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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巷汤暖 君子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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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醒过来时,第一触感是喉间漫开的清甜暖意,鲜润豆腐与河鱼的香气缠在舌尖,驱散了浸透骨血的湿冷。
他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模糊,唯有一团暖黄灯火撞在眼前,再定神,才看清扶着自己的姑娘。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匀细的手腕,指尖沾着一点未擦干净的鱼汤油渍。眉眼生得极亮,不似汴京闺阁女子柔婉低眉,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不受拘束的爽利泼辣,此刻正垂着眼打量他,目光直白坦荡,半分闪躲都无。
周遭是后巷泥泞青石板,秋雨还在淅淅沥沥落,她身侧支着一口极小的陶灶,余烬尚温,方才那碗救了他的鱼汤,想来便是出自这方寸小灶。
温砚心头微怔。
他自暗中追查苏御史旧案以来,日日谨小慎微,行走市井皆刻意收敛身形,方才追踪当年送伪证的衙役,不慎落入对方埋伏,后背挨了一记钝器,强撑着逃进这条偏僻后厨小巷,终究失血受寒,失了意识。
原以为今夜要冻死在无人问津的深巷,竟被一个做厨活的姑娘救下。
沈荞见他眼珠转了转,知道人彻底醒透,便松开托着他后颈的手,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依旧是那副直来直去的性子,开门见山:“公子看着像读书人,怎么一身伤倒在巷子里?是遇上歹人打劫了?”
她说话语速轻快,带着江南乡音残留的软调,偏偏语气利落干脆,听不出半分柔弱。
温砚撑着地面想要坐起身,后背一动,撕裂般的痛感立刻窜上来,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沈荞见状,没等他逞强,弯腰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干脆利落地将人扶到干燥些的石阶上靠着,又把方才晾在一旁的粗布包袱垫在他后腰,缓冲伤口。
“伤得不轻,别乱动。”她皱着眉扫过他后背晕开的暗色血渍,“我这后厨只有治磕碰的粗草药膏,治外伤勉强能用,若是内里伤了,还是得趁早寻医。”
她说着转身去小陶灶旁,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罐,里面是她平日备下的金疮药,平日里后厨切菜劈柴难免磕碰,这罐药从不离身。
温砚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底生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他自小寄养在舅舅苏御史府中,舅母待他视如己出,府中仆婢皆是恭敬守礼,汴京士族女子更是恪守规矩,说话柔声细语,进退皆有章法。从未见过这般不拘小节、行事坦荡的市井姑娘,救人不图回报,问话不藏顾忌,一举一动皆是烟火人间的鲜活坦荡。
“多谢姑娘搭救,今日若不是你,我怕是熬不过这场秋雨。”温砚缓过一阵剧痛,声音还有些虚弱,音色温润清雅,如同秋雨洗过的竹枝,听着格外舒服,“在下温砚,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改日定当登门答谢。”
“沈荞。”她头也不回,撕了一块干净棉布,蘸上药膏,递到他手边,“答谢就不必了,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不过举手之劳。你自己能上药吗?后背伤我不好伸手,若是实在不便,这条巷尾有家成衣铺,掌柜的是我相熟阿桃,你可以寻她帮忙。”
温砚指尖接过棉布药膏,指尖触到瓷罐边缘还留着方才鱼汤的余温,心口那片常年被寒意裹住的地方,轻轻松了一块。他低声道:“无妨,我自己尚可。”
他微微侧过身,缓慢解开外层玄色锦袍,内里素色中衣已经被血浸透,触目惊心。沈荞识趣转过身,背对着他守在灶边,拢了拢柴火,又添上半瓢清水,准备再煮一碗热汤给他补身子。
“看你衣料,不是寻常百姓家子弟,怎么会孤身一人躲在后巷受伤?”沈荞不绕弯子,随口发问,“莫不是卷入了朝堂上的纷争?近来京中官员互相参劾的传闻不少,寻常百姓都有所耳闻。”
温砚动作一顿。
他藏在吏部做底层文书,刻意隐去苏家旧事,对外只说父母早亡,孤身漂泊,便是怕旁人察觉他追查旧案。眼前不过一面之缘的厨娘,竟一眼看出他身份不俗,还能联想到朝堂风波,心思倒是通透敏锐。
他放缓动作,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虚实:“不过是与人发生口角,遭了旁人暗算,不值一提。”
沈荞闻言也不追问。她虽生在市井,却懂分寸,别人不愿说的苦楚,她从不会死缠烂打打探,只淡淡“哦”了一声,搅动锅里新添的清水,丢进去几块嫩豆腐:“不愿说便不说,我不多问。只是公子往后出门当心些,汴京城里看着繁华,暗处藏着不少豺狼,孤身一人最是危险。”
温砚上好药,重新拢好衣袍,转过身看向沈荞的背影。昏黄灶火落在她发顶,几缕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颊边,明明一身粗布衣裳,满身油烟气息,却自有一股干净坚韧的风骨。
“沈姑娘在此处做工?”
