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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石鼓旧樟 。 ...

  •   回到出租屋,推开房门,扑面而来依旧是长沙盛夏闷沉沉的热气。吊扇慢悠悠转动,吹不起多少凉意,只把空气中淡淡的灰尘吹得四处飘荡。

      陈嘉言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随手搁在墙角,整个人脱力一般重重跌坐在老旧布艺沙发上。刚刚从写字楼走出来的时候,那股咬牙撑住的劲散掉,失业带来的虚无感才缓缓漫上来。明明是自己主动选择离开,可心里依旧空落落的,像是手里攥了很久的图纸,突然间全部被风吹散。

      陆衍关好门,先去把窗帘全部拉上,隔绝窗外灼人的日光。又拿过桌上的小风扇,拧开开关,对着沙发的方向吹过来。

      “先歇会儿,什么都别想。”陆衍蹲在沙发边,伸手拿掉陈嘉言攥在手里已经温掉的豆浆杯子,“工作的事先放一放,不用一回来就琢磨以后要怎么办。”

      陈嘉言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那一条银手链,铜锁的纹路被摸得发亮。今天在主管办公室里面,他说得坦荡决绝,可静下心来,现实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压在胸口。房租、日常开销,往后一段时间没有稳定收入,所有的担子全都落到陆衍一个人身上。

      “陆衍,”他声音很低,“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就因为不肯改方案,直接丢掉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陆衍在沙发旁坐下,侧身看向他,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掌心温热,稳稳包住他微微发凉的手指。

      “这不叫任性。”陆衍的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如果一份工作,要你不断妥协,逼着你亲手毁掉自己真心热爱的东西,那这份工作本就不值得留恋。你妥协一次,往后就会有无数次。今天是音乐喷泉,明天就会是别的乱七八糟的改动,到最后,你就不再是做设计的陈嘉言,只是一个按照甲方想法画图的工具人。”

      陈嘉言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可现实不是理想。我们要交房租,要吃饭。”

      “我转正之后工资足够撑住我们现阶段的生活。”陆衍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省一点,日子能过下去。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出去找下一份岗位。给自己一两个月放空,好好沉淀,安安心心画你真正想做的东西。万一之后钱不够,我们再想办法,天塌不下来。”

      陈嘉言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心口一热,喉头微微发紧。这么多年,在北京加班熬夜,在无数次甲方的反复修改里面内耗,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要妥协,要懂得变通,要向现实低头。唯独陆衍,永远站在他这一边,接纳他所有的坚持与脆弱。

      他微微倾身,靠到陆衍肩头,闭上双眼。

      狭小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

      就这样安安静静靠了许久,窗外的日光一点点偏移。陆衍看时间还早,想起之前说好的衡阳之行。

      “明天就是周末。”陆衍开口,打破屋子里的安静,“我们晚上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坐高铁回衡阳。什么简历、图纸、求职,全部暂时放下。去石鼓书院吹吹风,看看那棵老樟树。”

      一听见衡阳两个字,陈嘉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衡阳,是他的归处。那里有石鼓书院的浓荫,有南岳漫上来的云海,还有元宝那只温顺的小猫。

      “好。”他低声应下。

      接下来的一下午,陈嘉言没有打开电脑,没有去翻看招聘软件。他就窝在沙发上,翻看从前厚厚的速写本。本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随手画下的速写:石鼓书院的飞檐一角,老樟树交错的枝桠,南岳山间流动的云雾,还有很多零碎的民居院落。一笔一划,都是他积攒了许多年的热爱。

      陆衍则处理自己手机上的工作消息,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身旁的人。看见陈嘉言盯着速写纸上的樟树出神,他便伸手,轻轻揉一揉他的头发。

      傍晚时分,两个人简单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对付晚饭。吃过饭,开始收拾回衡阳要带的行李。行李箱不大,装两套换洗衣物,陈嘉言特意把速写本塞进包里,他想回去之后,实地再画一画石鼓书院的景致。

      夜色慢慢笼罩长沙城,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城市依旧喧嚣,车流不息,可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面,却格外安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个人便起床。长沙还没有彻底热起来,清晨的风带着一丝难得的清凉。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赶往高铁站,坐上开往衡阳的高铁。

