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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莲房藏味 浊语澄清   离张员 ...

  •   离张员外寿宴还有三日,锦绣楼后厨的气氛肉眼可见的紧绷。
      刘厨头面上依旧如常,分派活计时不挑不拣,看着平和,私下里却频频清点食材、嘱咐采买,一举一动都透着刻意。
      沈荞心里门清,越是表面安稳,背地里的坑越是挖得深。
      这几日她比往日更警醒。每日天不亮就到后厨,所有经手食材,她必亲手摸、亲手闻、亲手过水细看。鱼虾鲜货最怕隔夜变质,菜叶子最怕内里腐坏看不出,寻常杂厨偷懒省事,她偏不,宁愿多费力气,也不肯给自己留半点隐患。
      林阿桃这几日常来后厨送绣品,趁着没人,悄悄拉着沈荞躲在柴房里说话。
      “荞荞,我听后厨帮厨的李哥说,刘厨头这两日特意让人留了一筐青鱼,说是寿宴要用。可那鱼是前日傍晚收的,天虽入秋,水温还热,放两日本就容易发腥。”阿桃语气担忧,“他摆明是故意留给你的,你这次真要小心。”
      沈荞正低头磨着菜刀,刀刃蹭过磨刀石,发出细细的轻响。
      她抬眼,神色平静:“我知道。”
      “那你还敢接?”
      “不接不行。”沈荞把刀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眼刃口,寒光清亮,“我要是推脱,他就抓我一个不服管教、目中无长辈的由头。周管事本就看我不顺眼,两人一合计,直接把我赶出去,我娘的药就断了。我耗不起。”
      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唯独怕断了药钱,怕乡下卧病的母亲无人照拂。
      阿桃看着她倔强的侧脸,轻轻叹气:“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沈荞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轻松:“也不全是。我还有温公子帮我看着外头。”
      这三日,温砚果然日日抽空来后巷。
      他不进后厨,只在巷口树下立着,装作路过看书,实则默默观察后厨进出人影、食材搬运动向。官场摸爬多年,他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藏心、观事辨诡。
      第二日傍晚,他便看出了端倪。
      那日采买送进后厨两筐鱼,一筐鲜活乱跳、鱼鳞清亮,另一筐死气沉沉、翻肚居多,被小厮单独抬进了偏僻小库房,上锁封存,特意不和新鲜食材放在一处。
      温砚看得清楚,当晚便寻机会和沈荞说了。
      “库房那批青鱼,是专门留给你的局。”他站在暮色里,声音温和却笃定,“刘厨头不会让你无事可做,他会临开席前一刻,才把那批鱼分给你。时间紧迫,宾客坐等,你来不及细查,只能硬着头皮上手。”
      一旦用了变质鱼,做出的汤羹带腥发苦,宾客吃出问题,所有罪责,最后只会落在她这个杂厨头上。
      沈荞听完,一点没慌,反倒心里彻底踏实了。
      最怕的就是对手暗地下手、自己一无所知。如今知道了对方的招数,她就有破解的法子。
      她抬头看向温砚,眼神亮得直白:“多谢你。既然他想用鱼坑我,那我偏不用他的鱼。”
      温砚微怔:“你要换主料?寿宴菜式是后厨定好的,临时更换,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荞唇角扬起利落的笑,“他让我做羹汤,没限定我必须做鱼汤。只要最后出的是一碗佐餐鲜汤,合乎宴席规矩,他挑不出错。”
      她心里已经定了主意——做一道莲房鱼包汤。
      这是她乡下最拿手的菜式,不算名贵,却最见功夫。取嫩莲蓬、鲜菱、新藕,搭配净鱼肉酿入莲房之中,清润鲜甜,去燥解腻,最适合富商寿宴一众吃惯重油厚味的宾客。
      且这道菜主料繁杂,鱼只占一半,就算对方想挑刺,也无从下手。
      温砚听懂她的打算,眼底浮出几分赞许。
      看着泼辣直率,实则心思极细,遇事不慌、步步有策,难怪能在层层打压的后厨撑到如今。
      “需要我帮你备什么?”他问。
      沈荞从不跟他客气,向来有话直说:“你帮我寻些新鲜嫩莲蓬、嫩藕尖、菱角,不必名贵,只要新鲜完好、无老筋即可。后厨的食材我不敢信,我只用外头新来的。”
      “好。”温砚应声应下。
      一日时间,他便将一筐新鲜水灵的荷塘食材悄悄送到后巷,干净完好,不带半点磕碰。
