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落败 他在此处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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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李锦沛陷入一段迷幻的关系，等再回神，半个月已经过去，周定胜终于堵到他。
阔别故土三年，落地先去猎-艳，而不是和昔日兄弟把酒言欢，此等不道义行为无疑是要被批判，大大地批判！
周定胜和顾冬冬一左一右立于包房前，揣着威士忌和金酒，冉志成则不慌不忙叫了O马的闪送。三人早已计划好，用纯饮给李锦沛这厮涮涮肠子，然后他们再威逼此人给他们特调。
没错，李锦沛有一副调酒的好手艺。
申城有座据说跻身亚洲TOP50的酒吧，夜夜人满为患。几年前刚解封，李锦沛回国，四人前去见见世面。一楼入门，二楼尝鲜，三楼还是需要排队的半邀请制，神神秘秘，好不惹人。那次不错的初体验后，哥几个意犹未尽，但要让他们每次都来上那么一顿等，当然也是吃不消的。
长吁短叹之时，李锦沛带着装十三的姿容缓缓起身，笑道：“哦？还想喝吗？我这里正好有他们三楼那些藏酒，当然，也会点调酒的手艺。”
几人盯住李锦沛，扑上去一阵招呼，打乱了对方的装模作样。笑闹过后，此人当真给兄弟们露了一手。
美酒下肚，顾冬冬愣住，周定胜张大嘴巴，冉志成点头（此人喝酒喝不出好坏，纯粹配合气氛），随后齐齐望向李锦沛。
熟悉的兄弟拥有了超凡的技能，猝然之间，竟显得有些陌生。
顾冬冬彼时多余问了一嘴：“你在国外不是做游戏嘛？难道卷不过国内，愤然下海做调酒师了？”
冉志成的读空气能力为0，听不懂人话，跟着担忧：“时局这么艰难了吗？”
周定胜是个热衷于联络感情的人，自然知道那几年李锦沛风花雪月的境况。当下看着自己两个傻兄弟还等着揶揄这个不要脸之人，忍不住一声叹息，就知道李锦沛这厮要放大招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狐狸男笑眯眯，全然不害臊：“没有，只是爱好，某个约会对象教给我的，出门在外，有一技傍身，总归不坏啊。”
“还某个约会对象……炮友就炮友。”给兄弟拆台的事，顾冬冬顺手就做了。
李锦沛大大方方：“倒也没错。”
常人说这种言论，往往会带着点猥琐或者隐隐的炫耀。但李锦沛实在姿容过盛，外加语气平淡，于是把随便打炮说得如喝水吃饭一样平常。
顾冬冬牙疼地看着他，露出吃屎的表情：“李锦沛，你现在说话好恶心。”
李锦沛浑然不在意：“过誉，过誉。”
嘲笑归嘲笑，自那之后，几人无论在国内小聚，还是远赴新加坡“探亲”，李锦沛都被当做御用调酒师，这次见面也不例外。
下午四点五十分，离约好的时间还剩下十分钟，李锦沛准时出现在新荣记。
他总是这样，习惯性早到十分钟。而他的朋友更是非人类，通通都习惯早到半小时。
几个人大眼对小眼，又是一阵互损，这才堪堪落座。
菜上完，酒喝空，顾冬冬脑袋已经醉到一点一点，强撑着一丝理智道：“李锦沛……酒量又见长啊。”
冉志成拍案而起，似乎想要附和，但起身那一刻有些尿急，于是同手同脚走到包厢门口，努力捋直舌头问服务员厕所在哪里。
周定胜喝到丢盔弃甲，含糊接棒：“可不是么……就讲呀……阿拉三个人灌侬一个，侬真个是一点面子侪弗畀阿拉。”
李锦沛其实眼里也有了醉意，但好在其他人醉得更厉害，不能再挑他多少毛病。
而周定胜骂着骂着，忽然情绪上头，凑过来搂住李锦沛，李锦沛开玩笑要推开他：“终于决定献身给我，让我掼侬屁股啦？”
“滚开去——”周定胜眼睛红红的，“侬……是我兄弟，晓得伐？外面哪怕天塌下来，侬回来，迭里总归有一口饭吃个，侬晓得伐？”
“晓得晓得。”
周定胜喝醉尤为感性，听罢仍不依不饶：“侬一直侪是一个人，侬个两桩狠心爹妈，拿侬当外人……我兄弟，一直侪是一个人……我没用，我兄弟卖房卖车回来，我接济勿了多少，我没用……”