      高铁飞速向前,窗外的城市楼宇慢慢褪去,换成连绵起伏的青绿山野。陈嘉言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神慢慢柔和。离开衡阳去往北京,辗转再回到长沙,兜兜转转,他终于可以回到心心念念的故土。

      两个多小时之后,高铁抵达衡阳东站。走出高铁站,扑面而来的是衡阳独有的温热气息,混杂着街边米粉店的香气。

      “先去吃碗衡阳米粉?”陆衍拎着行李箱,侧过头问他。

      “嗯。”陈嘉言点头。

      就近找了一家老店,两碗鲜红的牛肉米粉端上桌,红油飘香,码子厚实。热气腾腾的米粉落进胃里,一路从长沙带过来的郁结,又消散了几分。

      吃完米粉,两人打车直奔石鼓书院。

      盛夏的石鼓书院,草木繁盛。古旧的院墙,飞檐翘角藏在重重绿树之间。那棵老樟树依旧伫立在院内,枝干粗壮遒劲,层层叠叠的枝叶撑开巨大的树冠,投下一大片浓密清凉的树荫。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星星点点晃动的光斑。

      时隔许久再次站在这里,陈嘉言站在樟树之下,仰头望向繁茂的树冠。微风穿过枝叶,树叶沙沙作响,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在北京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无数次梦见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陆衍安静站在他身侧,不去打扰他。

      陈嘉言从背包掏出速写本,找了树下一处石凳坐下,拿出铅笔,笔尖落在纸页上。目光落在飞檐、古墙、交错的樟树枝干,笔尖沙沙游走,把眼前的景致一点点描摹在纸上。

      他画得很专注,周遭游客来往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所有职场的挫败,离职的焦虑,甲方无理的要求,全部暂时被隔绝在外。此刻他只是设计师陈嘉言,只专注于眼前的飞檐古树。

      陆衍就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安安静静看着他。阳光穿过树叶,落在陈嘉言的侧脸,柔和了他眉眼间所有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速写画完。陈嘉言放下铅笔,长长呼出一口气,手腕因为长时间画图微微发酸。

      “画完了?”陆衍走过来,低头看向速写本。纸上,老樟树苍劲的枝干,石鼓书院的飞檐轮廓栩栩如生。

      “嗯。”陈嘉言合上本子,“还是要亲身站在这里,才能捕捉到那种感觉。电脑CAD画得出线条,却画不出风穿过树叶的味道。”

      “所以你的设计,根源就在这里。”陆衍轻声说,“长沙的写字楼里面,电脑屏幕前面,是复刻不出这份灵气的。”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猫叫从樟树后面的草丛传出来。

      陈嘉言眼睛一亮。

      一道橘黄色的身影慢悠悠钻出来,是元宝。胖乎乎的橘猫,毛发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看见两个人,没有躲闪,迈着步子慢悠悠走过来,尾巴高高翘起。

      “元宝。”陈嘉言低声唤它。

      元宝走到脚边,用脑袋蹭了蹭陈嘉言的裤腿。陆衍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带来的猫条,撕开包装。元宝立刻凑上来,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

      树荫之下,古樟、旧院,脚边是贪吃的橘猫,身侧是相守的人。

      陈嘉言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那些惶惑和迷茫,被一点点抚平。就算暂时没有工作又如何,他的热爱,从来都不是写字楼格子间,不是一份劳动合同。他的灵感,来自这片土地的风,古树,飞檐云海。

      “等之后有空,我们来南岳。”陈嘉言看向陆衍,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我想再实地走一遍,完善那套民宿的方案。把这里的山,云,樟树,全部揉进设计里面。就算暂时没有甲方买单,我也要把完整的作品做出来。”

      陆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碰一碰那枚银手链。

      “好。”他笑着回答,“我陪你。不管是跑南岳实地采风,还是一遍遍修改图纸,我都陪着你。”

      风穿过老樟树的枝叶,簌簌作响。盛夏的阳光层层洒落,落在两个人身上。长沙的风雨暂时被远远抛在身后,此刻,只有石鼓书院的旧樟,和触手可及的温柔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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