和很多中国留学生,实习生,甚至已经工作很久的人合作过,他也曾经因为工作事务一年里往返中国六,七次。他接触几次就看出来方青何跟他见过的这好多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沉静的干练,从容的决然让他即便在人群中也十分显眼。能在硅谷跟他干的他们也许都是人中龙凤,智商超群,心思缜密,他们也都各有各的可爱可取之处,方青何却一下子让他想起他在中国看到过的一扇紧闭的古朴的大门,紧紧关着,让人想要推开一探究竟。而就算推开了,杰克也十分确定,你也不能一眼看到底。
聪明的人交往起来就算不甚投机,也格外容易。何况方青何和杰克苏经过几次见面和对中文课程的规划和讨论,渐渐对对方的了解逐渐加深,两个避世的人,在某些思维方式和人生阅历上就算不完全相同但也必然有共鸣之处。饶是见过大世面的杰克在得知方青何才刚满二十一岁的时候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他邀约方青何哪个周末没事儿就跟他和他家人在这过一个周末,爬爬山,钓钓鱼,把酒论英雄,当然,杰克也礼貌热情地邀请了于涛,请方青何把邀约带到。
于涛头点得很用力,“早就想看看全校三十个学生却能坐拥两大斯坦福高材生的灵气之地了。”
杰克的家人不过就是他和他太太和两条大狗,俩人都是丁克族,最喜欢的事儿就是带着狗狗去户外野营,运动。方青何觉得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闲云野鹤的生活,颇有老庄逍遥自在的意趣,看于涛也想去,就找了一个自己比较闲的周末,定了下来。
到的时候,杰克和狗狗已经等在门口了,屋里传来西餐浓浓的香气。看见他们的车小心翼翼沿着窄窄的山路驶上来,杰克和两只大金毛都朝他们露出了笑容。
杰克的家在半山腰上,上来下去的路都只容一辆车通过,偶尔有几处宽阔点的空地,万一遇上别的车就在那让一下。据杰克说这山上大概有四五户。他家离学校直线距离倒是不远,从客厅的一边窗户还能看见,但是小路限速十迈,开下去也得十几分钟。房子是用实木建成,看起来非常舒服。
杰克的太太叫朱莉,看起来比杰克大一点,人又健康又随和。她的工作是允许她远程操作的,所以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家里办公,爱好户外运动,动物以及做饭。朱莉看到他俩进来热情地叫道:“啊,你们来啦,午饭正好做好,大家都一起吃饭吧”,杰克一脸笑容,接过两个人的大衣和包:“终于可以吃了,我刚才就想尝那么一点儿,”说着他把手指使劲儿并在一起,以示就那么一小点儿“朱莉都不让我吃呢。”
朱莉瞥了他一眼,“什么一点儿,每次客人来的时候,你都饱了,让人家以为我做饭只做两人份呢。”她在杰克肩膀上嗔怒地拍了一下,杰克赶快夸张地跳到一边,还嗷嗷地叫唤了一声顺便朝方青何他们眨了一下眼,朱莉继续道:“居然还好意思抱怨我啊。”
方青何和于涛笑出了声,这两口子打情骂俏大型虐狗现场这么可爱,就算朱莉做的是狗粮估计他俩也能吃下去。朱莉很有良心,她做得不但不是狗粮,还是上好的牛排和清爽的沙拉。连于涛这种不爱吃西餐的人,都把盘底舔了个干干净净。下午几个人去附近的山中远足,一路上有一条小溪逆着他们的方向涓涓而下,但毕竟是深秋时分,水已经很凉了。等他们登上山顶,太阳正要消失在那一边,他们一边看一边又迎着夕阳又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一个宿营地,朱莉和杰克熟练地升起一堆篝火,打开他俩一路背着的大包,居然是折叠帐篷。
“你们俩一个,我们俩一个。”杰克指了指他们当晚的临时小窝。
方青何不喜欢和人同睡,可这种情况也实在不能讲究:“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你可以帮我把他们扎起来,拿着这个…”杰克开始涛涛不绝地讲起扎帐篷的方法,方青何很快掌握了其中的技巧,两个人果然比较快,眼看帐篷就成型了。这时候朱莉也拿着捡的柴回来了,她正和于涛讲什么样的木头不好烧,于涛不停地点头,看起来仍然有些困惑。
愉快的时光过得很快。两人第二天告别的时候朱莉的拥抱比来的时候更用力些,“下次再来!”她眨眨眼。
天色渐暗,方青何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又不负众望睡过去的于涛,眼角掠过路边一棵一棵笔直的杉树,这些树让路显得那么窄,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