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秋》枣木

5、第 5 章 为期三天的

　　为期三天的月考，踩着周一清晨的薄雾准时砸进实验高中。

　　初秋的天刚擦亮，雾霭薄薄笼着整栋教学楼，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带着隔夜的湿凉，校门口的早餐铺冒着热气，整条校园从慵懒的周末里彻底醒透，唯独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紧绷到窒息的考前压迫感。

　　高二全体打乱分班考场，按名次排位。

　　这是学校老掉牙的规矩：年级前五十单独坐第一考场，单人单座、全程监控、老师死盯，半分小动作都别想搞。

　　而年级第一第二，永远固定第一考场最前排。

　　沈旭白一号座，陆亭舟二号座。

　　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不远不近，刚好是抬头能见、余光能扫、整场考试隔空对峙的最佳距离。

　　清晨六点五十，早读取消，全校清空教室布置考场。

　　五班的人搬书的搬书、抱资料的抱资料，走廊乱糟糟一片，喧闹得要命。林浩宇抱着一摞教辅书挤在人流里，一边躲乱跑的同学，一边扯着嗓子哀嚎：“完蛋了完蛋了，周末两天我纯摆烂，一道题没刷，这次铁定吊车尾，我妈得扒了我的皮！”

　　他挤到陆亭舟身边，顶着一双熬夜打游戏熬出来的黑眼圈，惨不忍睹：“舟哥，救我，这次考完借我抄抄你的错题复盘，不然我真得废。”

　　陆亭舟正弯腰把桌肚里的书本全部搬出来，单手拎着沉甸甸的收纳箱，闻言头都没抬，嗤了一声：“你他妈周末通宵上分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刷题？现在临时抱佛脚，晚了。”

　　“我那是劳逸结合！”林浩宇嘴硬，随即眼神飘忽，偷偷瞟了眼不远处的沈旭白，压低声音猥琐八卦，“再说了，谁跟你似的，有专属学神一对一盯梢监督，天天内卷卷生卷死，我们普通人比不了。”

　　这话一出，陆亭舟动作一顿，耳尖条件反射微微发烫。

　　这几天全班磕他俩磕疯了，走到哪都有人偷偷围观，随便一个小动作都能被过度解读，搞得他浑身不自在。

　　偏偏还没法反驳。

　　因为沈旭白是真的不一样。

　　真的会纵容他的幼稚，包容他的急躁，记住他所有的小毛病，明目张胆偏心。

　　陆亭舟心里别扭，嘴上硬得要死：“少扯淡，他跟我就是正常同桌、正常对手，再瞎逼逼，考完试我把你卷子拿去给老师当众点评。”

　　“别别别！我错了舟哥！”林浩宇瞬间认怂，连连求饶，嘴却依旧闲不住，“不过说真的，这次考场你俩前后对位，有好戏看了，全校都赌你俩分差不超三分，赌你能不能逆风反超。”

　　陆亭舟眼底瞬间燃起熟悉的、滚烫的胜负欲。

　　逆风反超。

　　这四个字，是他憋了整整一年的执念。

　　从高一第一次月考被沈旭白稳压一头开始，他次次拼尽全力，次次差之毫厘，次次屈居第二。

　　不是不够努力，是太急、太躁、太容易在关键时候掉步骤分。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一周他沉下心改了所有臭毛病，不再跳步、不再浮躁、不再依赖小聪明，每一道题都写得规整严谨，每一个漏洞都补得干干净净。

　　他要的不是沈旭白的退让，不是对方的纵容，不是旁人让出来的名次。

　　他要堂堂正正、完完整整赢一次。

　　陆亭舟抬眼，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落在窗边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沈旭白安安静静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垂眸看着手里的准考证，侧脸线条冷白利落，周身气场清清淡淡，任凭周围人声嘈杂、兵荒马乱，他自岿然不动。

　　永远这么稳。

　　稳得让人眼红，稳得让人服气，也稳得……让人想彻底追上。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沈旭白忽然抬眸。

　　冷茶色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撞进陆亭舟眼底。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示意，只是淡淡一眼，平静、从容，带着无声的默许与等待。

　　等他来赢。

　　等他并肩。

　　陆亭舟心口猛地一跳，立马别开眼，装作整理书本，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耳根却红得明目张胆。

　　操，没出息。

　　看人一眼都心跳，陆亭舟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七点二十，所有考生清空教学楼，十分钟后正式进考场。

　　第一考场清一色全是年级顶尖学霸，个个安静内敛、气场沉稳，唯独陆亭舟是个例外。

　　少年一身松垮的校服，拉链半开，碎发微乱，眉眼桀骜，浑身带着不服输的张扬锐气，跟周围一片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考场。

