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水》见文白

68、转送看守所 见老爷子宁

　　见老爷子宁折不弯，甘愿以死自证清白，赵威赶紧命小林给金一鸣倒水，好言安抚：“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就是例行公事问几句，您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犯不着这么激动。”
　　“‘颐养天年’养老服务中心毫无诚信可言，真是害人不浅，坑了数千名无依无靠的老人，凭白卷走十几个亿。大家咽不下这口气，才去维权的，请问我们何错之有？”
　　教导员从警多年，亲自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稍一接触，便把对方的脾气秉性摸得透透的。
　　金一鸣性情耿直，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一看就是那种容易上当，没有心机的老实人。
　　对付这类犯罪嫌疑人，用不着过多审讯技巧，只需捧着顺着，一步步诱导他们说出真相就成。赵Sir冲林锋使了个眼色，让他做好记录准备，随即收敛厉色，摆出一副闲话家常的样子。
　　“老爷子，看您谈吐优雅，气质不凡，退休之前肯定是当过领导干部的人吧？快跟我们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警方好根据线索，顺藤摸瓜，早日将那些犯罪分子绳之于法。”
　　“赵警官火眼金睛，果然好眼力。本人酷爱文学，文笔不错，年轻时到党校进修，曾在单位担任过厂办主任。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买养老公寓这事啊，要从我的老伙计孟胜利说起……”
　　影视剧中的警察形象多是横眉立目，黑脸包公一样的人物，碰到“赵教”这等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高级警官，金一鸣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他渐渐卸下防备，竹筒倒豆子般将前后经历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连买沙棘臭氧等保健品，被儿女数落的糗事也没隐瞒。
　　赵威等人全程耐心聆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们配合默契，时而旁敲侧击，变换招数，打听写举报信的过程；时而察言观色，前后验证，测试老老金有没有在撒谎。
　　经过长达六个小时的柔性审问，口供终于录完。教导员怕老同志身体吃不消，连忙叫人点了荤素搭配的盒饭，请金一鸣到滞留室稍事休息，垫垫肚子。
　　他们简单对付两口，马不停蹄汇总材料，进行复盘。经过热烈讨论，调查组认为金一鸣的口供基本属实，可以排除他精心策划“11.9”上访事件，围攻政府机关，意图扰乱社会秩序的嫌疑。至于他联名上书，向省纪委举报主抓基建张姓副市长收受贿赂，一路开绿灯的事情，需要进一步核实调查。
　　自打退休清闲以后，老老金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长篇大论，侃侃而谈了。他又饿又累，也顾不上讲什么风度，如风卷残云一般将盒饭吃得精光，连酸梅汁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饱喝足，老爷子躺在滞留室的长椅上休息，他审视自己今天的表现，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可以打90分。虽然赵警官对后续如何处理只字未提，从种种蛛丝马迹、关怀照顾判断，应该不算太坏。老爷子坚信法律是公正的，既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蛀虫。
　　这几天，金一鸣东躲西藏，四处打游击，如今一切尘埃落定，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老同志和衣而睡，很快进入梦乡。
　　次日天明，根据生物钟的指引，老老金习惯性地到点起床，刷牙上厕所。他刚要翻身，差点从一肩宽的长椅上摔下来，老同志连滚带爬，着实狼狈，幸好旁边没人，否则真是丢大人了。
　　开局不利，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兆头，令“老年犯”意想不到的事，与家人早日团圆的希望很快就将破灭。
　　十点一过，两个生面孔的警察闯进滞留室，让金一鸣赶紧收拾东西，跟他们走。
　　老爷子虽觉二人态度粗暴，很不友好，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问：“是无罪释放了吗？真没想到，现如今公安机关的办事效率都这么高了。”
　　“想什么好事呢，你的案子没完，只是拘留超过24小时了，必须转到看守所。你趁早老实交代问题，别连累我们扣奖金，背黑锅！”一位血气方刚的年轻警察出言警告，充满了敌意。
　　“嘘——，小声点，注意组织纪律，头儿听见了又该不高兴了。”一旁老成干练的警察赶忙制止。
