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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线天光 杨排风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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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篇为《吹梦到西洲》杨排风番外,以杨排风第一人称视角回顾其与刘皓南(耶律皓南)从相识到幻境前的全部经历。故事背景为北宋初期,杨家将镇守边关,北汉已亡,辽国虎视眈眈。刘皓南为北汉皇孙,化名耶律皓南入辽为相,心怀复国执念;杨排风为天波府烧火丫头,五郎八卦棍传人。不了解原剧的读者亦可独立阅读,此篇即为二人的完整前传。
聂隐娘来的时候,我正在樊楼后厨揉面。
她没有走门。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无声飘落,像一片被风吹断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我旁边的面缸盖上。我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一身黑衣,剑眉星目,气质冷得像腊月井台上的冰碴子。当世第一女剑仙,出场从来不需要台阶。
她看着我沾满面粉的双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刘皓南的复国执念一直被压抑着,且心中有心魔。他曾经所犯罪孽也必须承担,不然必短折而亡。他必须入一次二圣临朝的幻境,才能助他洗去执念,直面罪孽,消除心魔。"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剑锋划过空气,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至于能不能成功,能成功几分,失败了他会如何——一概不负责。"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沾着面粉的袖口上,"你可以选择在现实中旁观,那条路最安全。你也可以选择入幻境,以你二十三岁的样子变成年轻的太平公主——我会给你太平公主二十三岁前所有的记忆——陪他一起经历。但你会经历同等的艰辛。"
我把手里的面团摔回案板上,面粉溅起来,迷了我的眼。我揉了揉,苦笑了一声。
"我与他既为夫妻,风雨苦难自当一起承担。哪有只看着的道理?"
聂隐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抬手画了一道符,指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像一道闪电,转瞬即入我的眉心。她说了入幻境的时间、地点和方法,然后身形一晃,像一阵烟似的从窗口飘了出去,连一片瓦都没碰碎。
樊楼的伙计在前面招呼客人,喧闹声穿过后厨的门帘传进来。我站在原地,面粉还沾在睫毛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风雨苦难自当一起承担"。
我低声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只对我一个人特殊的皓南,而是那个一线天下,会为小鸟包扎,笑得很开心的善良的皓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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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三十六了。
三十六岁的杨排风,烧火丫头出身,五郎八卦棍的传人,刘皓南的妻子,刘朔和刘望舒的母亲。
我两岁父母双亡。卢善衡背刺北汉流亡于宋境的最后一点遗脉,尸横遍野,我趴在死人堆里哭了三天,被路过的天波府人捡了回去。太君不弃,收我做烧火丫头。灶台边、柴房里,我一天天长大。五郎老爷可怜我,传了我一套"五郎八卦棍",我天赋不错,硬是把烧火棍耍出了名堂。太君看重我,不是因为我能打,是因为我忠心——我从小就知道,活着不容易,谁对我好,我就拿命去还。
我和刘皓南的初见,是在天波府。
那时候他是假相士,心怀恶意,存心陷害杨家。我不过是个颇受太君看重的小丫鬟,一心忠君为民,哪知道眼前这个笑得温润如玉的青年相士,心里装着的是北汉复国的滔天野心。他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我那时候太天真,以为好人就该有好报,坏人就该有恶报——哪知道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
第二次见面,他是魔头耶律皓南,辽国国师,一心想杀我灭口。我是想找证人帮杨家翻案的忠心丫鬟。他出手的那一瞬间,我只来得及举起烧火棍挡了一下——如果不是当时还不是少夫人的穆桂英姑娘及时赶到,我五招之内必死于他手。那是我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我不过是一只挡路的蚂蚁。
第三次见面,一切都变了。
我是为报父母大仇、一心要杀卢善衡的孤女。卢善衡——那个害死我父母的仇人。我找到他,偷偷出手,却没想到一旁在感怀身世的刘皓南会突然出现阻拦。他不想让我杀卢善衡,伸手挡了几招——失手了。他本意只是拦我,可力道没收住,我整个人被打得失去了平衡,往后便坠下了悬崖。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他没有让我掉下去。他拼命拉住了我。
那一拉,把他自己也拽了下去。