      转眼便到了张员外寿宴当日。
      这日锦绣楼满堂热闹,车马盈门。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乡绅、中层官员尽数到场,楼内鼓乐喧天,流水宴席一桌接着一桌。
      后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油烟滚滚,人声嘈杂。
      临近午时,正席将开,刘厨头果然依计行事,当众分派差事。
      他当着所有后厨人的面,高声吩咐:“今日宴席汤品,最后一道清鲜佐餐羹,交由沈荞来做。库房昨日留存的青鱼,取来做主料,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后厨众人皆是一静。
      人人都知道那筐鱼不新鲜,刘厨头这是摆明了要为难新来的小杂厨。
      周管事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只等沈荞出错,好顺势发难。
      沈荞面上不露半点异样,应声利落:“是。”
      刘厨头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只当她已经落入圈套,又假意叮嘱:“这是你第一次经手大宴,仔细些,莫要丢了我们锦绣楼的脸面。做好了,日后后厨自然有你的位置。”
      话里话外,都是拿捏和施压。
      沈荞不卑不亢:“厨头放心,我做事,从不出错。”
      众人等着看她手足无措、等着看她被当场问责,谁知沈荞转身开工,压根没去碰库房那筐隔夜青鱼。
      她从自己提前藏好的干净食篮里,一一取出嫩莲房、白菱、嫩藕,动作有条不紊,清洗、削皮、改刀,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随后她取了后厨今日最新鲜的活草鱼,当众现杀现剔,刀工飞快,去刺取净肉,剁成细腻鱼茸,加少许盐、蛋清、姜汁轻轻搅匀。
      旁人看得眼花缭乱。
      寻常厨娘剁鱼茸要么粗细不均,要么搅得发力过猛肉质发硬,唯独她手法有度,轻重恰好,鱼肉看着雪白松软,细嫩透亮。
      刘厨头一直在旁暗中盯着,见她压根不用自己备好的坏鱼,顿时脸色一沉,快步上前呵斥:“我让你用库房青鱼,你为何私自换料?!寿宴食材皆有定规,你一个杂厨竟敢肆意擅改?”
      他声音尖锐,刻意拔高,想引旁人注意,先给她扣一个肆意妄为、目无规矩的罪名。
      沈荞手上动作未停,抬眼淡淡回看他,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厨头让我做佐餐鲜汤,没规定必须用青鱼。今日宾客多吃油腻荤腥,青鱼性沉、易发腥,不合适寿宴收尾。莲房鱼包汤清甜解腻、老少皆宜,更合宴席光景。”
      “你强词夺理!”刘厨头脸色铁青,“食材既定,岂能由你随意更改!”
      “食材以适口、新鲜、不误宴席为先。”沈荞半点不退,迎着他的目光直白对峙,“若是厨头执意要用隔夜沉腥之鱼,做出汤品发腥难咽,引得宾客不满、坏了锦绣楼名声,这个罪责,不知由谁来担?”
      一句话,直接戳中要害。
      刘厨头瞬间噎住。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好拿捏的小姑娘,不仅看穿了他的圈套,还敢当众把话挑明,让他进退两难。
      周围后厨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哪里是沈荞不懂规矩,分明是厨头故意拿坏鱼刁难人。
      刘厨头脸面挂不住,又不敢强行逼她用坏鱼,只能压下怒火,冷声道:“好!我便看你这汤能做出什么花样!若是味道平平,今日这事,我绝不轻饶!”
      沈荞不再理他,专心守着灶台烹汤。
      她将鱼茸细细酿入镂空莲房之中,搭配菱角、藕段入清水慢炖,火候把控得极稳,不大沸、不闷烂,始终保持微滚状态。
      不多时,清甜的荷香混着鱼肉鲜味漫出锅膛,顺着油烟飘散开。
      原本满后厨都是重油肉香,唯独这一锅汤清透干净、鲜而不腻,闻着就让人心头一爽。
      等到汤品出锅,盛入白瓷大碗,汤色清亮见底,莲房青翠、鱼肉雪白、菱藕剔透,模样清爽雅致,半点不输楼上大厨的招牌菜式。
      跑堂伙计端着汤送上正席,刚落桌,满座宾客皆是眼前一亮。
      众人尝惯了寿宴的肥腻大菜,忽然喝到一口清甜鲜美的荷塘鲜汤,个个赞不绝口。
      “这汤清爽极了!比前头几道名菜还要适口!”