李锦沛听着他发小的哭诉，心口猝然一阵发烫，无法再去含糊其辞过去，于是认真道：“侬帮了我蛮多个，从小到大，侬帮我蛮多额……”
两人抱着肩膀，相顾无言，房内一时间只剩下顾冬冬睡着后细微的鼾声。
眼泪的涌出带回了周定胜些许理智，他跟李锦沛头顶着头，共享咫尺的酒臭，半晌，声音重新响起——
“你真是嘴硬……要不是你托我帮你卖房，我都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跟那些假洋鬼子签对赌协议，你真是疯了……唉……”
李锦沛苦笑：“前几年，我还是太年轻气盛。要是那老东西今年来找我，我烧着香也要把他送走。”
“……其实你也吃信息差的亏了。”周定胜无奈摩挲了一把脸，“前几年，国内手游赚得尿血，各种老板拿着钱往里面砸——”
李锦沛叹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个中心酸忐忑，实在一言难尽。
游戏业前几年的发展，简直如十几年前的房地产。而今，游戏业面临的困境，也如当前的房地产一样，凝滞虚妄，套牢投入，遣散许多人的人生。
李锦沛当年出国吃了耽误时间的亏，没能挤进斯特恩，阴差阳错去读了帝势的Game Center.幸而歪打正着，顺利拿出项目毕业，还用申请到的资金成立了工作室，正式开发了《Greenwild： Case of the Hollow Dead》——他们自己人称为首作绿林。
绿林第一部让工作室赚到了钱，第二部的开发被提上日程。不料瘟疫蔓延，原本敲定的投资商英年早逝，本来拉好的大铺子收不了场，不得已面临两条路：
一是改变已经定好的开发方向，转回他们自己擅长的小成本开发，前期资源要被封存一大部分；二，则是找其他投资商接盘。
李锦沛年轻得要命，又是瘟疫时节，有今日没明日的气氛蔓延在全世界，他不想让自己后悔，于是选了第二条。
国内中厂愿意为他们创意投资，但碍于他们是海外工作室，做的又是独立游戏，大家都是小门小户起家的，给钱要悬着心，算下来拿到的钱只能覆盖一年的用人成本；彼时手游呈游龙之势，大厂倒是也伸出过橄榄枝，但要么是想挖他们团队过去做手游，要么是希望能空降领导层干涉方向，甚至还有想让他们打包卖游戏资产，开价不菲的……
李锦沛工作室小，十个人，开了几场会，民主决议后，决定不再占国内的便宜，只为了保留最大的创作自由。
山穷水尽之际，李锦沛遇上了一个看似慈祥的老头，对方早年做百货实业起家，声称愿意做李锦沛工作室的天使投资人，说自己是完全的外行，所以也不会对创作指手画脚。
但老头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和李锦沛签一份类似对赌协议的合同。若是开发顺利，到时候利润正常分成；可若要是半路夭折，李锦沛要按约定吐出一笔不小的利息。
病急乱投医的李锦沛草草考察了一个月，拍板敲定。
事后来看，这仓皇的承诺简直漏洞百出。但彼时李锦沛对项目只剩下一句信念，那就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和必然的失败相比，一半成功的几率是如此诱人，足以让深陷绝望的旅者自愿献祭人生，只为抵抗命运的狂风。
投资款是批下来了，但事实证明，亲力亲为白手起家的小老板，怎么可能做到“完全不干涉”？从拿着榔头敲人时代过来，洗白灰产上岸的老头，每周都会来工作室跟李锦沛探讨人生。李锦沛顶着压力和小老板周旋几个月，却不料某天突然收到律师函，这才发现对方直接启动了Event of Default Notice，要求提前赎回全部投资款。
李锦沛脑子一炸，血性被激出来，心想日你血爹，地头蛇把自己当印钞机来了？咬牙对簿公堂——
工作室的小法务做不了这么大的官司，李锦沛找来专业的经济纠纷律师，才发现自己当时不仅签了可转换贷款协议，还有Deed of Personal Guarantee and Indemnity.
