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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蟹橙藏鲜,厨头构陷 ...


  •   第二日午后,日头斜斜挂在锦绣楼飞檐上,避开了正午灼人的暑气,后厨前堂正是空档,无贵客设宴,灶上只留两人备晚间食材。

      沈荞得了闲,蹲在后巷青石板上拆蟹。

      汴京入秋,湖蟹正肥,锦绣楼采买每日送来一筐鲜活大闸蟹,大厨们只取蟹膏蟹黄做精致宴席菜,蟹腿、蟹身碎肉尽数丢弃,旁人嫌拆蟹费事,唯有沈荞舍不得。她每日捡旁人弃下的碎蟹,细细剔出净肉,收进陶碗,琢磨着改良一道乡中吃食。

      指尖沾着一层蟹油,她动作行云流水,小刀一撬一挑,蟹壳完整分离,雪白蟹肉尽数落进瓷盆,连一丝筋膜都不带。巷口传来轻缓脚步声,不似后厨仆役粗重拖沓,平稳斯文,沈荞不用抬眼,便知是昨日巷中那位温砚。

      她头也不抬,扬声招呼,语气坦荡随意,半点不见生疏:“温公子倒是守约,来得正好,我这儿刚拆了蟹肉,等下做道小食给你尝尝。”

      温砚缓步走到她身侧,一身素色直裰,褪去昨日沾血的玄袍,眉眼温润干净,后背伤口裹着干净白布,行动已无昨日那般滞涩。他手中提着两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药材,递到沈荞面前。

      “昨日答应你的药材,今日一早去药市寻相熟药铺掌柜拿的,人参、川贝、蜜炙麦冬皆是上品,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长期采买还能再让利。”

      沈荞当即放下手里蟹钳,擦净双手接过油纸包,拆开一角,药香醇厚浓郁,参片纹理紧实,绝非街头小贩糊弄人的劣等货。她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笑意,亮得像秋日照在湖面:“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这般品质,若是我自己去买,至少要多花一半月钱。”

      她从不虚言客套,心里感激便直白流露,指尖轻轻抚过药材,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每月寄回乡下的药钱能省下大半,积攒开酒楼的本金也能快上许多。

      温砚见她欢喜,心底亦跟着松快,淡淡笑道:“不过举手之劳,能帮到你便好。昨日听闻你在后厨受管事刁难,可有受什么委屈?”

      “小事一桩,不值当挂在心上。”沈荞摆了摆手,重新蹲回石板拆蟹,眉梢挑出几分泼辣底气,“周管事无非是记恨我顶撞他,往后多分派些脏活累活罢了。我自小跟着母亲在灶台前熬,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磋磨,扛得住。”

      温砚垂眸看着她忙碌的侧影,青布短衫沾了细碎蟹壳,明明日日困在油烟后厨,眼底却从无颓丧,永远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见过太多困于生计便垂头丧气、怨天尤人的底层百姓,像沈荞这般心怀志向、不肯折腰的,实在少见。

      “锦绣楼后厨厨头刘老,心胸狭隘,素来忌惮手艺出众的下人,你厨艺藏不住,迟早会被他刻意针对。”温砚常年混迹市井打探线索,酒楼茶肆往来频繁,早听闻刘厨头的行事,出言提点,“往后切莫当众展露过人手艺,暂且收敛锋芒,免得被人抓住把柄为难。”

      沈荞剔蟹肉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多了几分认真:“我晓得刘厨头看我不顺眼,前几日我临时补救一桌打翻的羹汤,楼上贵客连连夸赞,自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便不对劲。可手艺是我的立身根本,总不能为了避祸,藏一辈子?”

      她的志向是掌勺开酒楼,若一味藏拙,永远只能做底层杂厨,谈何实现心愿。

      温砚知晓她心性,不愿劝她妥协,只温声道:“不必全然藏起,只是需懂得分寸,莫在宴席、东家面前抢了刘厨头的风头。眼下你根基未稳,一旦被寻由头赶出锦绣楼,再寻这般工钱丰厚的去处便难了,伯母的药钱也会断了来路。”

      这话戳中沈荞软肋。母亲的身子是她最大牵绊,她不得不权衡利弊。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记下你的话,往后收敛几分。”

      说话间,盆中蟹肉已经剔满大半,沈荞起身,搬来一旁筐中堆叠的新鲜橙子,都是酒楼宴席剩下、表皮略有磕碰、无法上桌售卖的次品,丢了可惜,被她收存起来。

      “今日便做一道蟹酿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菜式,乡中红白喜事我常做,汴京城里少见。”