我们摔在崖底,两人都受了重伤。我们一同落在崖底水潭中,却发现他落水后差点淹死——崖底有水潭,他摔下去之后呛了水,面色青紫,眼看就要不行了。我顾不上自己的伤,爬过去把他从水里拖上来,按着他的胸口把水挤出来。他咳了几口水,终于喘过气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七岁落崖、被大伯虐打五年的童年,不是他告诉我的——他那种傲娇毒舌的性子,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跟我说这种事。是我在他发疯掐我脖子,差点掐死我后,乱走在崖底石洞里看见了他刻在石板上的日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反复打断手脚又接上,被捏死童年唯一的伙伴小鸟,被逼着向自己父亲的跪像吐痰的经历。我看完之后不停留泪,他发现了,拼着重伤未愈的状态,硬生生震碎了那些石板,碎片扎进他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我已经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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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崖底养伤的时候,我抱怨天天吃野果,他抓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鸟。那鸟的翅膀折了,在地上扑腾着飞不起来。他蹲在那儿,用树枝做了个小夹板,把鸟的翅膀固定好,然后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得不像他的语气说:"养两天就能飞了。"
然后他真的把那只鸟放飞了。
鸟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他仰着头看,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却像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照在他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这个冷血的国师、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魔头,会因为一只受伤的小鸟而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它治伤,会因为看着它飞走而笑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知道,他本性里的善良没有死。只是被压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
一线天的山崖真的很窄。我们背靠着背,用壁虎功往上爬。那是我这辈子最狼狈也最安心的时候——他的背贴着我的背,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可是我的功力和体力终究有限,眼见在最生死关头,他做了一个决定:先把我抛上去,再由我反手来救他。
他选择让我先活。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在他心里,已经不是"死人"和"有用的人"之外的第三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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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卢善衡府中,我被卢善衡胁迫,甚至差点被侮辱。刘皓南为我放弃了北汉复国宝藏的线索,杀了卢善衡。但又转头对卢府家丁大开杀戒,我逼着他放走了家丁——那时候他己经有了内伤,是我逼他放人的,他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家丁走了之后,我一开始是真的走了。可走到半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不对劲——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一个人在卢府里,万一出什么事呢?
我折返回去,看见他被家丁引来的宋军围攻。
大雨滂沱。我们浑身湿透,伤口泡在水里,疼得像刀割。可就是在那场雨里,我们的心靠在了一起。山洞中,我烤着衣服向他倾诉爱意,他吓得冒雨乱窜。我追出去,一遍又一遍表明自己的心意和立场。爱意如潮水,汹涌而来,一发不可收拾。他重伤之后定力大失,我也不是什么名门闺淑——我们有了肌肤之亲。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他人不见了。身边放着一方玉佩——北汉皇孙的信物。在大宋,男子赠女子玉佩,一般代表许以婚约。他跑了,却把这块玉留给了我。
我病了。伤没好,心也伤了。在客栈里躺了三天,高烧不退。掌柜的说,有个男人天天来,站在柜台前,跟掌柜的打听我的病情,还替我垫付了房钱和药费。那男人嚣张得很,说话冷冰冰的,可钱付得一点不含糊。掌柜的私下跟我说:"那位爷气场太吓人了,我都不敢多问一句。"
辽国国师如果死在宋境,麻烦的是大宋。所以他亲自来,亲自付钱,亲自确认我活着——然后转身就走,连面都不露。
后来焦廷贵出现。廷贵大哥——他待我如亲妹,是哥哥一样的存在——带我离开。我以为终于可以缓一缓了,结果半路被一群黑衣人追杀。廷贵大哥被割了脑袋,血溅了我一脸。刘皓南出现了,杀了那些黑衣人,救了我。
我恨他。恨他不救廷贵大哥,恨他明明有能力却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死去。我发誓这辈子都不要跟他说一句话。
可他跟着我。
一步一步,保持在三步之内。不说话,不靠近,就那么跟着。我走他就走,我停他也停。我腹诽:"辽国的政务这么不忙的吗?"
