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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告别过去 金希普揉揉 ...

  •   金希普揉揉惺忪的睡眼,随手一摸,发现枕边依然空空荡荡。夜色沉沉,万籁俱静,唯有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与之作伴。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最近老是幻听,看来有空得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了。老金换了个容易入睡的姿势,刚刚躺下,耳畔再次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
      这一次他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绝对不是什么幻听,发癔症。三更半夜,一家老小都睡下了,莫非家里进贼了。
      老金心头一惊,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倒霉事接二连三找上门,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抄起床边的小板凳,壮了壮胆子,蹑手蹑脚走出门去。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连拖鞋都没敢穿。
      门外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等老金视线慢慢恢复正常,发现客厅空无一人,异响居然是从儿子房间传出来的。
      金希普暗叫大事不妙,ππ可是家里唯一的独苗,孩子要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向死去的妻子交代。
      老金不敢鲁莽行事,屏住了呼吸,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向屋里窥视。
      ππ房间并没有什么坏人,只有小金淼抱膝坐在飘窗上,将脸埋在臂弯,独自伤悲。他身旁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那是王慧送给十岁儿子的生日礼物。
      看到此情此景,为人父母的老金一阵阵心酸,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强忍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傻儿子,都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不怕明天迟到被黄老师批评呀!”
      金淼止住了哭声,抬起小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盯着老金,撇撇嘴,鄙夷地说:“明天是周末,学校不上课。”
      闹了半天,原来自己颠三倒四,搞错了日期,他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老金又是汗颜,又是惭愧,扎煞着两只手,挠挠日渐稀疏的后脑勺,催促道:“熬夜伤身,影响视力,是一种非常不好的生活习惯,赶紧睡吧!”
      老金这一套说辞完全没有说服力,因为他自己就是经常熬夜的典型代表。夜里12点前几乎没睡过觉,有的时候业主方催图催的急,72小时没合眼,连轴转也干过。
      ππ不以为然,鼻子冷哼一声,又把头扭向了窗外。
      虎父的威严不容挑战,老金见儿子无视他的存在,把一片关怀当成耳旁风,顿觉颜面扫地,遂以家长的口气命令道:“都几点了,赶快睡觉!没有你妈,我还管不住你了是不是?”
      无心的一句话,刺痛了孩子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π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妈妈,我要妈妈——”
      孺慕之情,永生难忘,老金哪壶不开提哪壶,自知嘴欠,勾起了儿子的伤心事。他赶忙跑过去,心疼地轻拍着儿子的后背。
      “对不起,对不起,是爸爸说错话了。你妈她……她在另一个世界……时时刻刻关注着咱们,肯定希望你好好睡觉,快快长大……”
      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比海深,金希普思念亡妻入心入肺,入骨入髓,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下一下重复着抚背的动作。
      光哭是没用的,关键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老金今晚回到家,就瞅见儿子小脸不高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非孩子在学校受人欺负了。这年头,校园暴力频发,家长往往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金希普平复了一下情绪,试探着问:“儿子,在学校没发生不愉快的事吧?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老爸,你爹这一身肌肉可不是白练的!”
      为了展现实力,老金手握成拳,特意曲臂90°,秀秀肱二头肌。
      一个久坐不动,经常对着电脑画图的“油腻大叔”,满身肥油还差不多,哪有什么肌肉可言。
      小金淼被“智障父亲”没头没脑,滑稽可笑的举动,搞得没脾气。只觉爷俩严重代沟,根本没法沟通。他无语地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老金关心则乱,见儿子这副表情,误以为ππ受坏人威胁不敢说,双手摁住对方肩膀,焦急地问:“天塌下来,有爸爸,有老师,有学校给你撑腰。快一五一十告诉我,是不是被高年级同学劫钱了?说话呀,想急死我是不是!”