      温砚微微讶异。蟹酿橙古已有之,多是宫廷御厨精工细作,寻常市井厨娘极少触碰,且工序繁琐,极考验火候与调味平衡。

      沈荞手脚麻利,取小刀削去橙子顶部果皮,挖出橙瓤,只留完整橙壳做容器,将蟹肉混少许橙汁、米酒、细盐、姜丝拌匀,填回橙壳之中,盖上削下的橙皮封口,寻来陶釜垫上粗盐隔水慢蒸。

      柴火在小灶里静静燃着,橙香混着蟹鲜缓缓飘散开,清甜不腻,消解了蟹肉自带的腥寒。

      温砚立在灶边静静看着,看她精准把控柴薪火势,不多一分燥热,不少一分温润,调味时只凭指尖轻捻,无需秤量,分寸恰到好处。寻常厨娘做蟹酿橙,总爱堆砌桂花、蜜糖,甜腻盖过蟹鲜,沈荞却只取橙子本身酸甜,衬得蟹肉鲜甜醇厚,思路清奇,匠心独运。

      “寻常做蟹酿橙,皆重甜口,你反倒取橙本味,以鲜衬鲜,倒是别具一格。”温砚轻声点评。

      沈荞闻言笑得畅快,半点不藏自得:“食客吃菜,吃的是食材本味,一味堆砌甜料,反倒落了下乘。乡中百姓吃食,讲究实惠适口,富贵人吃惯浓油赤酱,偶尔尝一口清鲜,反倒难忘。日后我开酒楼,便要兼顾贵贱,不论身份高低,都能吃到合心意的饭菜。”

      她谈及酒楼梦想时,眼底熠熠生辉,那份纯粹热烈的期盼,直直撞进温砚心底。他常年周旋于朝堂阴私,所见皆是算计争夺、名利枷锁,从未见过有人将一间食肆灶台,当作此生最大理想,赤诚又干净。

      陶釜水汽升腾,约莫半柱香时辰,蟹酿橙便蒸制妥当。沈荞掀开橙皮,一股复合鲜香扑面而来,蟹肉吸饱橙汁,温润不寒,橙肉浸透蟹鲜,酸甜入味。

      她取一双粗木筷,递到温砚手中:“尝尝看。”

      温砚夹起一块蟹肉入口,鲜醇在舌尖化开,橙香柔和中和蟹的寒凉,没有半点腥气,调味淡而有味,层次分明,远胜他在达官贵人宴席上吃过的御厨手笔。他抬眼看向沈荞,眼底满是真切赞叹:“沈姑娘手艺,远胜汴京诸多名厨,埋没在后厨做杂厨,实在可惜。”

      沈荞被他夸得耳根微热,嘴上依旧泼辣直率:“可惜也没法子,只能一步一步熬。等攒够银两,治好母亲,我便自立门户。”

      二人正闲谈,后厨拐角处一道阴恻恻的目光死死锁着巷中二人,正是刘厨头。

      他方才听闻下人禀报,说新来的小杂厨在后巷私做吃食,还与一位斯文公子谈笑,本就忌惮沈荞出众厨艺,此刻远远望见陶釜里精致别致的蟹酿橙,心头妒火翻涌。

      锦绣楼所有招牌菜式,都归他一人掌控,绝不允许底下杂厨私创菜品,更不能让外人知晓小辈手艺胜过自己。若是这沈荞得贵人赏识,他日越过自己,他在后厨数十年的脸面往何处搁?

      刘厨头眯起眼,心中生出一条毒计。

      三日后,城中富商张员外五十大寿,包下锦绣楼整层设宴,宾客皆是京中商贾、中层官员,东家特意嘱咐刘厨头,务必拿出压箱底的招牌菜,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刘厨头心中暗忖,这便是拿捏沈荞最好的机会。

      他缓步走出拐角,装作方才路过,皮笑肉不笑看向沈荞:“沈荞,三日之后张员外寿宴,后厨人手不足,你虽只是杂厨,也需上前搭手做一道佐餐羹汤,算是给你历练的机会。”

      沈荞微微一怔,随即心中警铃大作。刘厨头素来处处排挤她,怎会好心给她掌勺露脸的机会?分明是另有所图。

      她抬眼直视刘厨头,不卑不亢:“厨头,我只是杂厨,按规矩不能上前席做菜,若是做坏了,耽误酒楼宴席,我担不起罪责。”

      “规矩是人定的,我让你做,你便做。”刘厨头脸色一沉,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东家都知晓你手脚麻利,特意准你试手,莫非你是不给我面子,还是觉得自己手艺不配登大雅之堂?”

