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水》见文白

7、年夜饭 2017年

　　2017年的春节，比以往来得早了一些。一月初刚过，家家户户就忙着打扫卫生，置办年货，提前进入放假模式。
　　按照家人去世，守孝三年的习俗，老金家一不能贴春联，二不能穿新衣，三不能放鞭炮。过年少了中国红，缺了仪式感，自然冷冷清清，没半点意思。
　　往年三十这天，王慧通常会带上ππ和老公，去双方父母家中坐坐，帮厨张罗，然后回小家看春晚。今年情况特殊，主事干活的人走了，把岳父岳母撇在家里，向隅而泣，实在太过残忍。
　　每逢佳节倍思亲，老金担心一对失独老人孤独寂寞，提前一周打电话，诚意邀请二老来家中团圆，一起吃年夜饭。并且表态家里缺什么东西，有什么重活累活，尽管开口，从今往后替媳妇尽孝，努力做一个称职的好女婿。
　　电话那头沉默了稍倾，随即传来岳父王岩强颜欢笑，声音哽咽的回应：“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家里什么都有，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我和慧慧她妈今年想清静清静，就不过去添麻烦了。”
　　“您也太见外了，这怎么能叫添麻烦呢。我爸一早把茅台酒都准备好了，就想着过年人多热闹，好好跟您喝两杯哩！”
　　“改日，改日，以后有的是机会。”
　　岳父委婉拒绝，挂了电话。金希普心知肚明，老丈人并非真的躲清静，而是害怕睹物思人，伤心难过，扫了大家的兴。
　　大过年的，让痛失爱女的岳父岳母孤零零在家，实在是于心不忍。老金思来想去，只能派他们的亲外孙出马。
　　金淼小人精一个，不用多说，就明白老爹的良苦用心。在他三寸不烂之舌，外加软磨硬泡地劝说下，王岩夫妇终于心软，答应过来团聚。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不管再怎么伤心，年夜饭还是要吃的。由于掌勺的大厨缺位，父母年事已高，不能太过操劳，金希普特意在黄河饭店订了六凉六热，十二道年夜大餐。鸡鸭鱼肉，生猛海鲜样样全乎，摆了满满的一大桌。
　　四位长辈都是会过日子，实实在在的人，见状无不咋舌，态度出奇的一致。
　　“咱们满打满算就五个大人外加一个小孩，这么多菜，根本吃不完呐！”
　　“老同志牙口不行，晚上吃得还少，十二道菜估计一半得剩下。到了明天，全成隔夜菜了，都是自己人，没必要摆这个排场嘛。”
　　“这年夜饭多半是预制菜，价格贵不说，还不新鲜，不卫生，何必花这种冤枉钱。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能省则省，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几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轮番轰炸，搞得老金无地自容，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ππ和爱犬这回坚定的站在老爸这边，一个不停地“哇塞”，盯着黄河大鲤鱼与香辣帝王蟹直流口水；一个疯狂摇尾巴，等待主人大发慈悲赏它几块手撕大骨头。
　　奶奶少盐少油的“私房菜”和鸡蛋面早都吃腻了，吃絮了，今天终于能够换换口味，好好解解馋喽。
　　嘴被媳妇养刁了之后，老金同样吃不惯母亲寡淡无味的妈妈菜，他不好明说，只能拿宝贝孙子做挡箭牌。
　　“过年嘛，要的就是这个气氛，偶尔奢侈一下没关系的。你们看ππ，好久没见他这样开心了。”
　　“隔辈亲”承载着家族情感的纽带，是中国家庭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此言一出，四位老人立刻哑火，转变了风向。
　　爷爷金一鸣宠溺地看着乖孙子，乐呵呵地说：“ππ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只要他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的孩子，真是太幸福了，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咱们小时候过年，哪有这么丰盛啊，能吃上口萝卜馅的饺子就算烧高香了。今天都不减肥，放开肚皮吃，不够的话，我来出钱，让ππ他爸继续加菜。”王岩摸着外孙圆圆的小脑袋，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奶奶、姥姥都是行动派，一面连声附和，一面比着挟菜，誓要把金淼喂成小猪猪。
