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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说没事就没事 高墙外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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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外面的人无力回天,束手无策,高墙里面的人度日如年,绝望煎熬。
自从迈过那道铁门,金一鸣就彻底失去自由,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十六个人挤在同一间号子里,狱友不是二流子,就是小偷;不是贪污犯,就是老赖。身处如此险恶的环境,年老体弱的老同志自知无法靠拳头自保,每天活得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一句话不对付,惹来狱霸一顿爆揍,或是被逼着吃屎喝尿。
铁窗生涯单调乏味,遥遥无期,每天重复着“早训话,晚讲评,劳动改造和自我反省”。除了每天晚七点,准时收看新闻联播之外,基本上没有娱乐活动可言。
三十八条监规必须背得滚瓜烂熟,对脑瓜好使的年轻小伙子来讲相对容易,对上了岁数、爱忘事的金一鸣来说,简直是噩梦。由于磕磕巴巴,总是背不下来,老老金没少挨管教熊。
老同志爱较真,不甘被训得像孙子一样,一开始还跟狱警理论。自从被关了三天禁闭,饿了几顿之后,就彻底老实,再也不敢倚老卖老了。犯人轻如草芥,哪有资格讲人权,抗议投诉屁用没有,最终吃亏倒霉的还是自己。
金一鸣属龙,今年69,令他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年龄不够大。因为他从梁律师口中得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一条,已满七十周岁的老人,即使违反治安管理规定,也不用执行行政拘留。只差几个月,就要生生受这份洋罪,你说气人不气人。
人的名,树的影。老爷子一辈子体体面面,清清白白,没犯过什么大错,谁知临了跌个大跟头,心里甭提有多堵了。
酸甜苦辣,人生百味,只有经历过牢狱之灾的人,才会懂得自由的可贵。
纵观自己的大半生,命运不曾优待过,金一鸣就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才打下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原以为能够善始善终,安享晚年,殊不知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已标注好了价格。
他感觉这次十死无生,大概率是挺不过去了,因为英雄迟暮,曾经的心气和斗志早已消弭殆尽。更为重要的是他丢失了信仰,分不清是非对错,善恶美丑。
人们之所以热爱公平,无非是害怕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这位强梁了一辈子,有事从来正面死磕、很少认怂的老人,最终还是学着委曲求全,夹着尾巴做人,向残酷的现实妥协。
看守所里的日子生不如死,乏善可陈,一晃两、三个月过去了。金一鸣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无罪释放,受百姓夹道欢迎,可梦醒之后发现一切如旧,只有冰冷的铁窗和一隅天空。
没有期限的等待最是磨人,老同志日盼夜盼,迟迟没有等来“释放通知单”,连佛系的梁律师也许久未见。他绝望透顶,心如死灰,知道自己被时代抛弃,被家人彻底遗忘了。
按照正常的脚本走下去,金老爷子很可能一病不起或是抑郁而终。可他命不该绝,因祸得福,竟然稀里糊涂被通知可以提前出狱了。
这事说来也巧,最近一段时间中央巡视组进驻宋城,开展督导检查工作。“颐养天年”养老公寓非法集资案的受害群众听说之后,纷纷击鼓鸣冤,找“包青天”诉苦。
也不知是受骗上当的老人想起含冤入狱的金一鸣,向钦差大臣们反映情况了;还是某些高官宽宏大量,不想再追究了。总之,“11.9”一案大事化小,低调处理。
带头上访维权、扰乱社会秩序的老愤青,在吃了数月苦头之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在腊月二十九号那天重见光明,被放了出来。只不过他活动受限,离开本市的话需要向辖区派出所申请报备。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金家人原以为得罪权贵的老爷子会遭受打击报复,将牢底坐穿,谁知人说没事就没事了。母子(女)三人喜极而泣,赶紧全家总动员,驱车前往看守所。
俗话说好事多磨,接人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中间还是出了点岔子。由于老金太过激动,除了听赵威在电话里讲“你父亲今天晚上出狱,八点来接人”之外,旁的一概没往心里去。
一家三口早早出发,行至半路,心细如发的媛媛忽然想起没带身份证、户口本,赶紧掉头拐回去拿。好不容易带齐东西,来到位于城郊的看守所,娘仨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出来。
就在差一刻钟不到九点之际,有些恼火的赵教导员打来电话催促:“都几点了,家属怎么还不来?不想接人就直说,九点前见不到人就再关一个星期!”