      这话堵得沈荞进退两难。若是推辞,便是顶撞厨头,正好落得偷懒傲慢的罪名,周管事本就想寻由头赶她走,二者联手,她极有可能被逐出锦绣楼,断了母亲药钱来源。

      一旁的温砚听出刘厨头言语间暗藏刁难,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沈荞身侧,温润嗓音却带着几分不容小觑的力道:“刘厨头,宴席乃是头等大事,沈姑娘年岁尚浅,未曾经手这般盛大宴饮,若是出了纰漏,有损锦绣楼声誉。不如换一位熟稔宴席流程的帮厨上前,更为稳妥。”

      刘厨头方才只顾盯着沈荞,此刻才留意到站在一旁的温砚,看他衣着素雅却料子上乘,气度端方,不似寻常市井百姓,一时摸不清来路,不敢过分放肆,却依旧不肯松口:“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后厨人手实在紧缺,沈荞平日备料稳妥,一道羹汤而已,不至于出岔子。”

      沈荞拉了拉温砚衣袖,示意他不必多言。她心里清楚,今日无论如何推脱,刘厨头都会想尽办法逼她接下这差事,与其被动受拿捏,不如坦然应下。

      她抬眸看向刘厨头,唇角勾起一抹冷静利落的弧度:“好,这道羹汤我来做。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宴席食材、配料皆由后厨统一分配,若是原料出了问题,罪责不能算在我头上。”

      刘厨头见她应下,眼底掠过一丝阴狠,嘴上假意和和气气:“自然,食材皆是后厨备好,你只管动手烹制便是。”

      说完,他不愿再多留,转身快步回了后厨,心里已然盘算妥当。三日后寿宴,他暗中调换羹汤所需主料,混入变质食材,待沈荞烹制完毕,宾客食用后肠胃不适,届时便可名正言顺将所有过错推到她身上,借着东家怒火,直接把沈荞赶出锦绣楼,永绝后患。

      刘厨头走远,巷中只剩二人。

      温砚眉头微蹙,看向沈荞,语气藏着担忧:“他分明是故意设局,你当真要应下?三日后宴席,怕是会暗中动手脚为难你。”

      沈荞低头看着陶釜里剩余的蟹酿橙,指尖轻轻摩挲瓷碗边缘,眼底无半分惧色,骨子里的泼辣坚韧尽数显露:“躲是躲不过的。我若是一味退让,他只会变本加厉。索性接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守好灶台,盯紧食材,他想害我,也没那么容易。”

      她从不畏惧直面刁难,比起一味逃避,她更愿意正面接住难关。况且这也是她难得一次展露手艺的机会,若是羹汤做得满堂叫好,说不定能借机升为正式帮厨,工钱上涨,离开酒楼的梦想更近一步。

      温砚望着她无所畏惧的模样,心头担忧之余,又生出几分欣赏。世间女子多遇困便惶恐落泪,唯有她,身陷泥潭依旧挺直脊梁,凡事自己做主,从不依附旁人寻求庇护。

      “三日之内,我会常来后巷,帮你留意后厨动静。若刘厨头暗中动手,我替你找出证据,不让他随意栽赃于你。”温砚郑重许诺。

      沈荞闻言抬眼,撞进他温和笃定的眼眸,心头一暖。她向来凡事靠自己,从未有人这般主动为她分忧,这份心意,她牢牢记在心底。

      她行事向来主动,当下便往前半步,离他极近,直白开口,声音清亮坦荡:“温公子,此番若是真能帮我渡过难关,往后我做什么新菜式,第一个煮给你尝。”

      秋日晚风卷着橙蟹鲜香掠过巷弄,温砚望着她近在咫尺、明亮鲜活的眉眼,耳根再度泛起浅红,轻轻颔首:“一言为定。”

      夕阳缓缓沉落,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

      沈荞收好药材,小心裹进包袱,又将剩余蟹酿橙装好,塞给温砚带回去食用。

      “天色不早,你身上有伤,早些回去休养,三日后寿宴之前,你再来寻我,咱们一同商议应对之法。”

      “好。”温砚拎着装着蟹酿橙的食盒,转身离去,走出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灶台边忙碌的青布身影,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又多了一缕挥之不去的烟火暖意。

      沈荞立在后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握紧手中厨刀。

      刘厨头的圈套已然布下,前路风波将至。

      可她不怕。

      刀在手中,心有归处,还有一人愿意站在她身侧,风雨同担。

      她只需稳住心神,守好手中一釜一灶,凭着一身实打实的厨艺,破开这场蓄意而来的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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