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半度微光》小屿森

4、雨夜投奔 同上

　　衡阳的夜雨来得急，像极了陆衍此刻的心情。
　　他站在自家楼下，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期中成绩单——数学59分，距离及格线只差一分，却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楼上的客厅灯亮得刺眼，隐约能听见爸妈争吵的声音，隔着墙壁和雨幕，像钝刀割在神经上。
　　“我早就说过，他不是读书的料！”妈妈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当初就不该把他生下来，跟着我们受苦！”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爸爸的声音沉闷，带着酒后的含糊，“现在怪我？早干嘛去了！”
　　“怪我？怪我没本事？那你去赚大钱啊！连个孩子都养不好！”
　　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妈妈的哭喊：“离就离！谁怕谁！”
　　陆衍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没有伞，也没有地方可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嘉言发来的消息：“今天篮球训练结束，要不要去吃口味虾？我请客。”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不。”
　　然后关机。
　　他不想让陈嘉言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他的家是这样的一团糟，他的父母是这样不堪，他自己是这样……失败。
　　雨越下越大。陆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迈开步子，沿着熟悉的街道，穿过解放大道，走过石鼓书院的门口——那里已经关门了，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台阶——然后沿着湘江南路，一直走。
　　他走过他们一起吃过炒粉的夜宵摊，走过他们一起等公交的站台，走过他们一起躲过雨的屋檐。每一个地方，都有陈嘉言的影子。那个总是笑着递给他糖的人，那个说“壳里的人也想晒太阳”的人，那个把光塞到他手里的人。
　　不知不觉，他停在了陈嘉言家楼下。
　　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楼道灯坏了，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陆衍站在雨里，仰头看着那扇窗。他知道那是陈嘉言的房间——上周陈嘉言发朋友圈，拍了一张书桌的照片，背景就是这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
　　他应该上去吗？
　　理智告诉他，不该。太冒昧了。太唐突了。他凭什么在和家人吵架后，跑到别人的家里寻求安慰？他算什么？
　　可是身体比脑子快。他已经走到了单元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没锁的铁门。楼梯很陡，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音。他一步步往上走，数着台阶：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
　　三楼的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传来陈嘉言的声音，好像在跟谁打电话。
　　“嗯，知道了，我明天就把笔记给她……没事，妈，你别操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陆衍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见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在楼下抓栏杆时沾上的铁锈，指节泛白，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乞丐。一个在雨夜里流浪，闯入别人温暖世界的乞丐。
　　他退后一步，转身想走。
　　“陆衍？”
　　门开了。陈嘉言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手机，惊讶地看着站在黑暗楼道里的他。“你怎么……”
　　他没说完。因为陆衍的状态太不对劲了——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睛里是压抑的红血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陈嘉言的手机掉在地上。他冲过来，一把抓住陆衍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淋成这样？”
　　陆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陈嘉言抓着自己的手腕，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他冰冷的皮肤。
　　“先进来。”陈嘉言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屋里，“妈！我同学来了！你先睡！”
　　屋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陈嘉言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放着几个篮球抱枕，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陆衍站在玄关，脚底下的水渍洇开一小片深色。
　　“鞋子脱了。”陈嘉言蹲下来，不由分说地帮他解鞋带，“怎么不穿雨衣？电话也不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陆衍低头看着他。陈嘉言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侧脸线条温和，眉头微蹙，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我跟我爸妈吵架了。”陆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他们要离婚。为了我。”
　　陈嘉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衍的眼睛：“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陆衍没说话，算是默认。
　　“傻不傻。”陈嘉言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盖在陆衍头上，开始帮他擦头发，“吵架就吵架，跑出来干嘛？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毛巾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动作轻柔。陆衍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点温热和摩擦，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一松。
　　“我去给你放热水。”陈嘉言把毛巾搭在他肩上，“洗个澡，不然会感冒。衣服我妈刚烘干的，你应该能穿。”
　　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陆衍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身体，把一路带来的寒意和疲惫一点点冲走。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自己，眼眶忽然红了。
　　他不是想哭。只是觉得……太难堪了。
　　洗完澡出来，陈嘉言已经把客厅收拾好了，沙发床铺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碗姜汤。
　　“先把姜汤喝了。”陈嘉言把碗推过去，“驱寒的。牛奶也喝，助眠。”
　　陆衍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姜汤，辛辣的味道冲得鼻子发酸。
　　“你爸妈……经常吵架吗？”陈嘉言在他对面坐下，递给他一块干毛巾，“擦擦头发，别着凉。”
　　“嗯。”陆衍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为了钱，为了我，为了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爸妈也吵过。”陈嘉言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爸调职来衡阳的时候，我妈不同意，吵了半个月。后来我爸说，至少让我试试，她才答应跟我一起来。”
　　陆衍抬头看他。
　　“吵架很正常。”陈嘉言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但不代表他们不爱你。大人有时候很笨，只会用吵架来表达担心。”
　　陆衍握着碗，指尖发烫。“可他们都说……后悔生了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嘉言忽然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烫得陆衍一颤。
　　“我后悔。”陈嘉言说，“我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如果我早点遇见你，就能早点告诉你，你很好，值得被爱，一点错都没有。”
　　陆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陈嘉言没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把他冰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窗外，雨还在下。但屋里的灯光很暖，牛奶很甜，握着他的手很热。
　　陆衍想，也许今晚，他可以不用做那个在雨里流浪的人了。
　　因为有人愿意，为他留一盏灯，开一扇门，给一个拥抱。
　　哪怕只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