“锦绣楼后厨杂厨。”沈荞回头望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转瞬又恢复清亮,“年纪不够,做不得帮厨,只能日日劈水洗刷,熬时辰攒工钱。”
温砚略一思忖,便懂了其中难处。锦绣楼是汴京首屈一指的酒楼,往来皆是达官贵人,后厨规矩森严,寻常厨娘至少十八方可入册掌勺,她瞧着不过十六七岁,想来是家中有急事,才小小年纪奔波京城。
“家中可是有难处?”
沈荞手上搅动汤勺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愁绪,却很快压下去,依旧是那副不服输的泼辣模样,唇角扯出一抹笑:“家母久病,需昂贵药材续命,乡下赚不出药钱,只能来京城讨生活。”
她从不遮掩自己的窘迫,不卑不亢,不觉得为生计奔波是丢人的事。灶台厨刀是她立身之本,靠自己双手挣钱救母亲,坦荡光明,无需自卑。
温砚心头一颤。
他想起当年苏家出事,舅舅自戕,舅母终日以泪洗面,偌大府邸一夜崩塌,他也是这般孤身一人,揣着满腔悲痛与执念,在偌大京城艰难蛰伏。二人看似境遇天差地别,心底却各有一份放不下的牵挂与重担。
“令堂的药材若是稀缺,我常往来药铺,或许能帮你寻些门路,省去中间商层层抬价。”温砚语气诚恳,并非客套安抚。
沈荞闻言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毫无隔阂,直白抓住他的手腕,眼底满是真切欢喜:“当真?那可太谢谢你了!御药局的珍贵滋补药材,乡下药铺根本无货,京中小药铺又漫天要价,我每月攒下的月钱大半都填了药窟窿。”
她指尖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练活磨出的薄茧,落在他腕间,力道坦率直白,没有半分士族女子的矜持避嫌。
温砚浑身一僵,长到二十岁,从未有女子这般毫无顾忌靠近他,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耳根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绯红。他克制住微乱的心绪,温声应下:“自然作数,明日我便去药市打听,寻到稳妥渠道,便来锦绣楼后巷寻你。”
“好!”沈荞爽快松开手,转身盛出一碗滚烫鱼汤,递到他怀里,“趁热喝,鱼肉补气血,刚好压一压你身上的伤。”
粗陶碗温热烫手,香气扑面而来。温砚捧着碗,看着眼前姑娘利落收拾灶台、清洗厨具的模样,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像是被这一碗人间烟火,悄悄开出一点暖意。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半轮朦胧残月,照亮巷中泥泞。
温砚喝完汤,身上寒意尽数散去,伤口的疼痛都缓和不少。他从腰间取出一个丝缎钱袋,想要取出银两酬谢,刚递过去,就被沈荞伸手推了回来。
“我说过,举手之劳不要银钱。”她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我救你不是为了钱财,你若真有心,便帮我寻平价药材,就算是报答了。若是拿银子来,倒是小瞧我沈荞。”
她性子便是如此,恩怨分明,不贪意外之财,承情只记人情,不碰金银交易。
温砚看着她执拗的眼神,只好收回钱袋,无奈失笑。这姑娘看着爽利好说话,骨子里自有一套不容打破的底线,半点不肯退让。
“是我思虑不周,唐突姑娘了。”他颔首致歉,“日后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沈姑娘只管开口。”
二人又闲谈片刻,沈荞听得后厨传来管事呼喊的声音,知道是锦绣楼晚间收尾,杂厨必须立刻回去清点器具,不能久留。
她收拾好小陶灶,背上粗布包袱,回头看向石阶上的温砚:“我要回去做工了,这条巷子夜里少有人来,你身上有伤,早些寻客栈落脚,莫要再逗留。若是明日来寻我,午后未开席时,我多半在后巷备料。”
“好。”温砚缓缓起身,后背依旧隐痛,却依旧端正拱手,“明日我准时前来。”
沈荞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向锦绣楼后厨后门,青布身影很快消失在蒸腾的油烟雾气里,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记得按时换药,伤口别沾水!”
