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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薛顗脊梁硬了一辈子,最后硬成了自己的棺材板 他毕生信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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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薛顗,河东汾阴人,薛氏嫡长。
我薛家是什么门第?
大禹之后,奚仲之裔。奚仲为夏禹掌车服大夫,封于薛,子孙以国为氏。历殷商、西周、春秋,薛国虽灭,宗族未散。至汉魏之际,分徙四方,一支入蜀,一支留中原。蜀汉亡后,我祖上薛齐率宗族五千人归魏,迁于河东汾阴,从此扎根。北魏时,薛辩归魏,封汾阴侯,自此汾阴薛氏屹立不倒。我高祖薛蕴,周渭南太守;曾祖薛潭,隋大理卿;祖父薛德元,尚唐高祖女庐江大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官至房州刺史。父亲薛瓘,尚太宗女城阳公主,亦是驸马都尉。
三代驸马。河东薛氏,自北魏以来,世为冠族,与崔、卢、李、郑并称,而于关中之地,尤为翘楚。我薛家子弟,骨子里流的血,是世家子弟的血——诗礼传家,门风清峻,脊梁不可折,眉目不可低。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到我这一代,不能断。
我平生最敬一人——崔浩。
清河崔浩,北魏三朝元老,手执国政,裁定典章,辅太武帝统一北方。他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帝王垂拱,士族共治天下,此乃正统。" 天子坐于庙堂之上,垂拱而治;天下之事,由世家子弟分掌六部,各司其职,各尽其能。这才是正道。士族治天下,不是因为门第高贵便该享福,而是因为士族子弟自幼读经史、习礼仪、通政务,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治政经验,不是寒门出身、一朝得志的人能比的。崔浩做到了,北魏强盛了。我薛顗做不到崔浩那个位置,但我心里装着这个道理——皇帝垂拱,士族治天下。这是正统,是天道,是谁也改不了的道理。
可如今呢?
二圣临朝。天后垂帘,陛下虽在,实权已半移。兰陵萧氏——我岳家的门第——已经被打压得不成样子。萧淑妃当年得宠时何等风光,如今萧家子弟死的死、贬的贬,连我夫人的娘家都自顾不暇。我身为男儿,不愿动用妻子的嫁妆来填补亏空——那是我薛顗的脸面问题,不是银钱问题。可我心中清楚,萧氏的衰落,是整个士族阶层被一步步蚕食的缩影。今天动萧氏,明天动薛氏,后天动谁?崔浩的下场我还记得——修国史得罪鲜卑贵族,被太武帝灭族。我薛顗不做崔浩,但我心里装着他的道理。
我娶的是兰陵萧氏的女儿。不是因为门当户对——萧家如今已经谈不上"当"了——而是因为萧氏的底蕴犹在。萧家是南朝来的,梁武帝的后人,骨子里那股子清贵之气,不是几场□□就能冲刷干净的。我夫人性子温婉,知书达礼,嫁过来之后把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娘家的事,我帮不上。我不想帮——不是不帮,是不能帮。薛家的脸面,不能靠妻子的嫁妆来撑,更不能靠岳家的残余势力来保。我薛顗的脊梁,得自己挺直。
可武后不这么想。
我三弟薛绍尚太平公主,这是天大的荣耀——至少表面上是。可我听说了天后当时的反应。她说薛家门第不够,说薛绍配不上太平公主。不够?我薛家三代驸马,高祖是太守,曾祖是大理卿,祖父尚庐江大长公主,父亲尚城阳公主——这叫不够?她武家是什么门第?她祖上武士彟不过是个木材商人,靠军功和投机起家,跟河东薛氏比门第,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嫌我薛家门第不够,无非是萧淑妃的旧怨——萧家是兰陵萧氏,萧淑妃姓萧,她便迁怒所有姓萧的,连带看不上我薛家。可笑。可她是大唐的天后,她说了算。我心中愤恨不平,却无可奈何。