也就是说，如果工作室还不上这笔钱，他自己要承担连带责任。
老头无耻，找来大状揪着合同里模糊不清的“重大不利变化”，合理化自己的毁约，还拿强制清盘威胁李锦沛，说不赔钱给他，那就直接回收拍卖工作室全部资产。
李锦沛跟他扯皮了几个月，心力交瘁，后知后觉意识到，老头只是拿他这种初创小工作室做局洗钱……什么投资，对方一开始就是奔着利息去的，不管李锦沛成功与否，只要这老头插手一天，工作室就会被定性为“失败”一天。
李锦沛再意气用事，身后也站着十个人。陪着他实现梦想的人，难道他要让他们再陪着自己要饭？
工作室等不起，员工等不起，绿林不能被冻结……李锦沛自己造的孽，跪着也要还完。
他申请了庭外和解。想托父母帮他卖掉美国的两辆车，对面却一直期期艾艾。李锦沛没办法，只好把目光投向国内，一套老房子，一套李锦沛前些年自己买的新屋。
他犹豫了一秒，随后将自己的新房产折价出手，又将国内好不容易摇到号的车也卖掉，出了大部分奢侈品，和手上大部分理财产品，只为给工作室争取一丝喘息。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谁也没告诉。Miles见他焦头烂额，以为他资金链不足，给他塞了一万美金的私房钱；周定胜在他卖房时知道了一点大概，叫上顾冬冬和冉志成，三个人给李锦沛凑出一百万。
李锦沛咬牙，只说别担心，把这些通通还了回去。
永远都只是家人朋友需要他的份儿，他……还不想需要别人。
他还有能力，暂时不需要别人。
和解协议签完那一天，只是平凡的一天，世上无雨无风……李锦沛徒步到滨海湾，满天的火烧云烫在他的眼皮上，与他初到新加坡时别无二致。
他在此处迎来了最风光虚妄的梦想成真，也在此时跌落飞顶，身心俱疲。
他人生中所有承载他幻想的部分，往往伤他最深。
李锦沛把能留的钱都留给工作室，申请了新的贷款，让大家暂停系列第二部的开发，先去做DLC回血。随后，他借口休假，狼狈回到申城。
在邂逅白沐哲那一刻，李锦沛想，这种巧合或许是一种命运的感召。
如果真有命运，那么他想站在沙滩上，成为那个劈开红海的人。
如果真有命运，他愿意去相信，那一刻是上天昭示，告诉他，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包房的门被推开，放完水的冉志成终于归队，李锦沛缓缓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和周定胜仍抱着头，显露出失败者丑恶的嘴脸。
他撇开对方，意图恢复平日的游刃有余，却因醉酒染红了脸颊，迷蒙了眼神，徒剩倜傥风流。
冉志成站在原地端详一秒后，言简意赅给出评价：“帅。”
李锦沛摇摇晃晃起身，淡笑推开他，跑去卫生间吐得面目狰狞。
顾冬冬被酒发酵的味道熏醒，撑着脑袋叫完代驾，见李锦沛缓缓自厕所归来，于是数落：“回来半个月……不见我们，见了面就把我们往死里喝……”
“明明是你们灌我……”
“低个头会死啊你！”顾冬冬大叫，走过去揪住李锦沛的衣领，“老实交代，这半个月去哪里了，周定胜说你去打炮了，半个月够你睡多少人？跟陌生人睡觉都不来找我们，见色忘友也不是这个忘法？！”
吐完胃里东西的李锦沛清醒不少，望着东倒西歪的发小们，心也变得更加坦诚：“不是陌生人，只有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的周定胜原地复活，一个起身立正，大踏步加入战局：“我靠，难道你要定下来了？”
顾冬冬一愣，也松开李锦沛的衣服，装模作样拍了拍：“谁降服了你这个贱人，男的女的？”
鸡飞狗跳之中，冉志成问出了唯一有建树的问题：“不是陌生人，那是谁，我们认识吗？”
