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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子糖与石鼓的樟香 陈嘉言以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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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的夜宵摊总裹着一层挥不散的烟火气。
炒粉店的老板是个光头大叔,看见陈嘉言就笑着打招呼:“小陈又来啦?今天加两个蛋?”陈嘉言熟稔地拉开塑料凳坐下,把书包往旁边一放:“叔,两份炒粉,一份加双份醋,多放辣椒,另一份正常做就行。”
陆衍愣了愣,看着陈嘉言把筷子递过来,指尖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你怎么知道我要加双份醋?”
“上次在校门口买刮凉粉,你跟老板说‘醋多放,辣少放’,我排你后面,听见了。”陈嘉言拆开一次性碗,把蛋挑到陆衍碗里,“快吃,凉了就坨了。”
炒粉的热气熏得陆衍眼眶发酸。他低头扒饭,醋的酸混着辣椒的辣,冲得鼻腔发痒。陈嘉言坐在对面,吸溜着粉,说起下午篮球训练的事:“我们队那个中锋,今天投篮三不沾,砸到了教练的头,教练追着他跑了半个球场,笑死我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糖,推一颗过来,“给你留的,刚才在超市买的,还是那个味。”
陆衍接过糖,糖纸还是亮黄色的。他把糖含在嘴里,甜味漫开,刚才堵在心里的那团湿冷,好像又被冲散了一点。
吃完粉,两人沿着解放大道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陈嘉言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篮球服号码——23号。他忽然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晃了晃:“加个微信呗?以后你要是想吃炒粉,或者去石鼓书院看猫,喊我就行。”
陆衍摸出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扫了他的码。陈嘉言的头像是张篮球场的照片,背景是南岳的山尖。通过好友后,陆衍看见他的个性签名写着:“今日份快乐是三分球和橘子糖。”
“你……为什么总给我糖?”陆衍问。
陈嘉言把手机塞回口袋,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妈说我小时候爱哭,给颗糖就不闹了。我觉得你……比那时候的我还能憋,所以多备点。”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橘子味的确实好闻,像衡山的橘子,我上周回去摘的。”
陆衍没说话,指尖摩挲着手机壳,那里还留着刚才炒粉的温度。风从湘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樟树的香,他忽然觉得,今晚的衡阳,好像没那么冷了。
之后的三天,陆衍没再见到陈嘉言。他照常上课、发呆、躲在天台角落啃面包,只是口袋里多了两颗橘子糖,糖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夹在数学课本里。
周五放学,他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陈嘉言靠在栏杆上等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子,看见他就挥手:“陆衍!走,去石鼓书院,我昨天看见那只三花猫了,还带了小猫条!”
陆衍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两人沿着湘江南路走,周末的江边挤满了人,卖糖油粑粑的担子冒着热气,有人弹着吉他唱《南山南》,调子飘在风里。陈嘉言走得慢,特意跟他并排,时不时指给他看路边的花:“你看那丛野菊,开得比我们学校花坛的还好。”
石鼓书院的门楣在阳光下泛着古旧的红。进去是一条青石板路,两旁的老樟树遮天蔽日,空气里全是草木的清香。陈嘉言熟门熟路地拐进侧院,果然看见那只三花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肚子圆滚滚的,看见人就喵了一声。
“看吧,我说它在。”陈嘉言蹲下来,拆开猫条递过去,“这猫叫‘元宝’,我上周问了守门的爷爷,说它在这住了五年了。”
陆衍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头。元宝蹭了蹭他的手心,毛软乎乎的。陈嘉言从纸袋子里掏出本书递给他:“给你的。我看你数学卷子上的错题,都是基础公式没记牢,这是我整理的笔记,字丑,你凑合看。”
是本封皮干净的笔记本,里面全是工整的蓝笔字迹,重点公式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画了小太阳的标记。陆衍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给陆衍的微光补给包。”
他的耳朵突然有点热。
“不用还我,”陈嘉言把猫条递到他手里,“你慢慢看,看不懂问我。我周六都在这看书,陪元宝晒太阳。”
两人坐在台阶上,元宝趴在中间打呼噜。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陈嘉言靠在柱子上,翻着手里的《百年孤独》,忽然开口:“陆衍,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衍愣了愣。他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以前想当画家,画衡阳的老巷子,画湘江的船,画奶奶买的糖油粑粑。后来家里吵得厉害,他就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躲起来。
“……不知道。”他说。
“我想当建筑设计师。”陈嘉言把书扣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回雁峰,“我想设计那种有大落地窗的房子,能看到南岳的云,能晒到太阳。到时候,给你留一间朝南的房间,放你的画架。”
陆衍猛地转头看他。陈嘉言的侧脸在阳光下镀了层金边,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的翅膀。他是不是说得太快了?陆衍想,可陈嘉言的眼神那么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谁要你的房间。”陆衍别过脸,声音却软了下来,“……画架我自己买。”
陈嘉言笑起来,虎牙露出来一点:“行,你自己买,我帮你搬。”
风卷着樟叶的香吹过来,元宝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陆衍摸了摸口袋,里面又多了一张亮黄色的糖纸。他忽然觉得,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关于未来的碎片,好像正一点点拼凑起来。
傍晚离开的时候,陈嘉言骑着单车送他到附中门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的树。陈嘉言捏了捏刹车,从车筐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给你的,刚才在巷口买的。”
是个小小的石膏娃娃,画着笑脸,身上写着“平安”两个字。陆衍握着那个娃娃,指尖的温度慢慢传过去。
“下周……我还来石鼓书院。”陈嘉言蹬着单车倒退两步,笑着喊,“记得带数学卷子!”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石膏娃娃,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忽然笑了。
衡阳的秋天,好像真的变暖了。
而他的孤岛,正在被一个人,一点点凿开裂缝,放进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