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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 (一) 他只希望每 ...

  •   在方青何这么个长相虽然小白脸但是性格却可以做大爷的人拎包入住之前,于涛其实挺满意这个地方的。
      自己之前的室友是个跟自己差不多的青年。家境差不多,能力差不多,英文口音差不多,玩儿的游戏和玩儿游戏的水平差不多。
      还有,对未来的计划也差不多—约等于没有。
      也因为如此,当此人的老爸给他安排的老家的“铁饭碗”工作落实后,这边这个不甚光明和清晰的“志愿者”工作也就被毫不犹豫地放弃了。
      这挺正常的,毕竟,如果是他自己,可能也会这么选。
      但是他们毕竟“志愿”工作的内容是做老师—中文老师,这也就意味着新年后的课程就没人教了。这里偏僻,能做这件事的人也少,眼看校长本来就不茂密的头顶越发稀疏,他的这位新室友从天而降,雪中送炭而来。
      于涛一边把钥匙给他,一边带他看学校给他们租的二层居所。听着挺不错,其实楼下楼上加起来也没多大。楼下是公共空间,客厅,厨房,餐厅;楼上两间小卧室。
      是校长大卫亲自把他接来带到的。这不奇怪,于涛他们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待遇,学校很小,没什么多余的劳力。但时候不早了,于是大卫客气了几句很快消失在外面的风雨里。
      美国西北的天气是这样的,这个山谷和那个几个小时以外的大都市一样,半年阴雨。
      但于涛甚至没分出神儿来跟大卫道别,他应该是没听错,“斯坦福的研究生?”他往方青何戴着一副挺有格调的眼镜但更有格调的脸前面一怼,泄气地发现自己唯一一项不减分的优势,一八一的身高竟然也不灵了,“那你来这儿干嘛?”
      方青何不知道怎么说。
      他是逃来的。他没想到有些人的手竟然能伸的那么长,加州的华人太多,无证移民太多,能被用作卖命的工具的就太多—他再待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当他辗转听说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有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职位,够闲,有点钱拿,管吃管住,还能让他远程把剩下的不到一年课程修完的时候,毫不犹豫申请了这个职位,签证的事有些麻烦,不过他自己原本的大学也有类似的项目,他当时的教授兼院长虽然很不满意他没上自己的研究生,还是不计前嫌地帮了这个忙。
      顺利的有些出乎意料。课程安排,签证,收拾东西,也就用了一个多月,只是,本来大半年就能毕业,现在要一年多。
      但这当然不方便就这么说出来,所以他只是摇摇头,“休息。”
      于涛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说什么好像都有点奇怪,所以他换了话题,“吃饭了吗?”
      “…还没。”方青何看了看表,其实正好是晚饭时间。他笑了一下,于涛觉得他有棱有角的帅气面孔终于有些同龄人的鲜活气,“不吃了,有些累。”
      他抬脚往楼上走去,“晚安。”
      他是后来才知道于涛那晚听说自己不吃以后拍了拍自己到美国以后胖了三层的肚子,也第一次跳过了晚饭。
      但当时,他只是想赶快把行李收拾好。
      其实没什么可整的,衣服已经整整齐齐,有些挂一挂就好,然后是电脑,书和文件,还有一些药都拿出来放好。
      床还没铺,但被单什么的都是新的。不麻烦,只是这床让他想起大学的宿舍,有点憋屈。
      他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雨声没有要停的意思,和着风声打在他这间小屋外面的光秃的树杈上,外面黑乎乎的,看着倒像是大半夜了。远远的能看到平缓的山坡的轮廓。
      他生长在平原,山是旅游的时候或者电视上看到一座一座的,高耸凌厉的;加州的山看起来更远些,不抢眼,但描画天际线。这里又不同,看起来不问来处,更没有尽头,倒像是把小镇温柔环抱在怀中。
      他不知道自己一头撞进来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他知道,每次他逃开的时候都狼狈非常;他也知道,如果美国都不够远,在加州或者别的地方,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选择。
      他还没站稳脚跟,经济上也不能独立。就算靠着爷爷留给他的一些资金勉强算是没有求人,他也不敢踏错一步。
      他只希望每次自己的示弱和越来越不值一提的反抗能换得一点空间。
      深深呼吸,把自己陷入这种思绪的困境是没有好处的,他很快收拾起心思,将窗户开了个小缝,冰冷湿润的气息凛冽地钻进来,让他清醒了许多。
      凌晨一点。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胸口因为他的动作尖锐地疼了起来,他熟练地按住,一边放缓呼吸,一边不以为意地压了一会儿。
      好歹看完了教授规定的阅读内容。报告还没写,明天只有一天了。还要备课。
      备课。好奇怪的词。他没教过中文,想来跟母语者学语文差别还是很大。自己虽然只是个救场的,但也不想把别人学校里的项目搞砸了。
      他这个室友,叫于涛的,看起来倒是好相处,希望也肯帮忙。如果他把每一课背下来,至少也不会太差吧。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梦境清晰。
      “妈妈,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她说我念书念得最好!”