我即将上任济州刺史。济州是上州,刺史从三品,掌一州军政民政。我自问忠公体国,克勤克勉,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我在京中时,越王李贞便频频向我示好——今日遣人送来一方砚台,明日邀我赴宴赏花,后日又托人传话,说"久闻薛郎雅望,盼能一叙"。我心中清楚,越王是太宗爱子,封地多、势力广,他向我示好,是看得起我薛顗。我作为薛氏嫡子,颇受各方重视,心中自有一分得意——这不是虚荣,是实情。世家子弟相交,看的是门第、人品、才干,越王肯折节下交,说明我薛顗没给河东薛氏丢脸。
可我三弟薛绍,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尚了太平公主,按理说该更自重、更谨慎,可他行事越来越诡异。我听说他在军器监做事,有一身武功——不是寻常的弓马骑射,而是一种极狠辣的杀人技法。一瞬间扭断七个人的脖子,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不是军中教出来的本事,是真正的杀人之术。他还懂道法——有人说他师从袁天罡、李淳风一系,也有人说他得自什么黎山老母、百越巫术。我不管他这些本事从哪来的,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从未跟我说过。
我是他的大哥。我是河东薛氏的嫡长子,未来的族长。他有一身这样的本事,不跟我这个长兄说一声,是什么道理?他是不是觉得,尚了太平公主,有了天家倚仗,就不把我这个长兄、不把河东薛氏的未来族长放在眼里了?
更让我恼火的是父亲六十岁寿辰那件事。
我费了多少心思,才请动越王李贞亲自去长安为父亲贺寿。越王是太宗之子,天潢贵胄,肯屈尊为一位致仕的驸马贺寿,这是多大的面子?我为此奔波了数月,写信、托人、安排行程、准备仪仗——我连越王的喜好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就为了让这场寿宴尽善尽美。结果呢?
我三弟薛绍,非但不领情,还另请了一堆长安的宗室王亲来凑热闹。这也就罢了——各请各的客人,我不计较。可他纵容他的那个徒弟,大食王子穆罕默德,在席间做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脸上无光的事。
穆罕默德。大食哈里发的幼子,驻唐使节,长安胡商的首领,自己就是个超级豪商。这人初入长安时,不过一匹未经驯化的野马,莽撞得很。我三弟不知怎么就看中了他,收他为徒,传授道法武功。我本就不赞同——大食人,异教徒,收为弟子,成何体统?可我三弟不听。
结果呢?越王李贞在寿宴上被穆罕默德"交流"了一番。什么叫"交流"?说得好听。据我所知,穆罕默德以"西域奇珍"为饵,诱得越王拿出京中宅邸和部分收藏做抵押,换取那些所谓的宝贝。结果那些宝贝——天知道是什么东西——根本不值那些宅邸和收藏的零头。越王事后才发觉被骗,可契约已签,无法反悔。他无奈深夜入宫面圣,才勉强从内库支了一笔钱,凑齐仪仗回封地。
我请来越王,本是为父亲增光、为薛家添彩的。结果越王在长安被我三弟的徒弟戏弄了一番,丢了面子,回去之后对我冷淡了许多。我写给他的信,他回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我费尽心思搭建起来的关系,被我三弟和他那个大食徒弟一手毁了。
而我三弟呢?
他居然还写信来"催债"。
一封又一封。说什么寿宴超支了,说我请越王花了多少多少钱,说薛家账目不平,要我这个做长兄的负责。催债!他薛绍是太平公主的驸马,何等尊贵,居然为了几个钱写信催我这个长兄!我堂堂济州刺史,一州之长,他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其实算起来不过两封信。可在我看来,两封也是"简直反了天了"。长兄如父,他尚了公主就可以目无尊长了吗?