老金哪敢承认是自己想当然,搞错了地方,赶紧说路上有点堵车,正全力以赴赶过去。
放下电话,他提醒车上的两位女士扣好安全带,随即一脚油门踩到底,学范·迪塞尔玩极速飞车。
时间不等人,金希普娴熟操控,将2.0T迈腾车的性能发挥到极致。一路飞驰,不断变道超车,好在车流量高峰已过,并未酿成恶□□通事故。
纵然老金闯了七次黄灯,将生死置之度外,等他们赶到东风路派出所的时候,还是超时了。
媛媛见状,忙交代母亲开始酝酿情绪,万一待会警方不放人,就给他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
万幸的是,赵警官只是吓唬吓唬,并没有真的刁难。他交代金一鸣出狱以后,家人多陪伴,多关心,就让老金跟随林锋办手续了。
数月未见老头子,也不知一家之主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当三人目光越过英姿飒爽的林警官,注意到身后徐徐走来的金一鸣,顷刻间泪盈于睫。
进监狱之前,金一鸣精神矍铄,身体微胖,浑身上下散发着长者的威严。可现在目光呆滞,须发皆白,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十岁,像个圣诞老人。
朱丹心疼老伴,一边抹眼泪,一边问长问短:“老头子,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了?在里面有没有挨打,受欺负,啊?”
金希普喉头一哽,忍不住同仇敌忾:“还用问吗,肯定是看守所的饭清汤寡水,难吃的要死。爸,我不是给你充了一千五嘛,你没收到?该不会被他们中饱私囊,随意克扣了吧?”
林锋见母子俩乱扣屎盆子,越说越离谱,连忙咳嗽一声,出言制止。
“现在是新社会,没有什么牢头狱霸,更不会有民警拿在押人员的一针一线。看守所里监控联网全覆盖,24小时有人值守,你们说的问题绝对不存在!”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金小妹一面使眼色,示意口无遮拦的二人回家再说;一面打哈哈,表明对人民警察百分百信任。
看在对方是位大美女且明事理的份上,林锋没再多说,让金一鸣和担保人签字确认,匆匆办好了手续。
一家四口刚一上车,金母便按耐不住好奇,连珠炮般问个不停。
“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委屈?能不能吃饱?几个人一个房间?”
刚刚重获新生的金一鸣,心情异常复杂,似乎不愿提及那段不堪回首的狱中生活,只简单吐出“没事”二字,便闭目假寐了。
“死老头子,问你话呢,怎么关几天监狱变哑巴了?”
“妈,我爸在里面吃不好睡不香,肯定遭老鼻子罪了。您就让他好好休息,适应两天再说,着什么急呀。”
金媛媛不愧是贴心小棉袄,见母亲大人揭人伤疤,絮絮叨叨个没完,赶紧跳出来维和,给老同志找台阶。
想象中一家人抱头痛哭的大团圆结局,被老夫老妻这么一搅合,顿时没了气氛。大家各怀心事,谁也不再说话。
车行半路,老金突然一拍脑门,来了个急刹车。
“对啦,看守所里充的钱还没退呢,你瞧我这猪脑子,怎么把这事儿忘没影了!”
金一鸣对看守所产生了心理阴影,谈之色变,本能地一哆嗦。
“金一刀”恰好从后视镜中捕捉到了这一幕,不以为然道:“总共也没多少钱,回头再说吧,即便你现在赶过去也没用,人家早下班了。赶紧开车走,晚上视野不好,别再让大货车追尾喽!”
小妹说得在理,老金从善如流,继续驱车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