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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罩不住”的心机 “我跟施工 ...

  •   “我跟施工方都交过底了,没说要设计变更啊。甲方事儿可真多,那个曹德宝屁都不懂,就会瞎指挥,三天两头冒小火花,设计图改来改去,还有完没完了?”
      “嘘——,甲方虐我千百遍,我待甲方如初恋,你也算是设计院的老人了,这点道理还不清楚。有空跟曹总联系一下,按照业主方的要求,把设计方案再好好优化优化,态度一定要谦卑点哈。”
      以前的设计院地位高不可攀,设计师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可如今市场竞争激烈,利润逐年下滑,业主方金主爸爸的话就是圣旨,敢说半个“不”字,轻则劈头盖脸骂你一顿,重则百般刁难,拖欠设计费。
      吐槽归吐槽,该干的活还得照样干,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老大,说了算,咱们是舔狗的乙方呢。
      金希普主动找赵正良谈心,本来是打探情况,求安慰的,谁承想私事没聊几句,硬性任务倒是分派的挺快。
      “罩不住”诚不欺我,果然是压力层层传导,责任层层落实。他光动嘴,不动手,烧脑的累活全让手底下人干了。完全不体恤别人正承受着家庭变故,丧妻之痛,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老金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郁闷不已,一屁股坐回工位。刚打开电脑,公司内部办公聊天软件,就有人呼唤他。
      金希普打开闪动的聊天窗口,定睛一看,原来是坐在他后面工位丁冬发来的消息。
      “师傅,这会儿说话方便不?”
      小丁是哈工大毕业,去年校招入职的。公司素有“老带新”的光荣传统,帮助新同事快速成长,实现从象牙塔懵懂学子到独当一面设计师的转变。金希普与丁冬签订了师徒合同,毫不藏私,手把手传授业务技能,宝贵经验。
      师徒二人携手并肩,同行同止,一起讨论设计方案,一起加班加点赶图,一起去工地迎检吃灰,一起挨业主方领导数落,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老金性格耿直,有什么说什么,不明白徒弟为何拐弯抹角,多此一举。刚想回身,面对面交流,却被小丁用咳嗽制止。
      他的“好讯通”闪个不停,接二连三收到小丁发来的消息。
      “师傅,别回头,有些话不能当众说。”
      “你不在这几天,部门发生了一些事情,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份上,我必须给你通个气。”
      “看完信息,请及时删除,小心隔墙有耳,某些人通风报信!”
      “出什么大事了,如此神神秘秘的,难不成‘罩不住’要下台了?”老金一边劈里啪啦敲着字,一边警惕的环视左右。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姓赵的一时半会儿还滚不了,你可要多加小心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越听越糊涂了。师傅平日待你可不薄,赶紧给我透个实底。”
      “师母出事的第二天,赵主任就被鲲鹏软件园项目的曹总叫去,狠批了一顿。说设计院这边派去的人无组织,无纪律,服务态度奇差,交底才进行一半就跑了。”
      遭到甲方领导投诉,老金大感冤枉,连忙十指如飞在键盘上打字。
      “事发突然,我那天专门在好讯通给赵主任发信息请假,提前离开处理丧事,他没安排人接手吗?”
      “估计是漏看了吧,第二天一早开会,咱们的人即便赶过去也晚了。总之,“罩不住”把一切责任推到了你头上,回来就大发雷霆,召集部门全体人员开会。他借题发挥,指桑骂槐,说最近设计质量严重下滑,个别同志工作懒散,不思进取,没有一点担当和责任心。业主召集开会,家里临时有事,连招呼都不打,人就跑了,给公司、给部门造成了非常不好的负面影响。今后要杜绝类似事情再次发生,甭管家里出了多大事,死了多少人,只要在设计院干一天,就得服从工作安排,坚守岗位……”
      “明明是他自己失职,没协调好,却让我来背黑锅,什么人呐这都是?”
