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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折的飞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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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一路往前,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清晨的长沙已经慢慢升温,阳光撞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目的强光,和昨天傍晚那副令人窒息的模样重合在一起。陈嘉言靠在后座,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腕上那枚银手链,铜锁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昨夜醉酒宣泄出来的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剩下的是现实压下来的沉重。他心里清楚,甲方在业内体量不小,手握不少项目资源,得罪他们,对整个设计院都意味着损失。领导找他谈话,多半不会向着自己。
车子停在写字楼楼下。陈嘉言付完车费,仰头望向高耸的楼宇,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大厅。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他略显疲惫的眉眼,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宿醉过后的苍白还没有完全褪去。
推开部门办公室的门,空气格外压抑。往日里键盘敲击、低声讨论的声响弱了大半,不少同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窃窃私语被刻意压得很低。实习生小周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愧疚又忐忑的神色,缩在工位上不敢抬头。
陈嘉言没有说话,放下背包,刚坐到自己的格子间,办公桌上的座机便响了起来。是主管的办公室内线。
“陈嘉言,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情绪,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知道了。”陈嘉言低声应答,放下听筒。
路过小周工位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垂着头的实习生。“不关你的事,不用愧疚。”他声音很轻。
小周猛地抬头,眼眶有点发红:“陈工,对不起……是我把话传过去,甲方那边直接发火了。”
“就算没有你传话,矛盾早晚也要爆发。”陈嘉言淡淡扯了扯嘴角,“是我自己不愿意妥协。”
说完,他转身走向主管紧闭的办公室门,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
推开门,主管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打印出来的项目方案图纸,旁边摆着甲方发来的正式投诉函,白纸黑字格外刺眼。
“坐。”主管抬眼看向他,指尖点了点那份投诉文件,“嘉言,你也是老设计师了,从北京调回我们院,我本来很看重你的能力。你看看,甲方直接投诉到院总那边,说你态度强硬,拒不执行项目修改要求。”
陈嘉言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王主管,方案最初敲定的时候,甲方明确要求做中式古典园林,保留石鼓书院飞檐元素,植入樟树与南岳云纹。”他语气平稳,“全套方案我们反复对接确认过,现在临时推翻核心构思,强行加入大型音乐喷泉、七彩激光秀,整个园林的中式意境会直接被破坏掉。我可以调整细节,但不能毁掉整套设计的内核。”
“内核能当饭吃吗?”主管皱起眉头,指尖叩击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甲方出钱,甲方就是上帝。客户要音乐喷泉,那就改!艺术理想要建立在项目落地的基础之上。你坚持那些所谓的韵味,项目黄了,院里损失一大笔合作,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我担得起。”陈嘉言目光没有闪躲,“但我不愿意用妥协中式园林的灵魂,去换取项目落地。堆砌灯光喷泉,随便找个流水线设计师都能完成,他们不需要我。”
主管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脸色沉了下来。“你非要这么倔?院里可以给你折中,喷泉规模缩小,原有景观尽量保留一部分,各退一步。”
陈嘉言脑海里闪过陆衍昨夜的话,又想起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飞檐轮廓,那些樟树的排布,层层叠叠的南岳云纹。一旦妥协退让,改开一道口子,后面甲方只会源源不断提出更多破坏整体的要求,到最后,这份属于中式的浪漫,会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做不到折中。”他缓缓摇头,“喷泉一立,整个园林的气场就乱了。”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死寂,空调冷风呼呼吹着,吹得图纸边角微微卷起。主管盯着他看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冷了几分。
“既然你不肯配合项目调整,这个项目,你就不要再接手了。院里两个方案,第一,你主动向甲方书面道歉,按照对方需求修改图纸;第二,调离这个项目组,后续院里会重新评估你的岗位。”主管顿了顿,话里带着隐晦的警告,“你好不容易才从北京调回来,想清楚,不要断送自己在长沙的发展。”
调离项目组,重新评估岗位,这话语背后的潜台词,陈嘉言听得明明白白。轻则调去做边缘辅助工作,重则直接辞退。
他坐在椅子上,心底不是没有动摇。他热爱设计,不想就这样狼狈退场。可一想到要亲手毁掉自己用心打磨的方案,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陆衍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别为难自己,无论什么结果,家里有热饭等你。
短短一行字,像一股暖流,瞬间稳住了他纷乱摇摆的心。
陈嘉言抬起头,眼神变得格外清明:“王主管,我不会写道歉信,也不会按照甲方的要求改动园林核心设计。如果院方只能接受这两个选择,那我选择离职。”
主管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直接说出离职两个字,愣了一瞬,眉头狠狠皱起:“你想好了?冲动说完,以后再后悔就来不及。”
“我想清楚了。”陈嘉言语气平静,“我可以失去这份工作,但我不想丢掉做设计的初心。”
谈话结束,他从主管办公室走出来,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压在肩头沉甸甸的巨石,仿佛骤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落落。
整个办公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过来。陈嘉言没有理会旁人各色的眼神,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个人物品。
键盘鼠标是院里的,留下。电脑里面的项目图纸全部属于公司,他不能拷贝带走。属于他的,只有几个旧笔记本,一支常年画图磨得掉漆的钢笔,还有陆衍早上给他装在包里的一小包纸巾。三个堆积的咖啡杯,那半杯早已冷透的拿铁,还静静摆在桌面。
小周看见他收拾东西,眼眶一下子红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陈工……真的要走吗?”