      ππ手臂被抓得生疼,皱皱鼻子,冷眉冷眼地道出了实情。
      “什么跟什么呀,我们四(2)班三驾马车一块上学放学,一块吃饭撒尿,谁敢拦路抢劫。是周末布置的语文作业,刘老师让以《我的妈妈》为题目,写一篇感恩母亲的作文。妈妈曾经说过,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好想好想她,就用天文望远镜寻找,可满天星海,实在太多了,根本不知道哪一颗是她……”
      “淘气包”一开始就事论事,还没什么,谁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伤心,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想妈的时候,让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独自承受失去母爱的痛苦,真是太残忍,太可怜了。
      老金万分懊悔,无比内疚,这阵子他摆烂躺平,兀自伤悲,完全忽略了孩子的感受。由王慧一手带大,与之无话不谈的ππ,比自己更需要关怀,更需要温暖。他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忙不迭道歉:“别哭别哭,儿子,都是爸爸不好。从今往后,我会多陪伴,多上心,努力做一个称职的父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金氏父子同性相斥,早已习惯由王慧充当“传声筒”、“润滑剂”的相处模式,从金淼小学以后就很少有这样亲昵的举动了,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
      正在这时,爷爷奶奶推门进来,关切地问:“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我们……爷俩关起门来,说体己话呢,这就睡了。”老金怕二老担心,赶紧冲儿子挤挤眼,示意对方打配合。
      “小能豆”秒懂,连忙点头,嗯嗯啊啊地附和着。
      金父金母半信半疑,均是一愣,心说这对冤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近了。
      女主人走了,家里的精神支柱倒了,即便有爸妈帮衬,金希普父子的生活还是偏离了原来的轨道,陷入一团糟。
      命运将这对父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老金心里清楚纵然他有再多的不舍、再多的伤悲、再多的遗憾,也必须接受痛失挚爱的现实,尽快从孤独和绝望的深渊中爬出来,哪怕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哪怕他要独自面对许许多多的困难。
      再这样悲伤颓废下去,不但自己毁了,儿子也要废了。他决定戒烟戒酒,不在孩子面前落泪,学着适应没有王慧照顾的生活。
      为了让ππ走出丧母的阴霾,重新快乐起来,老金公然违背夫妻二人当初的约定,偷偷跑北闸口宠物市场,买了只小狗回来。
      萨摩耶犬不愧为“微笑天使”,萌萌的大眼睛,雪白雪白的绒毛,瞬间俘虏了忧郁少年的心。
      金希普听人说过,萨摩耶是“天使面孔恶魔心”,拆家能力不输二哈。看着儿子又惊又喜,笑得合不拢嘴,心说哪怕小家伙把家里拆得七零八落也认了。
      夫妻缘分一场,已经融入他的心里,他的细胞里,他的血液里,怎么可能说忘就忘。每当老金空虚寂寞,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独自一人,在王慧出事地点的护城河边踱步徘徊,倾诉苦闷。
      车祸发生时,那几截被撞断的隔离墩早已修葺一新,可金希普心灵的创伤却永远无法弥合,成为他心里一直迈不过的坎。得到过幸福的人再失去,总是比从来就没得到更伤人。
      都说少时夫妻老来伴,看着别人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老金羡慕之余,只能在深夜默默舔舐伤口。没有贤妻精打细算,勤俭持家,他无法想象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怎么熬。
      在一个家里面,父亲决定了家庭的高度,而母亲则决定着家庭的温度。老金父子懒于修剪脚趾甲,经常将袜子顶出破洞,以前王慧总嘲笑他们爷俩铁脚无敌,一脉相传,今后再也找不到那样知冷知热的好老婆缝补袜子了。
      王慧人美实在,心细能干,家务活大包大揽,将父子二人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老金总想着以后补偿,谁知再也没有以后了。都说好人一生平安,自己的媳妇没招谁,没惹谁,怎会遭遇如此不幸。
      最近一段时间,金希普总是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王慧面孔模糊不清,向他挥手告别。老金依依不舍,泪流满面,在一个类似彭罗斯阶梯的空间内不停地奔跑,却始终追赶不上。
      老金不知道这有什么寓意或暗示,只知道他已彻底失去此生的挚爱,失去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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