　　老一辈对小一辈的溺爱流淌在血液里，毫无原则，毫无保留。即便儿子想吃满汉全席，估计眼前的这些长辈也会慷慨解囊，满足他的小小要求。旁观者清的老金，无意改变什么，只希望儿子长大成人之后懂得感恩，好好孝敬几位至亲。
　　过年，图的就是热闹喜庆。大家推杯换盏，相互说着吉祥话，没有人主动提起王慧，仿佛悲伤不曾来过。
　　金淼姥姥张兰给三个大男人满上茅台酒，八卦兮兮地问：“亲家，怎么没见ππ的姑姑啊，莫非她找对象的事有了眉目，跟人约会去啦？”
　　未等金父金母开口，正在埋头吃螃蟹的“小能豆”先一步插话：“什么呀，姑姑要在单位值班，本来说好带我逛万达，买乐高、遥控汽车的，这下全泡汤了！”
　　金淼满心失望，耿耿于怀，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赚外快的好方法。他清了清嗓子，像个小大人一样放出诱饵：“姑姑是白衣天使，要身材有身材，要样貌有样貌，其实追求的人不在少数。之所以成为‘黄金剩女’，主要是眼光太高，工作太忙，对初恋仍旧念念不忘。我跟姑姑最亲了，要不要做卧底，从侧面帮你们打探一下。至于辛苦费嘛……”
　　ππ没有明说，伸出五根指头晃了晃，意思是给五百块钱作为报酬。
　　“咱们家ππ真有商业头脑，这么小一点都会谈条件了，将来肯定比在座诸位都有出息！”王岩哈哈大笑，率先捧起臭脚。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说话条理清晰，一套一套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爷爷先付一百元定金，事成之后，重重有赏！”金一鸣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掏出新崭崭的钞票，拍在酒桌上。
　　小金淼动动嘴皮子，就轻而易举拿到好处费，心里自然乐开了花，当下双手抱拳，欣然领命：“遵旨，微臣定不辱命！”
　　众人被“小财迷”少年老成的样子逗得捧腹大笑，觉得这孩子实在太可爱了。
　　老金虽然不是什么育儿专家，却也知道以爱之名进行捧杀，不利于儿子的健康成长。他不愿助纣为虐，抢先一步将百元大钞抓在手中。
　　“大人说话，小屁孩插什么嘴，谈恋爱，找对象，是你这个年龄段该关注的事吗？有时间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放在提升生活自理能力上，咱们可不能助长他的不良习气，培养‘小间谍’！”
　　ππ爸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这一番说辞直击要害，连消带打，很是高明。几位长辈收敛笑意，略显尴尬，再次倒戈。
　　“对对，ππ现在还小，应该以学业为重，不要乱操闲心。”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刚才是我欠考虑，脑子一热就同意了。既然你爸一票否决，那爷爷把话收回，取消卧底计划……”
　　眼见煮熟的鸭子飞走，金淼小嘴一撅，登时不乐意了。他狠狠瞪了多嘴多舌的金希普一眼，小声嘟囔道：“动不动就上纲上线，一点生活乐趣都没有，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儿子公然挑衅老子，不拿自己当盘菜，一下子激怒了老金，要不是碍于“保护伞”众多，不便使用暴力，早就大耳刮子削他了。
　　老金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家庭地位，低估了“四大护法”对小孙子的溺爱程度，这些人是非不分，绝对是帮亲不帮理，偏心偏到太平洋。
　　“大过年的，咋咋呼呼，拉个驴脸，给谁看呐！”
　　“芝麻绿豆大的事，至于吗，你是不是喝多了呀？
　　金一鸣脸色一沉，不容分说，把皱皱巴巴的纸币强行夺走，放在孙儿手心。
　　“这是我给孩子的零花钱，用不着你管。再多嘴，就滚出去！”
　　金淼见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撑腰，成功拿到“血汗钱”，越发颐指气使，对着“大恶人”直吐舌头。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老金知道犯了众怒，再闹下去不好收场，大年三十真有可能被逐出家门喝冷风，连忙伏低做小，自找台阶。
　　“我错了，我错了，甘愿自罚一杯。春晚马上开始了，咱们看电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