      “莲香入汤,鲜而不腥,妙极!”
      “锦绣楼何时多了这般出彩的鲜汤菜式?从前从未吃过!”
      张员外本人也连连点头,笑着追问伙计:“此汤何人所做?手艺绝佳!”
      伙计如实回话:“是后厨杂厨沈姑娘亲手烹制。”
      满堂宾客皆是诧异。
      谁也没想到,做出这道惊艳鲜汤的,竟是楼里最底层的小杂厨。
      宴席之上,人人称赞,名声当场传开。
      刘厨头坐在后厨偏厅听着前厅传来的夸赞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妒又恨。
      精心布下的局,不仅没坑到沈荞,反倒让她当众出彩、博尽好感。
      他越想越气,心头恶念再起。
      明的手段没用,他就来暗的。
      当日午后,汴京市井几条街巷,悄悄传出了闲话。
      有人说,锦绣楼新来的沈姓厨娘手脚不干净,私下偷拿酒楼贵重食材,偷偷自己做菜讨好外人。
      还有人说,她目中无人、越级逞能,仗着一点小聪明就不把后厨长辈放在眼里,品性极差。
      流言传得飞快,短短一个下午,连常来锦绣楼买菜的街坊都有所耳闻。
      阿桃听到流言,急得红了眼,匆匆跑来告诉沈荞。
      沈荞刚收拾完灶台,一身薄汗,听完只是静静沉默片刻,随即淡淡一笑。
      “无非是他输不起,背地里搞小动作。”她语气平静,“我不怕人说我本事强,就怕自己没本事。可污蔑我品行,我不能忍。”
      她性子泼辣坦荡,能吃苦、能受累,却绝不受无来由的脏水。
      一旁的温砚午后照常来巷口等她,恰好听闻始末。
      他脸色微沉。
      他见惯朝堂栽赃构陷、污名害人的手段,没想到一个市井酒楼的厨头,也学得这般阴私龌龊。
      “流言我来处理。”他看向沈荞,语气笃定,“你安心做工,不必分心。今日传谣的人,源头跑不出锦绣楼后厨小厮,我半个时辰之内给你查清。”
      官场数年,他最擅长的便是追根溯源、抓人把柄。
      不过片刻,温砚便通过自己常年安插在市井酒肆的眼线,查到了最早散播流言的两个后厨小厮。
      二人皆是刘厨头的远房亲戚,得了吩咐,专门在外巷茶坊散播谣言,刻意抹黑沈荞名声。
      温砚没有声张,只让人悄悄录下茶坊对话、记下证人,随后直接拿着证据,找到了锦绣楼东家。
      东家本就听闻今日寿宴沈荞菜式出彩,正心生赏识,得知是刘厨头嫉妒作祟、刻意造谣污人名声,顿时大怒。
      当即下令:严惩传谣小厮,当众澄清流言,告知全楼上下——沈荞清白无过。同时严厉训斥刘厨头,警告他再敢私结私怨、打压下人,立刻逐出锦绣楼。
      流言一夜之间,彻底肃清。
      当晚月色清亮,后巷晚风微凉。
      沈荞忙完全日活计,换下脏污围裙,走出后厨,便见温砚立在树下等她。
      月光落在他肩头,温雅沉静。
      沈荞快步走上前,不绕弯、不客套,直白开口:“今日多谢你。若是没有你,我怕是要背着一身污名过日子。”
      温砚看着她眼底清亮坦荡的模样,轻轻摇头:“本就是无妄之灾,你不必受。”
      沈荞望着他,心里暖意真切。
      自她入京城以来,日日皆是孤身打拼、步步艰难,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挨了刁难只能自己扛。
      这是第一次,有人稳稳站在她身后,替她扫去尘埃、洗去污名,护她一身清白。

      她向来感情主导、爱恨坦荡,当下便认真开口,声音清晰笃定:“温砚,往后你若是有事,我也定然全力以赴,绝不推辞。你帮我一次,我护你一程。”
      晚风轻轻吹过巷弄,烟火余温未散,月色温柔落满两人肩头。
      温砚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真诚与热烈,心底沉寂多年的寒凉,一寸寸被这人间烟火彻底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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