　　老老金虽然上了年纪，还没到老年痴呆的程度，心道不妙。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八成着了赵林二人的道了，哼，现在的警察心机太深，套路满满，真是防不胜防啊！
　　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金一鸣再不情愿，阶下囚的身份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了。他一边整了整皱皱巴巴的上衣，一边询问右手边态度好点的警察：“同志，同志，我金一鸣安分守己，连只蚂蚁，蟑螂都不忍心踩死，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犯罪分子，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进了看守所之后，大概会关多久？你们可不能草菅人命，制造冤狱啊！”
　　中年警官不想被“唐僧”碎碎念，纠缠个没完，连忙打哈哈敷衍：“老人家，身正不怕影子斜，您如果真的清白，就应该相信组织。至于会羁押多久，我可说不准，具体得由司法机关来定。”
　　随后，在一左一右两位警察的监护下，金一鸣被带上了警车。
　　宋城看守所远离市中心，位置比较偏僻，高墙壁垒，守卫森严。门口的道路年久失修，泥泞不堪，每当有渣土车经过，便会尘土飞扬，狼烟滚滚。
　　老老金一到地方，就觉得嗓子发痒，浑身不舒服。老了老了，还要蹲号子，吃苦受罪，真够悲催的。
　　一步错，步步错。从金一鸣踏进宋城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宣告着他从同志变成了罪人，彻底失去人身自由，再也不能喝酒泡茶，闲逸度日了。
　　进了监狱，一切行动听指挥，必须百分百服从管教，什么人格、尊严、廉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踩得稀碎。爱干净、有洁癖的老同志，一进去就被要求脱光光，接受全面细致的检查。
　　老老金没有裸露癖，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光不出溜实在有辱斯文，犹犹豫豫不想脱衣服，刚要张嘴跟狱警商量留条内裤，就被对方一句话给怼了回去。
　　“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耽误时间！进了监狱，甭管年龄多大，官阶多高，都只有犯人这一种身份，任何人都没权利搞特殊化。”
　　得，倚老卖老的路子被人家彻底堵死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金一鸣迫于无奈，只能学老子逆来顺受，忍辱负重。
　　他老老实实脱个精光，赤条条接受检查，本以为只是走个形式，没想到人家来真的，不但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搜了三遍，还扒开□□，检查有没有夹带违禁品。
　　如此奇耻大辱，亘古未有，老同志又羞又气，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娘胎。
　　监狱规矩多多，纪律严明，拉屎撒尿都得向狱警请示，远不比在家舒服。养尊处优日久的金一鸣，哪哪都不适应，暗自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写什么举报材料，以至于得罪权贵，落得如此下场。
　　大通铺人挨人，汗臭、口臭、狐臭、脚臭冲鼻辣眼，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犹如交响乐，搅得老老金心烦意乱。老同志睡眠质量本就不好，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索性瞪着两眼做挺尸状，熬了一宿。
　　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金一鸣身陷囹圄，情况不明，最在乎、最牵挂、最放不下的还是他的家人。
　　老爸进了看守所，事情急转直下，金希普不敢隐瞒，当晚召集小妹到老宅议事，商量对策。
　　朱丹心疼老伴，哭得稀里哗啦，一面抽纸巾擤鼻涕，一面像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
　　“你爸工作一帆风顺，从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他在里边吃不好，睡不好，会不会受人欺负，想不开啊？”
　　看守所是和监狱，戒毒所齐名的三大暴力机关，通常是大魔王进去小绵羊出来，怎么可能不遭罪，不受委屈。
　　老金着急上火，嘴角长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忍不住抱怨：“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逞能作死，这下满意了吧。捅这么大一篓子，谁有本事给他擦屁股！”
　　“白眼狼，能不能把你的臭嘴闭上，少说两句。你小的时候，爸可没少带你开小灶，去游乐场。”媛媛伶牙俐齿，朝不孝子飞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