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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樟树与归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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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长沙的暑气稍稍退去几分,老旧出租屋的吊扇依旧有气无力地吱呀转动,扇叶搅开闷热的空气,拂过床沿。陆衍没有躺下,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床沿,指尖轻轻搭在陈嘉言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
那条带着铜锁的银手链安安静静箍在腕骨,冰凉的金属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能清晰摸到手链上镌刻的三角函数纹路。陈嘉言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还浅浅蹙着,呼吸时而轻时而重,偶尔嘴唇翕动,低声呢喃一两句零碎的词语,有樟树,有飞檐,还有甲方两个字。
陆衍垂眸望着他熟睡的眉眼,心底漫开一阵细碎的疼惜。白天在湘江边,陈嘉言卸下所有伪装,把疲惫、委屈、不甘全都摊开在他面前。在外人眼里,陈嘉言是能力出众的陈工,手握一版又一版精致的园林设计图纸,冷静克制,对待专业有着近乎执拗的坚守。可只有陆衍看得见这份光鲜外壳之下积压的重压。无休止的改稿,甲方无穷无尽天马行空的要求,行业里随波逐流的审美,一点点磨耗着他心里那份对中式园林的热忱。
他抬手,小心翼翼替陈嘉言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一旁,指腹轻轻蹭过他还带着薄红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哭过的浅浅痕迹。
“别愁了。”陆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睡梦之中的人,“就算真的丢了工作,也没关系。”
窗外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夏夜最后的蝉鸣彻底销声匿迹,远处街道开始传来早班车辆驶过的微弱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陈嘉言是被一阵钝钝的头痛唤醒的,宿醉过后脑袋昏沉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几分模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身体微微一动,才发觉自己大半个人躺在床褥上,而陆衍就坐在地板,脑袋靠在床边,就这么守着他睡着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落在陆衍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影。
陈嘉言心口猛地一软。他放轻动作,慢慢坐起身,宿醉带来的眩晕让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俯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衍的脸颊。
陆衍瞬间惊醒,猛地抬眼,睡眼惺忪,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浅的雾气。
“醒了?”陆衍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连忙直起身子,“头是不是疼得厉害?桌上有温水,还有蜂蜜,我昨晚提前倒好的。”
“你一晚上都坐在地上?”陈嘉言没有去拿水杯,目光落在地板冰凉的瓷砖上,眉头微微拧起来,“怎么不上床睡,地上多凉。”
陆衍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笑了笑:“怕你夜里不舒服,喝酒容易头疼反胃,我守着踏实点。”
陈嘉言沉默下来,心底堵着一团温热的情绪,说不出话。昨夜江边醉酒之后的一幕幕慢慢在脑海回放,自己失控落泪,把满心的疲惫尽数倾倒在陆衍面前,那些脆弱不堪的模样,全都被这个人尽收眼底。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耳尖微微泛红:“昨天晚上,我是不是说了好多胡话。”
“不算胡话。”陆衍撑着床边站起身,伸手把水杯递到他手里,杯身温度刚刚好,“都是憋在心里很久的真心话。”
陈嘉言捧着玻璃杯,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缓解了脑袋里的昏沉。他抿了抿唇:“设计院那边,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我昨天直接回绝甲方的修改要求,小周回去传话,估计整个部门都知道了。搞不好今天过去,就要收到辞退通知。”
昨夜被情绪裹挟,一腔意气宣泄出来,可等到酒醒,现实的重担又重新压回肩头。他好不容易才从北京调回长沙,离心心念念的衡阳近了许多,如果就此失业,前路又会变得一片渺茫。
陆衍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辞职。”陆衍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戏谑,“我转正之后薪资足够支撑我们两个人的日常开销,省一点,房租伙食都不成问题。不用急着立刻找下一份工作,你可以安安心心沉淀一段时间,踏踏实实画你真正想做的方案,不用被迫去迎合别人的喜好。”
“可是那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才得来的岗位。”陈嘉言低声说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我喜欢做园林设计,我不想就这样灰溜溜退场。”
“我知道你舍不得。”陆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所以我们也不是直接摆烂。今天先去设计院,听听领导怎么说。如果还有斡旋的余地,我们就好好沟通;要是对方一味逼迫你篡改核心设计,强迫你去做违背本心的方案,那这份工作,舍弃也不可惜。一份工作不该以磨灭你的热爱为代价。”