走到宋军大营前,我忍不住了。我回头看他,说:"前面就是宋军大营,你再不走会有性命之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舍?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我没看懂。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瘦削,挺拔,像一杆被风刮弯了却不肯折断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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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波府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我坦诚了孩子父亲是谁之后,从太君到少夫人穆桂英都不赞同。她们劝我,要么打掉,要么尽快找个人嫁了遮丑。可我一个烧火丫头,刘皓南也并无妻妾,有什么怕丑的?我坚持把孩子留了下来。
孩子出生前,刘皓南的师叔凌霄子找到了天波府。他表明自己是陈希夷的师弟,说孩子落地后由他抱走代为抚养教育。我九死一生生下一个儿子——很漂亮,很壮实,眼睛像我,眉骨像他。我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抱走了。
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刚出月子没多久,少夫人来找我,说耶律皓南弑师炼十二天门阵,到处抓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孩子炼阵,需要我一起去辽国阻止他。我跟着去了。
我看见了他。他穿着国师的袍服,眼神冰冷、疯狂,藏着不顾一切的毁灭。他大笑着挟着孩子离去,笑得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狼。我试图抢回那个孩子——就像想抢回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可他那时候对我留了三分情。他本可以一掌拍死我,却只是用巧劲把我震开。我清楚,他心里还有我。
天门阵前,为了拖住他的时间让少夫人去挖出他们俩师父陈希夷的遗体,我与他大打出手。他终究对我留了情,在金丝甲露出来之前一直没对我下杀手。少夫人成功盗走陈希夷遗体赶来后,他为了炼天门阵挖了自己的心当阵眼,却又偷偷把自己那颗心以秘法保存,让我带走。
天门阵起,血光冲天。宋军、辽军绞成一片,杨家将被他打倒一片。我挺枪而上,准备杀了他阻止这一切,他却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连你也想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泯灭人性,涂毒苍生。
文广少爷作为文曲星降世,破了天门阵。他在火光中身死道消。我以为,所有的爱与恨、恩与怨,自此可以一笔勾销。
可我放不下。我爱他,也恨他。我恨他滥杀无辜,恨他毁了那么多人的家;可我也爱那个在一线天下给小鸟治伤的人,爱那个大雨里和我定情的人,爱那个明明可以杀我却始终留了三分情的人。这种爱恨两难,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把他的心偷偷供奉起来,日日抄经,年年在他忌日去天门阵前烧纸祭拜。我的孩子被凌霄子养得很好——活泼、灵动,有我的眼睛,也有他父亲的道法天赋。虽然每年只能偷偷见一次,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可他"死后"第六年,他竟然出现了。
原来他一直借着童子心苟活于世,却从未让我知晓。我帮他找回原心换回,可我的孩子被李元昊掳走了。我去求太君、求少夫人穆桂英,可她们的牵挂太多,本也是我强求。我只身来到宋夏边境,体力不支晕倒,遇到了顾姑娘和狄青狄大人。我随顾姑娘混入了西夏皇宫,又见到了耶律皓南——他穿着辽国的官服,与李元昊互斗机锋。
我们共同见证了顾姑娘自刎于李元昊剑下,见证了李元昊炼天魔阵的疯魔。那场悲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仇恨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我看着李元昊从一代雄主变成疯狂的魔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仇恨如果不被化解,最终吞噬的是自己。我不想变成那样,也不想刘皓南变成那样。
