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水》见文白

76、心理阴影 为了祛除晦

　　为了祛除晦气，不把霉运带到家里，老金直接将车子开到距家8公里远，位于物流通道上的一家理发店。名字土得掉渣，叫小九美发，金氏兄妹提前来踩过点，确保不会被熟人撞见。
　　也许是老爷子意识到自己容貌怪诞，有些吓人，他很配合、很顺从地理了干净清爽的短发。
　　可当老金提出去旁边的大众浴池洗洗澡，搓搓背的时候，金一鸣却死活不同意，嚷嚷着要回家。
　　三人见其心结尚在，羞于见人，只好实施B计划，命他回家用柚子水洗澡，将随身物品统统丢掉。
　　老金粗枝大叶，头脑简单，觉得父亲平安归来这事就翻篇了。
　　媛媛慧眼善察，相对敏感，以她对家父的了解，老爷子嘴上越说没事，恰恰说明心里很有事。
　　果不其然，自打金一鸣回来之后，便暮气沉沉，开始走向堕落。毛笔字不练，八段锦不打，一天到晚闷在屋里，不是跟沙发融为一体，就是神经质的背监规。他现在行为古怪，跟谁都没话说，一到晚上七点，便自觉坐在小马扎上，收看新闻联播。
　　人老脚先衰，树枯根先竭。朱丹见老伴天天宅家，心事重重，便建议老头子随她去菜市场买买菜，感受感受人间烟火气。最好每天早晨去小区的健身场地活动活动，人家三单元的老李，越练越年轻，一身腱子肉，玩单杠还能表演空中大回环呢。
　　老老金听前半句还没什么，听到后半句，立马打翻醋坛，跳了起来。
　　“你是不是嫌弃我蹲过大狱，留有案底，迫不及待找下家呢？你放心，我金一鸣仰不愧天，俯不愧人，绝不拖累任何人。”
　　“死没良心的，我就是见你天天窝家，不爱活动，好心好意劝劝你，想哪儿去了？我要是真想离，你进看守所那天就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朱丹的一句话刺痛了犯人甲最敏感的神经，他恼羞成怒，桀桀怪笑：“怎么样，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自打我蒙冤入狱，你就开始瞧不起我，动过出轨离婚的念头对不对？”
　　朱丹气得簌簌直颤，脸色发白：“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金一鸣破罐破摔，赌气道：“既然看我不顺眼，咱们也没必要凑合过，什么时候需要让位，办手续，老子成全你！”
　　“金一鸣，你混蛋王八蛋！”朱丹满腹委屈，懒得跟男人多说一句话，摔门而出。
　　人要脸，树要皮，金母不愿家丑外扬，只得投奔女儿。
　　媛媛见母亲哭成泪人，絮絮叨叨诉苦，很快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她一面安慰朱丹多一些包容，多一些理解，少年夫妻老来伴，两口子哪有不拌嘴的；一面添油加醋，博取同情，说犯人出狱后普遍有自卑、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严重的甚至会自杀跳楼。
　　人是感情动物，两人携手走过四十年的风风雨雨，即便爱情已逝，最起码亲情尚在。朱丹人老珠黄，并非真的要和老头子分居，闹婚变，听女儿这么一说，郁积的怨气自然削去大半。
　　“智多星”给母亲支招，让其踏踏实实在这里住一个星期，不着急回去当老妈子，叫老头子也感受感受什么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安抚住这头，金小妹急忙找大哥商量对策，看如何化解家庭危机，帮老同志找回自信，重塑人生。
　　老爹最近寡言少语，行为反常，金希普本来没当回事，听妹妹这么一说，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怀疑“老愤青”已有老年痴呆、自闭症的前兆。
　　生命在于运动，为了使父亲早日走出阴霾，尽快充实起来，不至于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兄妹二人决定让无所事事的金一鸣同志床前尽孝，挑起照顾中风家属的艰巨任务。
　　孝敬父母乃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老愤青”爹生娘养，并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听说老父亲因为自己的事中风瘫痪，脸都顾不上洗，就往医院跑。