      “真的呀?妈妈的儿子这么棒呀!”
      “那妈妈我能吃一颗糖吗?”
      女人的脸倏地远了,声音也模模糊糊听不清楚,只见她举着胳膊朝上指着,嘶哑地说着“书...念书...”
      方青何一下子坐了起来。他摸摸自己的脸,汗水黏糊糊地粘住了头发。
      天还黑着,但,方青何看看充着电的手机,已经六点了。
      不如起床。
      冷水洗了把脸,他看着刚刚重新被自己开了一条缝的窗子。一道细细的风迫不及待地钻进来,夹杂着刚下的雪的寡淡味道,将他的冷汗和脸上的水冻了个透彻。
      方青何没有想像以前在国内一样死死隐瞒他母亲是自杀的这件事,但也当然不会主动谈起。所有知道的人都以为他不记得什么了。毕竟那是他很小的时候的事了。
      他确实记得的不多,可是那些最折磨人的片段,似乎永远也不会放过他。
      他记得她的脸,他记得她最后被冰冷的血隔绝了温度触摸,他记得她仰着的脸在父亲冲进来的时候苍白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怨气,还有最后她拉着他的手,她似乎没有多少生命了,但仍然举着胳膊,向上指着“书...念书...”
      他更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迫不及待地埋葬了她,不许他提起也不许他哭,似乎这样就可以将这件事、这个人从他的生命里删除。父亲没有再娶,却也没有怀念过母亲。
      方青何五岁的生命被无限的痛苦和不解拉得很长很长,每一帧都像是慢放,每一幕都像是特写。他后来想起来,除了一些做梦的时候真真假假无从判断的幼年记忆,他精确的记忆确实是从那一年开始的。
      他曾经幼小不知所措的心被一道利刃刺了个对穿,他的父亲却裹着他的伤口,生怕叫别人看见,他只能自己好。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好了没好。
      他不想接着想下去,即便这些伤口不疼了,也不可能毫无感觉,而这种闷闷的,喘不上来气的感觉,他不喜欢。他明白最终他要学会跟这些伤疤和平相处,他在尽力地朝这个方向去走,他走得很慢,那也没关系。
      重新坐在这张旧书桌前,他再次凝神,打开电脑。
      …
      闻到很香的早餐的气味的时候,他已经把报告发出去了。十一点。很好。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准备上课。
      方青何没想到,于涛不仅是好相处,还竟然是个暖男。他在来美国的近半年时间内熟练掌握了烤面包片抹黄油的发胖秘诀,还煎了一手好蛋。而且他给方青何也煎了两个。
      所以方青何真心实意地感叹道,“好吃。”
      “你睡得时间可不短啊,哥们儿。”于涛一边收拾一边说,“你不是直接从加州过来的吗?”