陈嘉言侧过头看向陆衍,少年的眼神坦荡又坚定,没有半分敷衍的安慰。不管自己落到何种境地,这个人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陆衍,”陈嘉言轻声开口,“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在北京的时候,被项目裹挟,身不由己;好不容易回到长沙,又撞上这样的僵局。满脑子都是心心念念的樟树、飞檐、南岳云海,可这些东西,在很多甲方眼里一文不值。大家追捧华丽炫目的音乐喷泉,追逐夺目的激光特效,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去读懂中式园林里面藏着的韵味。”
“不是你的东西不好,是懂的人太少。”陆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抚过那枚镌刻着公式的银手链,“你的南岳云海,你的石鼓飞檐,你的樟树浓荫,本身就无比珍贵。暂时遇不到赏识的人,不代表它们没有价值。你之前给我看的南岳山脚民宿方案,那么动人,总会有能看见它光芒的人。”
说话间,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设计院部门主管打来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陈嘉言的心瞬间往下一沉。
他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指尖微微收紧,一时之间竟没有勇气接起。
陆衍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给予无声的鼓励。
陈嘉言深吸一口气,滑动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主管略显压抑的声音,没有劈头盖脸的怒骂,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压力。甲方已经正式提出投诉,投诉设计师拒不配合项目调整,态度恶劣。院方需要他上午九点到办公室进行沟通,协商项目后续处理方案。
一通电话结束,陈嘉言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要过去。”他抬眼看向陆衍,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九点,去院里谈。”
“我陪你。”陆衍当即开口。
“不用,单位里面,你不好进去。”陈嘉言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我自己去就好。不管谈出来是什么结果,我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
陆衍没有固执地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走向狭小的厨房:“那我给你煮点早饭,吃完再过去。别空着肚子去面对一堆麻烦。”
出租屋的厨房狭小逼仄,灶台不大。陆衍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简单的挂面和两个鸡蛋。他开火烧水,火苗窜起来,锅里的水慢慢升温。陈嘉言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晨光穿过狭小的窗户落进来,落在陆衍的身上。从前那个少年,一点点褪去青涩,学着扛起生活的重量。
水沸腾翻滚,面条下入锅中。陆衍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却格外认真。煎了两个荷包蛋,盛进两碗面里,简单撒上一点葱花。
两碗热气腾腾的挂面端上小小的餐桌。
“卖相一般,将就吃。”陆衍把筷子递给他。
陈嘉言拿起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温热的食物熨帖了空荡荡的胃。
“对了,周末回衡阳的计划,还算数吗?”陈嘉言忽然开口问道。昨夜江边酒意上头随口约定,现在现实的麻烦扑面而来,他怕这场归期,又要被无限搁置。
“当然算数。”陆衍咬了一口面条,语气笃定,“不管今天设计院谈成什么样,周末我们照旧回衡阳。该去看石鼓书院的樟树,该去喂元宝,该去吃糖油粑粑,一件都不能少。就算你真的失业,也不耽误我们回去散心。总不能让工作,把我们所有的生活全部挤占掉。”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股暖流,驱散了陈嘉言心底大半的惶惑。
是啊,就算前路一团乱麻,也不该丢掉属于自己的片刻温柔。衡阳的风,石鼓书院的樟树,南岳漫山的云雾,还有一直陪伴自己的人,这些才是支撑他往前走的底气。
匆匆吃完早饭,时间已经不早。陈嘉言简单洗漱换上衣衫,把那条银手链仔细戴好,锁在手腕。金属冰凉,却仿佛带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陆衍送他走到出租屋楼下。清晨的长沙,热浪还没有完全席卷开来,街道两旁的绿植挂着薄薄的晨露。
“放宽心,不用逼自己委曲求全。”陆衍站在单元楼门口,伸手拢了拢他的衣领,“不管结果好坏,我都站在你这边。要是谈完心里难受,就给我打电话,我立刻过来接你。”
“嗯。”陈嘉言点头,抬眼望向陆衍,眼底萦绕着浅浅的温柔,“陆衍,有你在,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陆衍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很快松开,怕被路过的行人看见。
“去吧。我在家等你的消息。”
陈嘉言转身,朝着街边打车点走去。出租车缓缓驶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回头望向楼下,陆衍还站在原地,朝他轻轻挥手。
车子缓缓驶离,朝着五一广场那座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行去。
另一边,陆衍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目光。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上班,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相册里面存着许许多多陈嘉言的设计截图,其中那张南岳脚下民宿的方案图,被他单独收藏。白墙黛瓦,庭院樟树,远处山峦云雾缭绕。
他指尖轻轻摩挲屏幕,心底默默想着。
如果设计院真的容不下陈嘉言的理想,那总有别的地方,可以安放他的樟树,他的飞檐,他的漫山云海。
阳光一点点爬升,长沙城的暑气再度席卷而来,新的一天,裹挟着未知的风雨,缓缓铺开。而隔着喧嚣世事,两个人的心意紧紧相连,樟树为念,归期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