　　沈旭白率先落座一号位，放好文具、摆正准考证，动作行云流水，规整得像是提前演练过千百遍。

　　陆亭舟紧随其后坐在隔壁二号位，刚把笔袋摆好，屁股还没坐热，监考老师的声音就响了：“考试规则重申一遍，单人单座，禁止抬头张望、禁止交头接耳、禁止余光瞟卷，一经发现，直接记违纪、作废单科成绩。”

　　陆亭舟心里默默啧了一声。

　　狗屁禁止张望。

　　整张考场，他除了隔壁过道的人，谁都懒得看。

　　八点整，语文试卷准时拆封下发。

　　白纸黑字的试卷铺展开来，油墨味清淡，卷面题型规整。

　　语文是陆亭舟的弱项，也是沈旭白的绝对强项。

　　前者语感极好、作文灵气足，但古诗文默写、文言翻译总爱粗心丢分；后者全科无短板，语文卷面、答题模板、得分点精准得离谱，常年稳居全校语文第一。

　　开局二十分钟，全场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陆亭舟沉下心做题，选择题一路顺畅，默写题字字落实，刻意改掉从前粗心漏字的毛病。他时刻记着沈旭白那句写全、写稳、不急躁，每一题都沉住气，不急速度，只求满分。

　　做到文言文大题的时候，他笔尖微微一顿。

　　题型偏刁钻，句式翻译陷阱很多，换做以前，他大概率会凭语感乱写一气，随便凑得分点糊弄过去。

　　但这一周刷题，沈旭白专门给他圈过同类题型，逐条讲过踩分逻辑。

　　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少年清冷的嗓音，条理清晰、字字精准：“文言翻译优先直译，关键词不丢，特殊句式提前判断，不要主观臆断。”

　　陆亭舟下意识顺着对方教的思路落笔，行云流水，全程无卡壳。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微微松了口气，心底莫名升起一点小小的雀跃。

　　看吧。

　　没有你我也能做对，我不是一直要靠你。

　　我在慢慢追上你。

　　他心里憋着小小的骄傲，指尖微微一顿，没忍住，极其轻微、极其隐蔽地抬了抬眼。

　　视线越过窄窄的过道，落在斜前方的沈旭白身上。

　　少年坐姿笔直，垂眸答卷，长睫浓密，光影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安静又专注。他写字极快，却字字工整，卷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涂改，堪称印刷体范本。

　　陆亭舟就偷看了半秒，刚准备低头继续做题。

　　下一秒，前方的人忽然微微侧头。

　　沈旭白像是长了后眼，精准捕捉到他偷瞄的视线。

　　四目相对。

　　考场寂静，监控高悬，老师巡场。

　　两人隔着过道遥遥对视，短短一秒。

　　沈旭白眼底没有诧异，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像是在说：好好做题，别走神。

　　陆亭舟瞬间心虚炸毛，跟上课偷玩手机被抓包一模一样，猛地低头，耳朵唰地一下全红了。

　　该死！

　　这人能不能专心考自己的试？！

　　盯试卷行不行，盯他干什么？！

　　他心跳乱了半拍，强行压下躁动，咬牙落笔，故意写得更用力，像是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证明自己、赌气较劲。

　　坐在后排的几个学霸默默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低头假装做题，心里疯狂吃瓜。

　　懂了。

　　全校都懂了。

　　这俩哪里是考场对手，分明是专属盯梢+隔空调情。

　　别人考试拼分数，他俩考试拼羁绊。

　　考试进行到作文环节，时间过半。

　　题目是《并肩》。

　　简洁两个字，宽泛、好写、但极难写出新意，很容易写得空洞俗套。

　　考场里不少人微微卡顿，蹙眉思索立意。

　　陆亭舟盯着作文题目愣了两秒，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闪过初秋清晨的教室、整齐的书本、微凉的晚风。

　　闪过熬夜刷题的夜晚、被人轻轻纠正的错题、被人默默挡住的阳光。

　　闪过针锋相对的较劲、明目张胆的偏爱、一句坦荡的“对你不一样”。

　　闪过一整个青春的追赶、对峙、拉扯、并肩。

　　并肩。

　　原来这两个字，从高一到现在，贯穿他整个年少时光的主角，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是沈旭白。

　　陆亭舟心头轻轻一颤，所有浮躁尽数褪去，笔尖落下，开篇行云流水。

　　他不写宏大理想，不写空洞青春，只写少年追逐、棋逢对手、题海相伴、岁岁相持。

　　写热烈遇清冷，写骄阳遇静水，写两年追赶、双向并肩。

　　文字滚烫、真诚、灵气十足，字字都是独属于他和沈旭白的少年春秋。

　　斜前方的沈旭白写完阅读理解，微微停笔。

　　他没有回头，余光却精准落在身侧后方少年的试卷方向。

　　看着少年低头疾书、眼神滚烫、专注认真的模样，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极柔的暖意。