      金希普一拍桌子,肺都要气炸了。
      办公区是开敞式的,周围同事探头探脑,纷纷投来探寻的目光。
      “师傅,冲动是魔鬼,千万要冷静!‘罩不住’这次杀一儆百,明摆着针对你。他周一见你没来上班,当着我们的面说丧假只有三天,谁也不能搞特殊化,给你按缺勤处理,月底扣罚奖金。”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样无耻的,赵正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是十足的阴险小人。怪不得没人去参加追悼会,同事们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他这是蓄意打击报复,让自己变成“全民公敌”,“害群之马”,彻底被孤立。
      如果年轻个20岁,老金一定会高举拳头,将对方狠狠揍一顿,然后无所顾忌地说“老子辞职不干了”。可他现在人到中年,冲动不起,任性不起,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没有这份稳定的工作,喝西北风啊。
      经过一番短暂的权衡利弊之后,这位丧偶不久的中年男人最终选择了妥协与隐忍,决定夹着尾巴做人。他给小丁回了“多谢提醒,友情后补”八个字,满心苦涩地关闭了聊天窗口。
      人倒霉,喝凉水都会塞牙。老婆意外去世,家里家外两头忙,已经够惨了,没想到无端背锅,在单位还要受领导排挤。要不是他为人乐观,心理承受能力还行,恐怕早就寻死觅活,跳楼跳河了。
      一个月后,舞照跳,马照跑,一切恢复如常,就好像王慧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一样。只有老金还沉浸在断弦的悲痛当中,长时间走不出来。
      妻子的骤然辞世,宣告着家庭解体,老金的世界彻底由彩色变成黑白,脸上再也没了笑容。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所有的悲伤、忧愁、焦虑、迷茫终究与他人无关,唯有他一个人默默承受。
      他思念亡妻太深,整夜整夜地失眠,吃什么都不香。每天借酒浇愁,喝得晕晕乎乎,不是坐过站,就是摸错门;不是忘接孩子,就是忘带钥匙。
      儿子丢三落四,精神萎靡不振,二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出意外。
      因为工作马虎,经常迟到早退,没少挨领导批评,可赵正良也仅限于口头教育,不敢有实质性的处罚。
      每个单位都有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刺头”,赵主任一怕老金持刀行凶,威胁到自身生命安全;二怕他酗酒闹事,连累自己背锅,为了保住位子,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常言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过去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画图,总被领导收拾,穿小鞋。如今摆烂躺平,从早喝到晚,状态奇差,反而无人敢惹,可以在单位横行。看来光闷头干活不行,时不时也要当当恶人。
      贤妻的不幸离世,对小家庭而言,绝对是毁灭性打击,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世界,勤快人永远是懒人的奴隶,那些脾气好的人,都在受气;会照顾别人的,往往没人照顾。
      王慧生前常说,老公和儿子是“大懒”与“小懒”,酱油瓶倒了都不扶,要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辈子。
      父子俩不以为然,总是不服,说之所以生活懒散,不爱做家务,全是被某人一手包办给惯的。这种鸡零狗碎的小事,一学就会,没什么难度,做家务简直是大材小用,对他们才华的浪费。
      等他们真正去做,才知道家务活不显功,曾经的女主人为这个家默默付出、奉献了多少。又要做饭,又要洗碗,又要拖地,又要倒垃圾,还有数不尽的脏衣服需要换洗,乱糟糟的房间等着打扫。
      怪不得爱妻曾经白皙粉嫩的纤纤玉手已经布满老茧,每天晚上累得腰酸背疼,倒头就睡,她一个人抗下所有的家务活,真是太不容易了。
      去年结婚纪念日,夫妻二人小酌几杯,王慧借着酒劲开玩笑说绝不能走到丈夫头里,否则房子被人住,车子被人开,老公被人睡,儿子被人虐。
      老金当时认为媳妇这是在故意敲打,警告他别在外面拈花惹草,根本没当回事。怎知祸从天降,发妻说走就走,竟会一语成谶。
      王慧的遗物原样放着,一件没扔。她的牙刷,她的毛巾,她的衣服,她的鞋子,还残留着亡妻的气息,是老金睹物思人,凭吊缅怀的寄托。
      翻看昔日三口之家的温馨照片,金希普泪流满面,悲不自胜。贤妻良母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甜美,只可惜天意难违,无人可以抵挡命运的摆布,他们夫妻阴阳两隔,此生再难团圆。
      午夜梦回,老金泪湿枕巾,又一次听到王慧温柔深情,充满爱的呼唤。
      “老公,老公,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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