　　金爱国出身高干家庭，是正经八百的大院子弟，工作的时候叱咤风云，挥斥方遒，即便退休多年依然注重仪表，雄风不减。哪怕是一顿普普通通的家宴，也要正襟危坐，先讲两句再宣布开席。
　　数月未见，那样一位铁骨铮铮、意志坚强的老人，居然变成嘴歪眼斜、卧床不起的病人，足见自己入狱这事对他打击有多么沉重，老父亲痛心疾首到何种程度。
　　百善孝为先，金一鸣瞬间流下悔恨的泪水，意识到自己冲动鲁莽的不智之举，给亲人们造成了多大伤害。
　　“爸，儿子错了，对不住你啊——”老老金再也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情绪，双腿扑通跪下，在病床前放声大哭。
　　身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金爱国，神志不清久矣，生活已经完全不能自理。不知是父子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感召力唤醒了他的潜意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老人一边默默流泪，一边用右手拍了拍金一鸣的手背。
　　虽然父亲说的话呜呜噫噫，含混不清，但金一鸣听懂了，他是在宽慰自己“人没事就好”。
　　父子天恩，血脉亲情是永远也割舍不断、弥足珍贵的人间大爱。打那天起，老老金风雨无阻，天天来医院看望老父亲，有时候坐在床边，陪老人说说话；有时候用轮椅推着金爱国，在小花园随意走走；有时候耐心细致，一口一口喂着米粥；有时候扶着他下地，做康复训练。
　　看着金一鸣气色红润，不再作妖，日渐好转，媛媛三人终于松了口气。
　　一个月后，恰逢老同志七十大寿，兄妹二人便提议大操大办，好好庆祝一番。
　　金一鸣婉言谢绝，说岁月催人老，没必要铺张浪费，追求什么仪式感。在家里简单炒几个菜，一吃就行了。
　　人生路漫漫，十年一个坎儿，家人以为老头子搞封建迷信，有什么忌讳，只好遂了他的意。
　　百岁光阴如捻指，人生七十古来稀，菜品可以减，气氛绝对不能减。周六上午，金家小字辈早早来给金一鸣祝寿，就连日理万机、年年迟到的金大夫也在十点前赶到了。
　　媛媛出手阔绰，送老爸的生日礼物是一件价值千元的利郎羊绒毛衣；金希普抠门节省，将之前没送出去的两瓶飞天茅台转赠父亲，面子上倒也说得过去；朱丹知道老头子附庸风雅，投其所好送了一套中档青花瓷茶具；淼淼穷学生一个，除了逢年过节的压岁钱之外再无其他收入来源，他剑走偏锋，将每年的全家福照片扫描后，导入iPad，献给爷爷。
　　家和万事兴，最终，大孙子的生日礼物因为传承家族历史，记录美好瞬间，具有特殊纪念意义和珍藏价值，最讨老同志欢心。
　　礼物收下，蜡烛点上，全家人齐唱happy birthday，庆贺老人七十大寿。
　　正所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气氛达到最高潮之后，便会开始往下走。
　　“爸，过了七十以后，您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薅羊毛了，全国各地畅游，门票统统免费。东走浙沪、西走川藏、南到三亚、北至漠河，像徐霞客一样饱览祖国大好河山，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咱们都是社会底层的小老百姓，以后可别头脑发热，再干傻事了……”老金举杯敬酒，说着掏心窝的话，顺带提提醒。
　　“行啊，几天不见，学会教训起老子来了。我爱干嘛干嘛，用不着你来敲打！”金一鸣酒杯举了一半，又放了下来。
　　“一家人高高兴兴，难得凑在一块吃顿饭，摆臭脸给谁看呐。”金母坚定站在儿子这边，觉得“老东西”有点反应过度。
　　金小妹怕寿宴闹得不欢而散，赶紧挽住老父亲的胳膊撒娇道：“爸，爸，大哥只是顺口一说，真没什么恶意。咱们就是唠唠家常，又不是讨论两会的议题，用不着这么严肃吧。”
　　老老金重女轻男，打小对乖巧懂事、又有主见的女儿更偏爱一些，见孙子在场，不想把“两岸关系”闹得太僵，半推半就将杯中的琼浆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