我们带儿子同凌霄子一起回了汴京。我感受到了他这六年的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冷血的国师了。他甚至在天波府蒙难时愿意伸手相助。虽然少夫人严词拒绝了,但我愿意陪他上华山找解决天门阵反噬的办法,也愿意陪他回辽国接受萧太后的责难,共同扛起保护辽国境内北汉遗民的责任。
在宋辽边境的小村,我们共同见证了一场最朴素也最有生命力的婚礼。苑罗郡主让我明白,忠烈的代价有多大。我向刘皓南求了婚,他答应了。我们的婚礼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没有宾客,没有宴席,只有凌霄子做证婚人,儿子在旁边啃着一只鹅腿。
后来辽国局势日益紧张。他被韩德让一系多方排挤,女儿出世后,萧太后明着赏赐,实则处处监视。我能感觉到,他复兴北汉的心思始终没死,只是碍于有了家人牵挂,碍于形势一直强压着。
辽夏大战之后,刘朔的武曲命格再也藏不住了。他被凌霄子带走了,女儿被聂隐娘带走了,刘皓南也被彻底投闲置散。
他三十八岁那年,终于彻底辞官。我们想了很多去哪里的方案,可架不住我不太会管钱,他和儿子又太能花钱。在汴梁讨生活的那几日,是我过得最踏实安稳的日子。他摆摊帮人算卦、找猫、卜姻缘、卜前程,我在樊楼后厨帮工。可我知道,以他的心高气傲,这卦摊支得总有些不甘不愿。
果然,真假金牡丹案中,北汉复国宝藏线索一出,他就从太原找到洛阳,中间一口气都不肯歇。受了伤还要死硬瞒着我。
刘皓南,我是杨排风。是那个和你背靠着背从一线天爬上来的杨排风,是在你发疯荼毒生灵时要杀了你的杨排风,不是"国师夫人",也不是"刘夫人杨氏"。
或许你已经忘了定情时你问过我:"若我本性难移骗了你,你又将如何?"
我那么那么确定地回答你:"我死也不会后悔。"
如果你过不了这关,我便与你一同死了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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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出樊楼后厨。夜色已深,汴梁城的街道上行人渐稀,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聂隐娘,"我低声说,"我入幻境。"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只对我一个人特殊的皓南。我要的是那个在一线天下、会为小鸟包扎、笑得很开心的善良的皓南。如果那个皓南还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哪怕要穿过整个大唐的幻境。
哪怕要陪他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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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杨排风,北汉遗民,天波府烧火丫头,五郎八卦棍传人。后嫁北汉皇孙刘皓南,生一子刘朔、一女刘望舒。刘皓南殁于天门阵之役,六年后复生。夫妇二人辗转宋辽夏三地,后同入二圣临朝幻境,历经劫难而出。
出幻境后,刘皓南接掌华山一派,成为掌教。他收留了大量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儿,于华山之巅开塾授课,教文习武,不分门第。昔日那位一心复兴北汉的国师,最终把所有的心血,给了那些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
而杨排风,因在幻境中肉身承受了太多伤害,出幻境时经脉俱损,形销骨立。聂隐娘以先天灵宝之力,助她回溯肉身,重返二十三岁的模样。此后她与刘皓南又生了一对龙凤胎,夫妻二人都老的很慢——岁月仿佛在他们身上停了下来。
民间有传言,说在华山脚下见过他们。男的青衫磊落,在路边摆摊给人算卦,偶尔也帮人找找走失的猫;女的在后面支一口锅煮面,腰间还别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烧火棍。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不上京城享福,那男的笑了笑,没说话。那女的擀着面条,头也不抬地说:"京城有什么好?哪有这里自在。"
至于真假,没人说得清。只是华山上的孩子们都说,掌教师父和师娘的感情好得很——师父算卦的时候,师娘就在旁边擀面条,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一天也不说几句话,可谁也离不开谁。
就像很多年前,在一线天的崖底,背靠着背爬上去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