我夫人娘家兰陵萧氏自顾不暇,我作为男人,不愿动用妻子的嫁妆来填补亏空。我在济州任上,俸禄有限,开销却不小——州中事务繁杂,人情往来不断,哪一样不需要银钱?我写信给三弟,不是要赖他的钱,是要他明白轻重。可他回信的口气,一次比一次生硬,仿佛我这个长兄是在跟他讨饭吃。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就在这个时候,琅琊王李冲出现了。
李冲是越王李贞之子,封琅琊王。他来济州视察,我以刺史之礼接待。席间交谈,我发现此人雅达英迈,虽生长帝胄之门,而无半分骄矜之气。他谈吐不凡,见解独到,对时政的剖析入木三分。他说的话,句句说到我心坎里——关于士族的处境,关于朝廷的倾斜,关于世家子弟应有的担当。
我与他一见如故,倾盖如旧。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当我无意中流露出银钱方面的窘境时——我不过是随口一提,并非有意求助——他竟慨然解囊,借我千金,而且不限还期。千金!那是什么概念?我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数百贯,千金足够我周转数年。他连借据都没要我写,只说"薛兄但有难处,只管道来"。
他待我,是以国士之礼。
国士。这两个字的分量,我薛顗比谁都清楚。豫让漆身吞炭,聂政白虹贯日,都是为国士。而今琅琊王李冲以国士待我,我薛顗若不以国士报之,枉为人也。
我坐在济州刺史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窗外秋风渐起。我提起笔,给三弟薛绍写了一封信。
笔尖落在纸上,我忽然觉得痛快。
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有武功吗?你不是尚了太平公主吗?你不是有那个大食徒弟给你赚钱吗?可你看看你的大哥——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之子,宗室中的翘楚,以国士之礼待我。千金相借,不限还期。这是何等的知遇之恩!
而你呢?你只会催债。一封又一封的催债信。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大食徒弟把越王"交流"得只能向陛下借钱才能回封地?你知不知道,越王因此对我冷淡,我费了多少心思才维系住的关系,被你一手毁了?你知不知道,我薛顗也是有尊严的?
我写完信,封好,交给侍从送去长安。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烛火,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
我薛顗,河东薛氏嫡长子,三代驸马之后,毕生以崔浩为榜样,信奉"帝王垂拱,士族治天下"。我忠公体国,克勤克勉,不靠妻子嫁妆,不贪不占,不卑不亢。我结交越王,是凭我薛家的门第和我的为人;我得琅琊王以国士相待,是凭我薛顗的人格和操守。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只是在这个世道里,尽力挺直了脊梁,做一个士族子弟该做的事。
三弟,你不懂。你尚了公主,有了天家倚仗,有了武功道法,有了大食豪商做徒弟——可你不懂什么是世家子弟的脊梁,不懂什么是士族治天下的道理,不懂什么是国士的知遇之恩。
你只会在信里催债。
我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我不在乎。
窗外风更紧了。我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更天了。我该歇息了。
明日还有州务要处理。济州的百姓等着我,琅琊王的知遇之恩等着我回报。我薛顗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至于我三弟薛绍——
让他催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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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薛顗,薛瓘长子,城阳公主所出。尚兰陵萧氏女。官至济州刺史。垂拱四年(688年),与其弟薛绍同坐与琅琊王李冲通谋,起兵反武。事败,伏诛。年约四十余。
史载:"薛顗坐与琅琊王冲通谋,伏诛。"
五个字。没有说他为什么参与,没有说他是否后悔,没有说他在狱中是否想起过自己的弟弟。
可他知道。他至死都相信,自己没有做错。他只是站在一个士族子弟该站的位置上,挺直了脊梁,然后被历史的车轮碾了过去。
而他那个"只会催债"的三弟,后来也死了。饿死在狱中。二十九岁。
兄弟二人,殊途同归。
不同的是,薛顗至死认为自己是对的。而薛绍——那个顶着刘皓南灵魂的薛绍——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正在走向一个谁也改变不了的结局。
薛顗与薛绍的结局参考《旧唐书》《新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