温砚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她触碰时的温热触感,鼻尖萦绕着鱼汤鲜美的香气。
他行走官场数年,见惯了趋炎附势、虚与委蛇,人人脸上都裹着一层伪装,算计藏在眼底。今日偶遇沈荞,才知市井之间竟有这般纯粹热烈之人,心善心软,却又锋芒毕露,一身烟火气,偏偏能轻易撞开他层层设防的心防。
后背伤口隐隐作痛,提醒他暗处的危机从未消散,当年舅舅蒙冤的真相依旧迷雾重重,朝堂之上豺狼环伺,他前路步步杀机。
可方才那一碗热汤,那一句直白关切,却在他满是风雪的前路,添了一缕温柔春风。
温砚抬手,轻轻抚上心口,眼底常年沉淀的寒凉,淡去少许。
他低声自语:“沈荞……”
记下这个名字,也记下这巷中一碗暖汤的恩情。
转身走出深巷,月色落在他玄色衣袍上,藏起眼底翻涌的权谋算计,只余下几分温润柔和,朝着城中僻静客栈缓步走去。
另一边,沈荞匆匆赶回锦绣楼后厨,刚进门就撞上守在灶台边的周管事。
周管事三角眼一斜,盯着她空空的双手,阴阳怪气开口:“方才偷懒躲去何处了?后厨一堆碗筷堆着没洗,你倒好,躲出去闲逛,这个月月钱扣一半!”
周遭杂役厨子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都知晓周管事素来苛待底层杂厨,逮着一点错处便克扣工钱。
沈荞攥紧袖中藏着的药罐,眼底锋芒乍现,泼辣性子半点藏不住,上前一步直面周管事,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后厨:“管事说话要讲凭据,我方才在后巷清理废弃边角食材,熬汤给巷中受伤路人,并非闲逛。后厨碗筷我早提前清洗大半,剩下的不过是楼上贵客刚用完的一桌,片刻便能收拾妥当,凭什么平白扣我工钱?”
周管事没料到这个小杂厨敢当众顶撞自己,脸色瞬间铁青,扬手就要朝她挥巴掌:“小小丫头,还敢跟我顶嘴!”
沈荞眼疾手快,侧身躲开,反手按住他扬起的手腕,力道稳而有劲,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臂力,死死扣住让他动弹不得。
“管事若是动手欺压下人,我便直接去酒楼东家面前说理。锦绣楼招牌响亮,便是如此苛待勤恳做工的杂厨?若是传出去,贵客听闻,怕是有损酒楼名声。”
她字字清晰,句句戳中要害。锦绣楼最看重门面声誉,东家绝不允许管事随意苛待下人闹出闲话。
周管事手腕被攥得生疼,又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恼,却不敢再动手,只能狠狠甩开她的手,恶狠狠放话:“好,好得很!你给我等着,往后后厨最累最脏的活,全归你!”
说完甩袖愤然离去。
后厨众人围上来,有人替她担忧,有人暗自佩服。
闺蜜林阿桃今日恰好来后厨送针线,连忙拉过沈荞,小声担忧:“荞荞,你怎敢跟周管事硬碰硬?他心眼小,往后定然处处刁难你,耽误你攒钱给伯母买药可如何是好。”
沈荞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唇角扬起一抹不服输的笑,望向窗外初升的残月,眼底满是韧劲:“刁难便刁难,我凭手艺吃饭,勤恳做工,不偷不懒,他能奈我何?只要灶台还在,刀还握在我手里,这点苦,我熬得住。”
她心里悄悄想起方才巷中温砚温润的眉眼,想起他许诺帮忙寻平价药材的话,心底多了一丝微弱的期盼。
前路虽难,可她不会低头。
她要攒够药钱护住母亲,要熬过锦绣楼的磋磨,总有一日,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酒楼,让万千路人都能吃上一口热饭。
而方才那名身负伤痕、温文尔雅的公子,想来,往后还会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