“嗯。”陈嘉言合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你的方案那么好看,那些樟树、飞檐,明明那么棒。”小周声音带着委屈,“甲方根本不懂。”
“总会有人懂的。”陈嘉言轻轻笑了笑,拍了拍实习生的肩膀,“好好做方案,不要轻易被甲方的要求磨掉自己的想法。”
简单收拾完,帆布包挎在肩上,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坐了许久的格子间,望着屏幕上还停留在第23版的中式园林CAD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曾耗费他无数个深夜。到此,全部画上句号。
走出写字楼,正午的日光扑面而来,热浪滚滚,扑面而来的热气烤得皮肤发烫。他站在人行道边,没有立刻打车,拿出手机,给陆衍打去一通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嘉言?谈完了?”陆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几分紧张。
“嗯。”陈嘉言站在滚烫的太阳底下,望着车流不息的街道,声音轻轻的,“我离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没有惊讶,没有叹息,只有陆衍温和坚定的声音传来:“知道了。你在哪,我现在过来接你。”
“不用特意跑过来,我打车回去就行。”
“不行,我不放心。你在写字楼门口的树荫底下待着,别晒着,我马上到。”陆衍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陈嘉言握着手机,站在行道树寥寥的树荫下,看着来往川流不息的车辆。心里说不茫然是假的,丢掉稳定工作,未来一切都是未知数。可奇妙的是,他没有想象之中那般崩溃绝望。
大概是因为知道,有一个人,永远在身后等着自己。
二十多分钟之后,一辆共享单车飞快骑过来,陆衍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湿,他急急忙忙刹车停在陈嘉言面前。
“怎么骑单车过来?”陈嘉言看见他满头的汗,心头一紧。
“打车堵车,骑车更快。”陆衍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帆布包,一眼就明白所有结果,没有多追问办公室里面发生的细节,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回家。”
烈日当头,两个人没有打车,并肩慢慢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街道两边商铺喧嚣,空调外机呼呼往外排着热风,空气中混杂着奶茶、小吃、汽车尾气的复杂气息。
“后悔吗?”陆衍侧过头,轻声问。
陈嘉言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枚泛着微光的银手链,摇了摇头:“不后悔。只是有点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茫然很正常。”陆衍伸手牵住他的手,指尖紧紧扣住,“先歇一阵子,不用急着找下一份工作。你可以安安心心画你想画的图纸,画南岳的民宿,画满樟树和飞檐。钱的事情,交给我。”
“总不能一直靠你养。”陈嘉言低声说道。
“不是养。”陆衍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你的理想,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等你的方案打磨完整,总会遇到赏识它的人。就算暂时遇不到也没关系,慢慢来。”
走到一处街边小店,陆衍停下来,买了两杯冰豆浆,递一杯到陈嘉言手里。冰凉的豆浆握在手心,稍稍驱散盛夏的燥热。
“对了。”陆衍忽然想起什么,眼底亮起一点笑意,“周末回衡阳的计划,依旧生效。工作的烦心事,先暂时丢在长沙。我们去石鼓书院,去看老樟树,去喂元宝。”
陈嘉言捧着冰凉的豆浆杯,望着眼前少年明亮的眉眼,积压在心口的郁结,一点点散开。他轻轻点头,嘴角慢慢浮起浅浅的笑意。
“好,回去。”
滚烫的日光倾泻整座城市,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图纸上的飞檐不曾弯折,心底的樟树依旧茂盛,只要身边还有这个人,便不惧世间万般风浪。
两人并肩,顺着长长的街道,朝着出租屋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