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早操队列与双份豆浆 同上 ...
-
衡阳十月的早晨总裹着一层薄雾,附中的操场浸在微凉的空气里,塑胶跑道上还凝着夜露。
陆衍到教室时,早读铃还没响。他习惯性地走后门,在最靠近墙角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抽出英语书挡在面前。这个位置能看见窗外老樟树的枝桠,也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至少他之前是这么以为的。
“陆衍!”
熟悉的声音从教室门口炸开,带着点运动后的喘息。陆衍抬头,就看见陈嘉言背着书包大步走进来,校服拉链拉到肚脐眼,露出里面黑色的篮球背心,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跑完步直接过来的。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陆衍缩了缩脖子,假装没听见,把脸埋进英语书里。
陈嘉言却径直走到他桌前,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放在他桌上,杯壁上凝着水珠。“跑完步顺路买的,无糖,你上次说怕甜。”他压低声音,虎牙露出来一点,“快喝,凉了就没豆香味了。”
陆衍盯着那杯豆浆,指尖动了动。杯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杯口插着吸管,还带着陈嘉言掌心的温度。他想起上周在石鼓书院,陈嘉言也是这样,把温热的猫条塞到他手里。
“……谁要你买了。”他声音很小,却还是伸手接过了豆浆。
前排的女生偷偷回头看,眼神里带着好奇。陆衍把豆浆塞进桌肚,假装认真背书,耳朵却悄悄红了。
早操铃响起时,陈嘉言已经在他座位旁边站定,帮他把椅子推进去。“走,做操去。”他自然地拍了拍陆衍的肩膀,“今天测800米,我看好你。”
陆衍跟着他往操场走,晨雾还没散,阳光穿过樟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嘉言走在前面,跟他讲早上在食堂抢到最后两个肉包子的英勇事迹,陆衍没说话,却悄悄放慢了脚步,让他能跟上自己的频率。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班级。高一(3)班的队列在最右边,陈嘉言作为体育委员,站在队伍最前面喊口令:“稍息!立正!”声音洪亮,穿透整个操场。
陆衍站在第三排,目光落在陈嘉言的后脑勺上。那人头发剪得很短,发茬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脖颈线条利落,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为打篮球而隆起的肌肉线条。
“接下来是800米测试。”体育老师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男生第一组准备——”
陈嘉言举手示意:“老师,我跟第一组一起跑。”他回头,冲陆衍眨了眨眼,“给你示范一下正确姿势。”
哨声响起,第一组的男生像箭一样冲出去。陈嘉言跑在第二道,步幅很大,呼吸均匀,手臂摆动有力,经过陆衍面前时,还特意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看好了。”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像湘江里的星子。陆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某个角落,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测试结束,陆衍的成绩勉强及格。他扶着膝盖喘气,一瓶矿泉水递到面前。
“给。”陈嘉言拧开瓶盖,自己先灌了一口,“你步频太快了,最后两百米没力气。下次我带你练,教你调整呼吸。”
陆衍接过水,指尖碰到陈嘉言的手背,温热的。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没说话。
课间操结束回教室,路上遇到同班的李浩。李浩撞了撞陆衍的肩膀,挤眉弄眼:“哎,陈嘉言怎么对你这么好?又是买豆浆又是陪跑步的,该不会……”
“闭嘴。”陆衍打断他,把水瓶塞进书包,“别瞎说。”
李浩笑着跑开:“我懂我懂,秘密嘛,我不说。”
陆衍回到座位,发现桌肚里又多了一颗橘子糖,糖纸亮黄色,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糖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800米进步很大,奖励的。”
字迹潦草,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陆衍把糖纸夹进数学课本,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老师讲三角函数,陆衍听得云里雾里,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忽然,一张折叠的纸条从前面传过来。
展开,是陈嘉言的字迹:“sin(A+B)=sinAcosB+cosAsinB,记不住就写在手上,考试的时候偷偷看。”
陆衍抬头,看见陈嘉言正假装认真听课,后背挺得笔直,耳朵却有点红。他低头看着那行公式,把它抄在手腕内侧,笔芯是蓝色的,字很小,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中午去食堂吃饭,陈嘉言理所当然地跟他坐在一桌。餐盘里,陆衍的糖醋排骨明显比别人的多两块。
“食堂阿姨给我的多,”陈嘉言把排骨夹到他碗里,“我不爱吃甜的,给你。”
陆衍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看陈嘉言,对方正低头扒饭,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天台,陈嘉言说:“壳里的人,应该也想晒晒太阳。”
现在,太阳好像真的照进来了。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静悄悄的。陆衍在做数学题,陈嘉言在旁边背单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陆衍偶然抬头,看见陈嘉言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抿,认真的模样和平时的跳脱判若两人。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校园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放学铃声响起时,陈嘉言收拾好书包,走到陆衍桌前:“走,去石鼓书院?今天元宝应该还在晒太阳。”
陆衍合上课本,把那张写着公式的纸条仔细折好,放进钱包夹层。“嗯。”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飘下来几片,落在两人肩头。陈嘉言自然地接过陆衍的书包,挎在自己另一边肩膀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馅的包子?”陈嘉言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问,“我去食堂抢。”
陆衍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韭菜鸡蛋。”
“行,包你满意。”
衡阳的黄昏温柔得像一首诗。两个少年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长、重叠,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绕,枝桠在风里轻轻相触。
而陆衍手腕内侧的蓝色公式,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那是他收到的,第二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