　　他大概猜到他会写什么。

　　两年遥遥相望的追赶，两年无声无息的陪伴。

　　这道题，没人比他们更适合答。

　　上午十一点半，语文考试结束铃声打响。

　　“停笔，收卷。”

　　监考老师话音落下，全场齐齐停笔。

　　陆亭舟长长舒了口气，放下笔的瞬间指尖微微发酸，抬眼的时候刚好对上沈旭白转过来的目光。

　　两人眼神相撞，无声一瞬，心照不宣。

　　走出考场的瞬间，走廊瞬间炸开锅。

　　各班考生扎堆对答案，哀嚎声、庆幸声、吐槽声此起彼伏。

　　“完了！默写那句我写错字了，四分没了！”
　　“文言文巨难，我直接崩盘！”
　　“作文《并肩》谁写好了？我写得超级流水账！”

　　林浩宇从隔壁考场冲出来，一眼就看见靠在栏杆上透气的陆亭舟，狂奔过来：“舟哥！怎么样怎么样？语文稳不稳？这次默写是不是有坑？”

　　陆亭舟靠着栏杆，晚风拂乱额前碎发，难得心态平稳：“还行，没翻车。”

　　“可以啊！”林浩宇激动完，立马转头锁定不远处走来的沈旭白，狗腿兮兮凑上去，“学神！你这次作文写啥立意？是不是高级升华版？快给我参考参考！”

　　沈旭白淡淡走过来，目光先落在身侧陆亭舟身上，确认少年神色松弛、状态极好，才淡淡开口应付林浩宇：“常规立意。”

　　敷衍至极。

　　林浩宇早就习惯他高冷，也不介意，自顾自唠嗑：“我刚才听见第一考场有人说，你俩整场考试隔空对视好几次，别人做题，你俩互盯，属实离谱！”

　　陆亭舟：“……”

　　脚趾又开始扣地了。

　　他冷着脸抬手拍了一把林浩宇的脑袋：“你他妈闲的没事干？别人瞎说你也信？再乱造谣我把你英语错题全抄十遍。”

　　“别别别！我闭嘴！我彻底闭嘴！”林浩宇光速认怂。

　　沈旭白看着陆亭舟炸毛傲娇的样子，唇角压不住的微微上扬，轻声补刀：“没瞎说。”

　　陆亭舟猛地转头瞪他！

　　沈旭白眼神坦然，半点不怕，慢悠悠补了句：“你确实走神看我了。”

　　语气平平，却带着满满的笃定和纵容。

　　像是在纵容小孩子幼稚的小动作，明知他嘴硬，明知他害羞，偏偏喜欢逗他。

　　陆亭舟耳根爆红，又羞又气，压低声音咬牙：“沈旭白你有病是吧！考完试还要告状？幼稚不幼稚？”

　　“你更幼稚。”沈旭白淡淡回他。

　　两人低声互怼，一凶一淡、一炸一稳，站在走廊阳光下，氛围感直接拉满。

　　旁边的林浩宇看得目瞪口呆，默默后退半步，嗑得头皮发麻。

　　救命。

　　顶级学神双标现场，只怼偏爱，只宠对手，太绝了。

　　下午是数学考试，重头戏，也是两人真正的战场。

　　所有人都知道，语文英语差距拉不开，真正定名次、定输赢的，永远是数学。

　　陆亭舟整整一周熬夜死磕压轴题，改步骤、练严谨、磨心态，就是为了今天。

　　进考场前，两人并排走在教学楼走廊。

　　午后阳光炽烈，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碎光落在两人肩头，影子并肩重叠。

　　一路沉默，却丝毫不尴尬。

　　快到考场门口，陆亭舟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头，眼神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倔强与锋芒，直直看向沈旭白。

　　“沈旭白。”

　　“嗯。”

　　“下午数学。”陆亭舟一字一句，语气笃定至极，“我不会输。”

　　没有玩笑，没有逞强，是实打实的底气。

　　这一次，他有把握。

　　沈旭白静静看着他眼底滚烫的野心，看了两秒，轻轻颔首，声音温柔又郑重：

　　“我等着。”

　　“全力以赴，接你的赶超。”

　　没有放水，没有退让。

　　两个顶尖少年，以考场为沙场，以试卷为兵刃，正面对峙，全力一搏。

　　谁输谁赢，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