      “嗯…”方青何觉得于涛每个问题都刚好问得很难回答,“睡得挺好。”他走过去开始刷碗,“今天可以麻烦你教我备课吗?我没有经验。”
      于涛指指洗碗机,“水电费都是学校出,洗碗机一两天开一次就行。”然后他点点头,“至于备课,你不用担心。我们来之前,就有老师把整年教案都写出来了,你一会儿看一下前面几课和你要上的这个单元,有什么不知道的,问我就行。你的课都是高中,高年级的其实最好上,跟他们做做阅读,听力,聊聊天都可以学到很多;至于低年级的,我们可以一起准备。中间那两个级别,我也没有经验,但我见过,我可以都告诉你。”
      …
      于涛发现有些人能上斯坦福其实是有道理的。因为实话实说,他做不到。原来方青何每天晚上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还要上三四个小时的课,然后看书,写论文。早上五点再起来备课。作业都是在学校休息和吃饭的时候改的。
      然后他,配合着这种能让于涛猝死好几回的作息,好像是有个把自己练成一副强壮尸体的目标,每周还去三次健身房,一次两个半小时。
      而就算时间紧张成这样,他备课备得也很好。
      大概是得益于他毫无口音的英文和对美国文化的了解,他虽然严肃得有些过头,课上的也大受欢迎。于涛甚至听校长听完课后毫不吝啬地夸赞。方青何大概觉得是客气,于涛却知道,大卫虽然世故礼貌,这次也是真心欣赏。
      还有,这也不奇怪。于涛想,这才多久,他已经无数次在走廊上听到学生们商量着明年选修中文课了,因为,“你们看到新来的中文老师没?”“看到啦!”“超帅!!!”
      大概是因为不掩饰自己的拼命,于涛对这种大神根本不会有任何类似嫉妒的情感。距离太遥远。犯不着。他只是悄悄地对这个本来很满意的地方多出了一层戒备。
      他本也不是就能心安理得躺得特别平的人,虽然长这么大,也一直有个优点—知道自己的斤两,并且平和。
      他家住帝都周边某区,家境在大环境下算是相当一般,可自己可能运气不差,高考以超过报考大学分数线两分的成绩被录取。
      可录取了他却上不起别的高级的专业,就被分配到了语言学这么个冷门的地方。后来因为本本分分上课居然混了个保研本校,而后又顺利来到美国工作。这一路走下来,他平凡又容易满足的父母没花过一分冤枉钱,没为儿子上学的事儿低三下四过一次。他们已经觉得很幸运,儿子很争气。
      美国教师工资不高,可毕竟于涛也是赚美元的人了,说起来街坊邻居的也时时羡慕,听着他们说“你看看人家老于家的儿子”两口子嘴里谦虚,嘴可咧得老大了。
      可是这里面有些因素决定了他英语的词典属性,问他一个词儿他都知道什么意思,可让他读出来别人听不懂,别人说出来他也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把英语说的和京片子一样节奏和断句。如果他问方青何,那么这个人会诚实地说要听两句话以上才能判断他到底在说哪国语言,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好多了。可是别人能适应他,不代表他也能适应别人,在教室里他是老师,好歹自己掌握节奏,可一旦出了教室,开个会,有个活动,于涛总是感觉被一个个字母砸得头顶冒烟。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英语好听,叽里咕噜的。所以一般就算他在开始阶段拿出了做英语听力的劲头,几分钟以后也总是眼神发直。开小差算是好的情况,有一次全校职工开例会,方青何一个没留神让他睡着了,居然还在最安静的时候被口水呛住,发出了一声难以形容的猪叫。
      于涛有为自己的面子努力过。
      他问方青何,“你从小有外教?”
      对方摇头。
      “上了很多课外班?”
      摇头。
      “爸爸妈妈会说!有留学经验!”
      然后他就听说了方青何母亲的事。虽然就一句话,但以两人不长的相识时间来衡量,堪称恐怖故事。于涛赶紧摆手,“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方青何淡淡的,“很久了。”
      怪不得这么成熟,原来从小没有了妈妈。于涛发现自己忍不住地想。但总是有爸爸的,只是他好像不应该问。于是憋了半天,“你比我小吧?”
      他是通过上学的年数来判断的,既然方青何研究生还有一年多毕业,那,应该是比自己小个两三岁。
      方青何看了他一眼,“嗯,应该是。我上学比较早…”
      也太早了,竟然比自己小五岁。
      “那你,那你,今年二十一?”他无力地问。
      这还需要再确认吗?方青何又好脾气地“嗯”了一声。
      于涛决定把自己那已经躺尸很久的英文再救一把。因为面子是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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